在下唤作牛得草,正德年间在京城“瑞昌隆”绸缎庄当二掌柜。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擅长做账,能把三文钱买卖做成三十两的流水。
东家夸我是点石成金手,哪晓得这点石成金,真他娘能点出精怪来!
话说那年腊月盘账,东家要拿账本去钱庄抵贷。
可铺子实际亏空得像个漏底瓢,老鼠进来都得含着泪出去。
大掌柜把我叫进里屋,搓着手满脸堆笑。
“得草啊,今年这账……得做得漂亮些。”
我懂,不就是往脸上扑粉抹胭脂嘛。
连夜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把亏空五百两做成了盈余八百两。
那些丝绸库存早被虫蛀成了渔网,我在账上却写成“江南新进云锦百匹”。
伙计们的工钱欠了半年,账面倒显示“已预支来年分红”。
最后一笔落下时,账房里的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火星子溅到账本上,竟没烧着纸,反倒渗了进去。
那页墨迹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起来。
我揉揉眼睛再看,又好好的了,只当是熬夜花了眼。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按规矩要烧旧账本祭灶王爷。
我抱着一摞真账本往后院火盆去,路过库房时听见里头有动静。
扒着门缝一瞧,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
那堆虫蛀的破丝绸正自己打卷儿,卷成匹匹光鲜亮丽的云锦!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见绸缎上浮出我编的货号数字。
“甲字柒拾叁号……乙字贰拾捌号……”
数字像小虫子似的在布料上游走,发出算盘珠子般的哒哒声。
我腿一软瘫在门外,账本撒了一地。
“得草兄瞧见了?”身后忽然传来幽幽一声。
大掌柜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脸上挂着古怪的笑。
他弯腰捡起本真账本,随手扔进火盆。
火苗腾起的瞬间,库房里那些假云锦齐刷刷立了起来!
布料像人一样站着,货号数字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它们……它们活了!”我牙齿打颤。
大掌柜拍拍我肩膀:“活了好啊,活了才算真业绩。”
他推开库房门走进去,那些布匹竟微微弯腰,像在行礼。
从那天起,瑞昌隆的生意邪门地红火起来。
明明库房空空如也,可客人总能买到想要的料子。
更奇的是,买回去的绸缎头几天光鲜亮丽,七日后就变回破渔网。
客人们来理论,账本上却清清楚楚写着“概不退换”。
东家乐得合不拢嘴,给我和大掌柜封了厚厚的红封。
可我心里越来越毛,因为那些假账上的数字,开始往人身上爬了。
先是账房老刘,他负责抄录我编的销售数目。
那天对账时,他手腕上突然浮现出“贰仟伍佰两”几个墨字。
老刘吓得用刀刮,刮出血了字迹还在,反而更清楚了。
三日后他暴毙家中,仵作验尸时撩开衣袖——
整条胳膊密密麻麻全是账目,连毛孔都变成了铜钱形状。
最后断气时,喉咙里滚出句“本月超额完成三成”。
接着是跑街的伙计小崔,他吹嘘过自己拉来多少客商。
其实十桩里有八桩是胡编的,只为多领赏钱。
那日清晨,他被发现倒在街口,浑身肿胀如鼓。
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清清楚楚映着各种客户名号和交易数额。
最吓人的是他那张嘴,还在一张一合背诵销售话术。
“这位客官……本店新到杭绸……包您满意……”
声音干涩得像算盘珠子互相磕碰,直到官差用布堵住才停。
街坊都说小崔是遭了天谴,吹牛吹炸了肺。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天谴,是账精索命!
想辞工跑路,大掌柜却把我叫到库房密谈。
这回库房里堆的不再是布匹,而是十几口大箱子。
箱盖敞开,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子……不对,是银色的纸元宝!
“瞧瞧,这都是你做的账生出来的。”大掌柜拈起个元宝。
那元宝在他手里迅速发黑腐朽,变成团纸灰。
可落入箱中又恢复原样,哗啦啦响着诱人的声音。
“账做得越漂亮,生出来的银钱就越真。”
他掀开墙角一块青砖,下面竟是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每只手上都握着账本。
那些手在虚空里扒拉着,像在拨弄看不见的算盘。
“这是咱们瑞昌隆的老祖宗,吃假账吃了三代了。”
我这才知道,东家的曾祖就是个做假账的高手。
靠虚报蚕丝产量起家,养出了这么个靠假账为生的怪物。
怪物平日沉睡在地底,每年腊月靠烧假账唤醒。
喂它吃够了一年份的假数,它就能让铺子明年继续红火。
“可它现在吃不饱了。”大掌柜眼神阴郁。
原来这怪物食量会涨,去年吃十本假账就够,今年得要三十本。
更麻烦的是,它开始挑食,专吃“有灵气”的假账。
“就是你做的那种,假得跟真的一样的账。”
我听得后背发凉,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手艺是在喂妖怪。
“那……那会怎样?”我声音发颤。
大掌柜咧嘴一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吃不饱,它就会自己找食吃,先从做账的人吃起。”
话音未落,地洞里突然探出个东西。
那是个由账页糊成的人头,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眼眶里没有眼珠,是两把不停拨动的金算盘。
它张开嘴,嘴里吐出的不是舌头,是条沾满墨汁的账本纸带。
纸带像蛇一样游过来,缠住我的脚踝往洞里拖。
我死命抓住箱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深深的沟痕。
大掌柜冷眼旁观,从怀里摸出本崭新的账册。
“得草兄放心,你死了,我会把你的业绩做得漂漂亮亮。”
就在我要被拖进洞的刹那,怀里掉出个东西。
是灶王爷的画像,今早老婆塞给我保平安的。
纸带触到画像,嗤啦一声冒出白烟,迅速缩了回去。
地洞里传来愤怒的嘶吼,像一万把算盘同时摔碎。
我连滚带爬逃出库房,身后传来大掌柜的咒骂。
当夜我没敢回家,躲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瑟瑟发抖。
盘算着天亮就带家小逃出京城,这活儿不能干了。
可三更时分,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和尚,是东家和他两个儿子。
他们抬着口箱子,箱缝里滴滴答答往外渗墨汁。
东家把箱子放在神像前,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祖宗显灵,再喂一季,就一季……”
箱盖自动弹开,里头涌出洪水般的账本。
那些账本在空中飞舞,页面哗啦啦翻动。
每翻一页,就掉下几个数字,数字落地变成小人。
小人只有巴掌大,浑身漆黑,顶着个算盘脑袋。
它们排着队在庙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毛利三成……净利两成……库存周转五次……”
神像的金漆开始剥落,露出里头泥胎的本相。
泥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和地洞怪物一样的数字纹路!
我吓得缩成一团,却见东家的小儿子突然惨叫起来。
那孩子今年才十四,在铺子里学着管账。
此刻他双手抱头,指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算珠。
“爹……脑袋里……有东西在算账……”
他倒在地上抽搐,耳朵眼里流出黑色的墨汁。
墨汁落地变成更多小人,加入游行的队伍。
东家大儿子想拉弟弟,手刚触到身体就僵住了。
他的皮肤迅速变成账本纸的质感,上面浮现出进货明细。
“不够……还不够……”神像的泥胎开口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陈年账簿在摩擦。
东家跪着往前爬,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总账。
“这儿还有……还有三十万两的虚账……”
泥胎伸出腐朽的手,接过账本塞进嘴里咀嚼。
纸页被嚼碎的嘎吱声在庙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吃完整本账,泥胎的肚子鼓胀起来,表面浮现出账目内容。
它打了个饱嗝,吐出口黑气,黑气里全是扭曲的数字。
“明天……开始吃真人……”泥胎的眼睛亮起绿光。
东家脸色惨白:“不是说好吃假账就行吗?”
泥胎咯咯笑起来,金漆碎屑簌簌往下掉。
“假账吃多了,想尝尝做假账的人是什么滋味。”
我这才彻底明白,原来东家也是饲料,喂肥了就得被吃。
趁他们狗咬狗,我猫着腰往庙门挪。
刚摸到门槛,脚踝又被纸带缠住了——
是那些账本小人,它们手拉手连成了一条纸索!
“抓住……做假账最好的……”小人们齐声尖叫。
我被拖回庙里,东家看见我,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祖宗,这个!这个做假账最拿手!”
泥胎缓缓转头,算盘眼珠咔嗒咔嗒转向我。
千钧一发时,我想起灶王爷画像管用过。
可画像早没了,只剩怀里老婆求的平安符。
死马当活马医,我掏出符纸就往泥胎脸上拍。
符纸粘在泥胎额头,嗤啦烧出个窟窿。
窟窿里没有泥,是层层叠叠的旧账本。
最里面那本已经发黄,封皮写着“瑞昌隆初创账册”。
泥胎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开始崩溃。
每崩落一块,就变成漫天飞舞的账页。
东家和他儿子想逃,却被账页裹成了茧。
茧子里传出打算盘的哒哒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最后噗嗤几声,茧子瘪了下去,渗出黑红色的浆液。
浆液落地,凝结成一颗颗血色的算盘珠子。
我连滚带爬逃出城隍庙,头也不回往家跑。
推开门,老婆正在灯下补衣裳,见我狼狈样吓了一跳。
“当家的,这是……”
我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天亮后我去衙门告发,说瑞昌隆闹妖怪。
官差去查时,铺子已经烧成白地,据说火是蓝的。
地窖里挖出几十口箱子,装的都是纸灰和血算盘。
东家全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大病一场,醒来后落下个怪毛病。
见不得算盘,一听哒哒声就浑身抽搐。
也写不了字,一提笔手腕就浮现墨迹数字。
如今在岳父的豆腐坊帮工,每日磨豆子点卤,倒也踏实。
可去年腊月二十三,怪事又来了。
那晚我睡到半夜,听见磨盘自己在转。
起身查看,磨眼里流出的不是豆浆,是黑乎乎的墨汁。
墨汁在石台上流淌,自动组成一行字:
“新店开张,诚聘账房先生一名,要求擅长做账。”
落款是“通宝隆”,正是瑞昌隆斜对面新开的绸缎庄。
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夜把磨盘砸了扔进河里。
第二天听说,通宝隆的东家姓贾,账面做得漂亮极了。
如今我每日烧香拜灶王爷,供品里必有一本真账册。
老婆笑话我魔怔了,她不懂,我这是在保命。
因为上月我去赶集,看见通宝隆的伙计在街上发帖子。
那帖子接到手里,会自己浮现出工钱数目,诱人得很。
更邪门的是,我偶然瞥见贾东家的侧脸。
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像极了当年的大掌柜。
而且他总戴着副手套,大热天也不摘。
有回风吹起袖口,我瞧见底下不是皮肤,是账本纸的纹路。
所以列位,您要是遇见特别会做账的能人。
别急着夸,先看看他手腕干不干净。
要是连汗毛都长得像账本格子线,赶紧躲远点儿。
保不齐哪天夜里,他就被地底下伸出的账本手拽走了。
对了,最后奉送一句肺腑之言。
假账这东西,做得再好也是假的。
可它要是好到能成精,第一个吃的就是做账人。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假账终须真命偿。
至于那家通宝隆,听说最近在招学徒。
条件就一条:得会打算盘,打得越响越好。
我劝街坊四邻都把孩子看紧喽。
万一被招进去,学出来的可不是账房手艺。
是把自己做成一本活账本,喂那永远吃不饱的祖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