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出戏码,不在别处,就出在那藩镇割据、人心惶惶的晚唐光启年间。
鄙人王怂,人送雅号“国家一级退堂鼓表演艺术家”,您别笑,这可是实打实的职称——当然,是我自封的。
啥叫退堂鼓艺术?就是事到临头脚底抹油,见势不妙撒丫就溜,三十六计走为上,而且走得姿态优雅,理由充分,绝不拖泥带水。
我这辈子最辉煌的战绩,是在闹洞房现场因为预感要玩尴尬游戏,提前三炷香功夫就称病告退,连新娘子盖头都没瞅见。
我这身本领,一半是天性使然,另一半得感谢我那在节度使帐下当个芝麻小官、却整天琢磨攀高枝的远房表叔。他每回拉我凑数赴宴、见些“贵人”,我总能凭借敏锐的“危机嗅觉”和精湛的“尿遁术”提前开溜,留下他对着空座咬牙。
这日,表叔又找上门,脸上褶子笑得能夹死苍蝇。怂啊,天大的造化!咱家祖坟冒青烟,不对,是喷金霞了!节度使大人最宠信的甄师爷,不知怎的听说了你……呃,处事谨慎周全的名声,特特下了帖子,请你今晚过府一叙,有要事相托!
我头皮一麻,后背凉飕飕。师爷?还是节度使跟前的大红人?找我一个平头百姓?还是“处事谨慎周全”?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是阎王爷请小鬼喝茶——准没好事!我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的歉意,哎哟表叔,您瞧我这不争气的肚子,从早起就翻江倒海,怕是昨夜着凉……
少来这套!表叔脸一板,甄师爷点名要你,那是瞧得起!今晚戌时三刻,甄府侧门,有人接应。不去?哼,得罪了甄师爷,别说你,连我也得卷铺盖滚蛋,说不定还得去大牢里啃窝头!他甩下一张烫金帖子,拂袖而去。
得,退堂鼓还没敲响,鼓槌先让人撅了。我捏着那帖子,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去,怕是龙潭虎穴;不去,立马就是现世报。我王怂半生钻研撤退艺术,深知有时候,硬着头皮顶上去,才是为了最终能全身而退。去!大不了见机行事,溜字诀常记心头!
当晚,我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怀揣着祖传的、据说能辟邪的铜钱,磨磨蹭蹭到了城西甄府。好家伙,高门大户,气派是气派,可那黑漆漆的大门、檐角蹲着的狰狞石兽,在暮色里看着就瘆人。侧门果然有个提着灯笼的灰衣老仆等着,一言不发,引我进去。
府里曲折幽深,灯笼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穿廊过院,寂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没有。空气中飘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香味,初闻像是檀香,细品又有点像是陈年药材,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我脖子后面的寒毛悄悄立正。
老仆将我引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厢房,躬身退下。屋里点着灯,陈设简单,桌上竟备了酒菜。既来之,则安之,先填饱肚子再说。我刚坐下夹了一筷子卤牛肉,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干瘦的老者,三角眼,山羊胡,穿着绸衫,正是甄师爷。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王先生,久候了。老朽甄不易,冒昧相请,实有一事,非先生这般‘知进退、明得失’的俊杰不能为。
我赶紧放下筷子起身作揖,师爷抬爱,小子惶恐。不知是何差遣?心里敲着小鼓,来了来了,正戏开场。
甄师爷捻着胡须,缓缓道,老朽受节度使大人重托,掌管府中部分……特殊财货。近日,需将一批‘货物’,运送至城外七十里‘寒鸦渡’,交给接应之人。路途虽不远,却需经过一段荒僻山道,夜间行走。寻常脚夫力士,莽撞有余,机变不足。听闻先生素来稳重,最擅审时度势,故此想请先生押送一趟。
运货?夜间?荒山?我的退堂鼓之心开始剧烈跳动。师爷,小子手无缚鸡之力,恐怕难当此任……
诶,无需先生肩扛手提。甄师爷摆摆手,已有壮劳力负责搬运。先生只需乘坐车中,手持此物,引领方向,应对沿途……些许异常即可。说着,他取出一个尺余长的黑色木盒,递了过来。
我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花纹,看久了头晕。盒侧有个小环,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这是?
此乃‘引路枢’,内藏灵符,能指明方向,亦能镇守……车厢。甄师爷眼神闪烁,先生切记,自上车起,无论听到车外有何动静,绝不可掀开车帘窥视。更不可打开此盒。抵达‘寒鸦渡’,将木盒交给一位身穿绛红长衫、手提白纸灯笼的盲眼老叟,即可功成。酬金……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纹银。
三百两!我心跳漏了一拍,够我躺平吃十年!可这钱烫手啊!又是“异常”,又是“不可窥视”,还交给盲眼老叟……这运送的怕不是财货,是索命的玩意儿!
我脸上挤出为难之色,师爷,这差事重大,小子实在胆怯,恐误了您的大事……我这退堂鼓艺术眼看就要奏响高潮章节。
甄师爷脸色一沉,三角眼里寒光一闪,王先生,帖子已下,你也入了府。此事,知者甚少。你若不应……他拖长了语调,这深宅大院,偶尔走失个把客人,也不稀奇。
得,退路被堵死了。我咽了口唾沫,冷汗贴着脊梁沟往下淌。硬着头皮上吧,但愿我王氏祖传的“怂人之运”能再次显灵。小子……遵命。
亥时二刻,我被带到后院。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停在那儿,拉车的两匹马也是纯黑,膘肥体壮,却在夜色里安静得诡异,连个响鼻都不打。四个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的魁梧汉子,已经将几个沉重的、裹着油布的长条箱子搬上了车。箱子不大,数量也不多,但那些黑衣人动作僵硬,一言不发,空气中那股铁锈甜腥味更浓了。
我抱着冰冷的木盒,被请进车厢。里面狭窄,无窗,只有前方一块厚厚的黑色布帘隔着车夫位置。我刚坐定,车夫一扬鞭,马车便平稳而迅疾地动了起来。
车子似乎很快驶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我死死抱着木盒,按照吩咐,将它对准车厢前方。说来也怪,这木盒在我怀中,竟微微散发出一股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但我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浓。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颠簸加剧,应是进了山路。车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哀哭。就在这时,我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多、很杂乱、很轻,却又很清晰的脚步声,紧紧跟在马车两侧!还有指甲刮擦车厢木板的刺耳声音!吱嘎……吱嘎……
我寒毛倒竖,紧紧闭眼,心里默念: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我就是个送货的工具人……
哐当!马车猛地一震,似乎碾过了大石头。车外那些刮擦声和脚步声骤然一停。死寂。
然后,一个尖细的、仿佛婴儿啼哭又像老妪呻吟的声音,贴着车厢壁响了起来:“下……来……玩……呀……”
我魂飞魄散,差点把木盒扔出去。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回想我人生中最无聊的事情——比如帮我表叔抄写那永远对不上的账本。
那声音不依不饶,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好冷啊……背背我……”“看看我……看看我嘛……”“车里……有生人气……好香……”
更有甚者,我感觉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试图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脖颈发凉。怀中的木盒温度升高了些,那股气流似乎被挡了回去。
我浑身僵硬,冷汗浸透内衫,心里那把退堂鼓敲得震天响,恨不得立刻跳车逃跑。可想起甄师爷的威胁,想起车外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跳出去死得更快!
煎熬,每一息都像一年。我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王怂啊王怂,你这辈子退堂鼓打得响,是因为总能找到安全角落。现在角落就在这车里,木盒好像还有点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坚持!就当听了一场蹩脚的鬼戏!
那些低语和刮擦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就在我神经快要绷断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车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寒鸦渡到了。送货的,下来吧。”
我如蒙大赦,颤抖着手,抱着木盒,掀开车帘。马车停在一处荒凉渡口,杂草丛生,河水黑漆漆的,对面隐约有山影。一个穿着绛红色破旧长衫、手提白纸灯笼的盲眼老叟,正“望”着马车方向。灯笼光晕惨白,照着他满是褶子的脸,诡异莫名。那四个黑衣搬运工,已经无声无息地将箱子卸在渡口边。
我踉跄下车,将木盒捧给盲眼老叟。他伸出枯瘦的手,准确无误地接过,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嗯,东西对了。辛苦。”他的眼白在灯笼光下浑浊不堪。
我一句话不敢多说,转身就想爬回车里,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等等。”盲眼老叟忽然叫住我,回去告诉甄不易,‘货’已送到,‘利息’……下次一并来取。他的声音平淡,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胡乱点头,钻回车厢。马车立刻调头,沿着来路疾驰。回程似乎快了许多,那些诡异的声响也消失了。但我怀里的木盒已被取走,车厢里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越来越浓的不安。
回到甄府侧门,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我两腿发软地下了车,那灰衣老仆又幽灵般出现,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正是三百两银子。师爷说,先生辛苦,酬金请收好。先生可自行离去。
我抱着银子,逃也似的离开甄府,直到混入清晨最早一批出城赶集的人流,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摸摸怀里的银锭,冰凉坚硬,是真的。可我半点喜悦都没有,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后怕。
这事儿太邪性!那箱子里是什么?那些跟着车的是什么东西?盲眼老叟说的“利息”又是什么?甄师爷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决定,银子虽好,但小命要紧。立刻搬家,离这地方越远越好!这退堂鼓,我打定了!
就在我收拾细软,准备开溜的那天下午,表叔连滚带爬地冲进我家,面无人色,嘴唇哆嗦:“怂……怂啊!出事……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甄师爷反悔了?要抓我?”
“不……不是!”表叔瘫坐在地,眼神涣散,“甄师爷……甄师爷他……全家……一夜之间,全死了!”
“什么?!”我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死状……惨不忍睹啊!”表叔牙齿咯咯打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血肉,只剩……只剩皮包骨头!账房里的金银珠宝,却一样没少……官府都封了门,说是恶疾,可谁信啊!”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盲眼老叟的话在耳边回响:“‘货’已送到,‘利息’……下次一并来取。”
原来,“利息”指的不是钱,是命!甄师爷用这种邪门手段转运的“货物”,恐怕根本不是寻常财宝,而是某种需要活人血肉“供奉”或“滋养”的邪物!他每次运送,都是在支付“利息”,而这次,或许是“本金”到期了,或许是那盲眼老叟代表的势力,连本带利一次性收走了甄家满门的性命!
而我,一个侥幸因为“怂”、因为严格遵守了“不可窥视”规则而活下来的押送人,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不,或许还不是唯一。
我猛地想起那四个沉默的黑衣搬运工,还有那个车夫。他们呢?他们是不是早就不是活人了?或者说,他们本就是那“利息”的一部分?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知道得太多了!甄师爷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比如那个节度使!他们会不会灭我的口?
跑!必须立刻跑!我抓起包袱,也顾不上表叔,夺门而出。
就在我冲出院门,准备混入人群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穿灰衣、提灯笼的身影,轮廓很像甄府那个老仆!
他好像在看着我!
我魂飞魄散,一头扎进人群,专挑小巷乱钻。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气喘如牛,才躲进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
瘫在破败的香案下,我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完了,被盯上了。我这退堂鼓艺术家,这次怕是退无可退了。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妈的,横竖是个死,不如死个明白!甄师爷运送的到底是什么?那个盲眼老叟和“寒鸦渡”又是什么来头?节度使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王怂别的不行,保命和观察细节是本能。回想昨夜每一个细节:黑衣搬运工僵硬的动作、铁锈甜腥味、木盒的温暖、车外的低语、盲眼老叟的话……
还有,那些箱子的形状……长条状,不大……好像……有点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人!或者……人的某一部分!那铁锈甜腥味,是血!陈旧的血!甄师爷是在用活人……或者刚死不久的人的躯体或器官,在供养某个东西!就在“寒鸦渡”!
所以盲眼老叟是看守,或者收取“供品”的使者。所以甄师爷需要活人押送,因为活人的阳气或许能暂时安抚或引导那些“货物”不提前异变?而我因为够“怂”,严格遵守规矩,没好奇窥视,没泄露生气(恐怕吓得都闭气了),反而阴差阳符合了要求,活了下来。
那节度使呢?他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他就是主谋!如果不知道……甄师爷哪来那么大能量和胆子?
就在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时,土地庙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可闻。
一步一步,朝着庙门走来。
我浑身僵硬,缩在香案下,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停了。
吱呀——
破旧的庙门被推开了。
一双穿着普通布鞋的脚,迈了进来,就停在香案前。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或抓捕并没有到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王先生,别躲了,出来吧。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站在香案前的,竟然是昨夜甄府那个灰衣老仆!他手里没提灯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
“你……你想干什么?”我声音发抖。
老仆叹了口气:“甄师爷咎由自取,死了干净。但他背后的事,还没完。我找你,是想给你,也给我自己,谋一条活路。”
“什么意思?”我慢慢从香案下爬出来,警惕地看着他。
“甄师爷是在为节度使大人办事,但办的,是见不得光的‘阴事’。”老仆压低声音,“节度使早年征战,杀戮过重,又被仇家诅咒,身患怪疾,需以特定八字、特定死法之人的‘新鲜部件’为引,配合邪术,炼制‘续命丹’。‘寒鸦渡’下,有一处古祭坛,盲眼老叟是守坛人,也是执行者。甄师爷负责搜寻合适‘材料’并运送。昨夜那批‘货’……是城外乱葬岗里,新死的流民,被动了手脚。”
我听得毛骨悚然,胃里一阵翻腾。原来如此!用死人炼药?这比用活人祭祀更恶心!
“那你……”我看着他。
“我原是甄师爷心腹,知道太多。如今他死了,下一个被灭口的,恐怕就是我。”老仆苦笑,“我暗中留意,发现先生你是个变数。你活着回来了,而且……你似乎没被那‘引路枢’完全吸走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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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走阳气?”
“那木盒不仅是引路和镇守,也会慢慢吸收持盒人的阳气,作为额外‘供奉’。持盒人通常运送几次后,就会莫名衰弱而死。可你……”老仆仔细打量我,“气色虽差,却无大碍。我猜,要么是你天生阳气有异,要么……是你那股子‘怂’劲,精神紧绷到极致,反而锁住了生机?”
我哑口无言。这算什么?因怂得福?
“我想和你合作。”老仆目光炯炯,“我知道节度使下一次‘取药’的时间和地点,也知道一些他们勾结的证据。但我人微言轻,无法直接扳倒他们。我需要一个证人,一个同样知情、且能引起某些‘特殊人物’注意的证人。”
“特殊人物?”
“朝廷派来的巡查御史,已秘密抵达本州。此人刚正不阿,且对鬼神邪说深恶痛绝,身边似有奇人异士。”老仆道,“若能将这些阴私勾当捅到他面前,或许有一线生机。”
我心思急转。举报节度使?这风险比运送邪物还大!可老仆说得对,知情者恐怕都会被清理。甄师爷死了,老仆是下一个,那我呢?我能躲多久?
我那退堂鼓艺术家的灵魂在尖叫:别掺和!快跑!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跑?往哪儿跑?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不如搏一把,把天捅个窟窿,或许还能有光透进来。
妈的,怂了大半辈子,这次,为了能继续怂下去,得刚一回!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老仆:“证据在哪?怎么接触御史?你有多少把握?”
老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证据我藏好了。御史行踪隐秘,但我有门路递消息。把握……不足三成。但坐以待毙,十死无生。”
三成……很低。但比起零,好歹是个数。
“好!”我咬牙,“干了!不过,计划得听我的。第一,立刻转移,这里不安全。第二,证据分开放,你我各执一部分关键。第三,接触御史的方式,必须迂回,绝不能直接露面,咱们这小身板,经不起任何意外。”
老仆点头:“理当如此。”
接下来几天,我和老仆(他叫屠忠)像两只惊弓之鸟,不断变换藏身地点。按照我的“怂人计划”,我们通过屠忠以前在茶馆发展的一个绝对可靠的小乞丐,将一封匿名的、语焉不详但暗示有惊天黑幕的密信,塞进了御史随从买糕点的油纸包里。同时,将一份无关紧要但能勾起好奇心的边缘证据(一张甄师爷与神秘人物交易的模糊地契副本),扔在了御史下榻驿站后巷的显眼处。
我们赌的,就是那位御史的敏锐和责任心。
等待是最煎熬的。我几乎夜夜噩梦,梦见盲眼老叟提着白纸灯笼来找我索要“利息”,梦见浑身干瘪的甄师爷朝我爬来。
第七天,城里忽然戒严,节度使府被大批陌生官兵包围。消息像长了翅膀传开:巡查御史手持铁证,以“私用邪术、戕害人命、图谋不轨”等十多项大罪,当场扣押了节度使!其党羽甄师爷虽死,但余孽被一并清算。据说在“寒鸦渡”起获骇人证据,盲眼老叟拒捕时坠入深潭,生死不明。
我和屠忠躲在城外观音庙的柴房里,听到香客议论,恍如隔世。
“我们……成功了?”屠忠声音干涩。
“好像……是吧。”我腿一软,坐倒在草堆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
我们没有露面领功,甚至没去取剩下的证据。趁着混乱,我们拿了屠忠早先藏好的一点盘缠,各自远走高飞。我一路向南,改名换姓,在个水乡小镇开了间小小的豆腐坊。
那三百两银子,我一两没花,深埋在后院。那钱沾着血和邪气,我用着心里发毛。
后来听说,那位节度使被押解进京,不久便暴毙狱中,传闻死状可怖。朝廷以此为由,狠狠清洗了地方一番。至于“寒鸦渡”和那邪术,被定性为妖人作祟,严禁再提。
我的退堂鼓艺术,经过这次生死历练,达到了全新境界——如今我是“战略性转移大师”,预判风险的能力出神入化。豆腐坊生意平平,但足够温饱。夜里偶尔还会梦见黑马车和低语,但醒来摸摸胸口,心跳依旧。
列位,您说这人啊,有时候一味地退,未必能退出生天。反而是在该顶上去的时候,为了能长久地、安稳地“怂”下去,豁出去顶那么一下,或许才能撞开一条活路。当然,顶完之后,记得立刻恢复怂人本色,跑得远远的,深藏身与名。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是那些把活人当药材、把良心喂了狗的人心。至于那“阴财神”的福报?嘿,谁爱要谁要,我老王啊,还是守着这豆腐摊,闻着豆花香,心里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