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您且把怀里那温香软玉的姐儿暂且推开,将桌上那金樽美酒略放一放,听在下给您讲一桩大宋真宗年间,发生在东京汴梁城里,顶顶邪门、顶顶奢靡、也顶顶要人命的怪事儿。
在下复姓东郭,单名一个裘字,家父原是江南丝帛巨贾,富得流油,可惜到我这儿,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唯独这经营之道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没几年便把万贯家财败了个七七八八,只剩汴梁城里一处老宅,并着一个忠厚得有点蠢的老仆福伯。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斤钉,我东郭裘虽成了破落户,可那纨绔的脾性、挑剔的舌头、闻香识美人的鼻子,却一点没丢,反倒因为窘迫,更变本加厉地念想着往日极乐。
寻常酒肉已难入我口,勾栏瓦舍的庸脂俗粉也瞧不上眼,整日价长吁短叹,只觉人生无趣,恨不得把剩下那点家底儿一把火烧了,图个干净。
福伯看我这般,一日却神秘兮兮凑过来,那张老脸皱得像颗核桃,压低了嗓子:“少爷,老奴听闻,城西‘忘忧阁’新来了位掌厨的仙娘,手段通神,能烹制天下至味,更能……更能调弄一种唤作‘魂牵’的奇香,只需一缕,便叫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快活赛过活神仙!”
我听了,嗤之以鼻,什么仙娘神厨,多半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可福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憧憬:“少爷,去试试吧,老奴攒了些体己钱……那滋味,当真……当真死了都值!”
他那神情不像说谎,倒像是亲眼见过极乐世界的饿鬼。
我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加上实在闲得蛋疼,便拿了福伯那点体己,打着品鉴美食的幌子,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傍晚,溜达到了城西。
“忘忧阁”门面并不张扬,藏在深巷之中,只悬两盏素纱灯笼,上书“忘忧”二字,字体缥缈,看久了竟有些头晕。
门扉虚掩,推开进去,并无寻常酒楼喧嚣,反而静得蹊跷。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香气。
初闻是顶级沉檀的庄重,细品又有雨后空谷幽兰的清冷,再一恍惚,竟变成了温软胴体暖香、陈年佳酿醇厚、甚至……甚至有点像记忆深处,母亲幼时哄我入睡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奶香气!
种种矛盾又和谐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不浓烈,却无孔不入,轻轻撩拨着鼻腔最深处,勾得人心尖儿发痒,喉咙发干,一股莫名的渴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一位身着月白素罗裙、面覆轻纱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身段窈窕,行走间裙裾不动,仿佛飘行。
她露出的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妖异,看你一眼,便像看进了你魂魄里所有肮脏隐秘的欲望。
“东郭公子,”她的声音也像那香气,飘忽不定,却又直接响在你耳蜗最软处,“福伯提起过您。世间烦忧,无非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敝阁别无长物,唯能以‘味’与‘香’,暂解公子之苦。”
她引我进入一间极其雅致的静室,四面垂着暗纹锦缎,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踩上去绵软无声。
没有窗户,只有角落一盏造型古拙的铜灯,燃着豆大一点幽蓝火焰,照得满室光影朦胧,那奇异的香气在这里更加浓郁、更加具体。
不一会儿,菜肴上来了。
并非山珍海味,只是几样清淡小菜,一碗莹白如雪的梗米饭。
可那味道……
第一筷笋尖入口,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是一种极致的“鲜”与“净”,仿佛将春日竹林里第一滴晨露、第一缕破土嫩芽的生机,统统浓缩在了这一小段笋里,鲜美得让人灵魂出窍!
紧接着是豆腐,口感竟似活物,在舌尖轻轻一颤便化开,漾开满口难以形容的温润醇厚,像是把云端最柔软的霞光炖进了豆汁里。
每一口,都带来截然不同、却又都登峰造极的味觉冲击,远超我过去二十年锦衣玉食的认知!
更妙的是,伴随着咀嚼,空气中那“魂牵”香似乎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精准地钻入鼻腔,与口中的美味交融、共鸣!
我仿佛不再是用嘴吃饭,而是用全身每一个毛孔,在吸收、在畅饮这极致的欢愉!
烦恼?什么烦恼?家业败光?那叫浮云!前途渺茫?那叫自在!我东郭裘此刻便是天地间最快乐的神仙!
不知不觉,我泪流满面,却是因为狂喜。
最后一粒米饭下肚,我瘫在柔软的兽皮垫上,浑身酥软,每一个细胞都在歌唱,脑子里空空如也,唯有铺天盖地的满足与幸福。
那仙娘不知何时又飘了进来,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小香炉。
“公子觉得如何?”
我只会痴痴地笑,口水流到前襟都不自知。
她似乎也笑了,面纱微动:“此乃开胃小点。真正的‘魂牵’,尚未点燃。”
她将那黑色小香炉放在我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材质、却更小一些的黑色“香丸”,轻轻投入炉中。
没有明火,那香丸落入炉内,竟自行缓缓“融化”,化作一缕比之前浓郁百倍、却也更加难以捉摸的烟雾,袅袅升起。
烟雾的颜色……竟在不断变幻!
时而如朝霞流金,时而如深海暗蓝,时而如情人眼波迷离,时而如鲜血乍现猩红!
而它的气味,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它直接绕过了嗅觉,像一把温柔又霸道的钩子,勾住了我大脑深处某个掌管快乐、记忆、欲望的隐秘区域,然后,猛地注入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几乎让我颅骨炸裂的“狂喜”洪流!
轰——!
眼前不再是静室,而是无数瑰丽迷幻的碎片在飞舞!
我看到了金山银海在脚下流淌,无数绝色美人争相投怀,昔年欺辱我的人跪地求饶,父亲赞许地拍着我的肩……所有潜藏在心底最龌龊、最贪婪、最不可能实现的欲望,此刻全都活色生香地呈现,并且“实现”!
感官的快乐被放大到极限,又叠加了幻境中欲望满足的快感!
我手舞足蹈,狂笑嘶吼,撕扯自己的衣衫,恨不得将灵魂都掏出来,献给这缕奇香!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才如潮水般退去。
我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浑身汗出如浆,剧烈喘息,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着,回味着那无与伦比的巅峰体验。
世间一切,与之相比,真的成了粪土!
仙娘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魂牵’难得,香丸更难得。公子若还想品尝,明日请早。只是……”
她顿了顿,那双妖异的眼睛盯着我:“此物珍贵,需以‘心头好’相易。明日,请公子带一件您如今最珍视、最不舍之物来。”
最珍视之物?我如今除了一身败家子的臭毛病,还有个屁的珍视之物?
迷迷糊糊回到老宅,我仍沉浸在那种虚幻的极乐余韵中,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福伯迎上来,满脸期待:“少爷,滋味如何?”
我一把抓住他干瘦的手腕,眼睛赤红:“妙!妙不可言!福伯,你说,我现在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福伯看着我疯狂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慢吞吞道:“少爷,老奴……老奴不知。”
我甩开他,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转圈。
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幅吴道子真迹(仿的),母亲的一支旧簪子,甚至我腰间的玉佩……都不够!都不配换那“魂牵”一缕!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墙角打盹的一只狮猫身上。
这猫叫“雪团”,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宠物,通体雪白,碧眼如珠,养了快十年,也是这冷冷老宅里,唯一还带着点母亲气息的活物。
我平日里虽不耐烦伺候它,但此刻,看着它那身油光水滑的白毛,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雪团似乎察觉到什么,警惕地抬起头,冲我“喵”了一声。
那碧绿的眼眸,清澈剔透,不知怎的,竟让我想起了“忘忧阁”仙娘的眼睛。
我心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被对“魂牵”那焚心蚀骨的渴望淹没。
珍视?一只猫而已!
第二天,我用锦袋装着挣扎的雪团,再次踏入“忘忧阁”。
仙娘看到锦袋,面纱后的唇角似乎弯了弯。
她没说什么,只领我进入另一间更幽深的静室。
这一次,没有饭菜,只有那黑色小香炉。
我急不可耐地将雪团递过去。
仙娘接过,手指轻轻拂过猫儿的头顶,雪团竟瞬间安静下来,碧眼蒙上一层雾气,温顺得不像话。
“公子稍候。”
她拿着猫儿转入屏风后。
我坐立不安,鼻尖似乎已提前嗅到了那极乐的香气。
片刻,仙娘出来,手中香炉已换了一个略大的,依旧是黑色,表面却多了几缕天然形成的、血丝般的纹路。
新的香丸投入。
烟雾腾起,色彩更加诡谲多变,气味……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鲜活”感!
仿佛有生命在烟雾中诞生、雀跃、燃烧!
而带来的极乐幻境,比昨日强烈何止十倍!
我不仅看到了欲望的实现,甚至“感觉”到自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明,挥手间星辰生灭,脚踏处万界臣服!
那快乐如此浩瀚,如此真实,让我彻底癫狂,恨不得永远沉沦其中!
但这一次,幻境消退时,我除了无尽的空虚和更加疯狂的渴求,还感到一阵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快乐的烟雾,一起被烧掉了。
我跌跌撞撞回家,倒头就睡,却噩梦连连。
梦里,雪团那双碧绿的、清澈的眼睛,一直哀伤地看着我,然后,它的身体逐渐融化,变成了一缕带着腥甜的烟雾……
醒来后,我头痛欲裂,心慌得厉害,对寻常事物更加不耐,唯有想到“魂牵”,才能感到一丝活气。
我知道,我离不开那东西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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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父亲那幅“吴道子”换了三次“魂牵”,用母亲的簪子换了两次,用老宅里所有稍微值钱的摆设去换……
每一次,香炉似乎都更大一些,纹路更“鲜活”一些,香丸带来的幻境也更磅礴、更真实,消退后的疲惫与空虚也更甚,对“魂牵”的饥渴也如附骨之疽,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眼窝深陷,面色青白,走路发飘,可精神却时常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中,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光。
福伯试图劝我,被我狠狠推开,骂他老奴多事。
老宅快要搬空了。
最后,我盯上了福伯。
这个伺候了我家三代、蠢笨忠厚的老仆,似乎是我唯一还能“交换”的东西了。
当我把这个念头吞吞吐吐说出来时,福伯没有震惊,没有愤怒,他只是用那双更加浑浊、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悲悯地望了我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少爷,老奴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明日,老奴陪您去。”
他的平静,反而让我心里莫名一悸。
但“魂牵”的诱惑很快压倒了这丝异样。
次日,我和福伯再次来到“忘忧阁”。
仙娘看到福伯,眼神似乎亮了一瞬,那妖异的目光在福伯身上流转片刻,竟点了点头:“这位老丈,倒是‘分量’足够。”
我们被带入一间从未去过的、最大的静室。
这里没有锦缎兽皮,四壁和地面都是那种冰冷的、带着血丝的黑色材质,仿佛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香炉。
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同样材质的黑色鼎炉,炉身血丝密布,如同活物的血管,甚至在微微搏动!
空气里残留的“魂牵”香气浓烈到形成肉眼可见的、彩色淡雾,吸一口,就让我浑身战栗,渴求到发疯。
仙娘让福伯站在鼎炉旁。
福伯依言站定,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哀,有决绝,竟似还有一丝……解脱?
“公子,请退后些。”仙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我依言退到墙边,眼睛死死盯着那鼎炉。
仙娘不再用香丸,而是双手虚按在鼎炉上方,口中念诵着古怪的音节。
鼎炉表面的血丝骤然明亮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整个房间的温度急剧升高!
福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灰败,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与此同时,鼎炉上方,一缕前所未有的、凝练如实质的七彩烟雾,缓缓升起!
这烟雾不再变幻,而是稳定地呈现出一种融合了所有瑰丽色彩的模样,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集合了世间一切极致诱惑的香气!
仅仅是闻到一丝,我就神魂颠倒,口水长流,恨不得扑上去吞了那烟雾!
仙娘小心地将那缕七彩烟雾引导向一个特制的、水晶般的容器中封存。
然后,她转向我,手中托着那水晶容器,里面的七彩烟雾缓缓流转,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得令人胆寒。
“公子,这是‘魂牵’精髓,以‘忠仆心血’为引,辅以多年‘养料’淬炼而成,效力……可比寻常强过百倍。”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此物,可换公子在此,享用三日三夜,极乐无边。”
我看着那七彩烟雾,眼里再也容不下他物,疯狂点头。
“不过,”仙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打量一件货物,“三日之后,公子便需留下,成为这‘忘忧阁’的……‘薪柴’。”
薪柴?什么意思?
我迷茫了一瞬,但目光触及那七彩烟雾,所有理智顿时飞灰湮灭。
薪柴就薪柴!只要能再尝那极乐,做什么都行!
“我换!我换!”我嘶声喊道。
仙娘笑了,面纱轻颤。
她打开水晶容器,一缕七彩烟雾飘出,直向我口鼻钻来。
就在那极乐即将再次淹没我的瞬间,已经形如枯槁、奄奄一息的福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泣血般的呐喊:
“少爷!醒醒!看看炉子……下面!”
他用尽最后的生命,指向那黑色鼎炉的下方。
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此刻正缓缓渗出一小滩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熟肉与奇异香料混合气味的……液体。
那气味,隐约带着一丝熟悉的腥甜。
我脑海中,雪团碧绿的眼睛、福伯悲悯的眼神、还有此刻那滩刺目的暗红液体,骤然连成一片!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被欲望蒙蔽的灵台!
这“魂牵”,不是植物香料,不是矿物奇珍……
它是用“活物”炼的!
用携带强烈情感、记忆、执念的“活物”,作为“薪柴”,在某种邪术下焚烧、萃取出的“精华”!
雪团的依恋与纯净,福伯的忠诚与悲悯,还有之前那些客人用来交换的“心头好”所承载的情感……都成了这邪香的燃料和调味品!
客人沉浸于极乐,实则是在品尝、燃烧他人的“生命特质”!
而沉溺越深,自身也会被这邪香标记、改造,最终当外物耗尽,自己也会变成合格的“薪柴”,被投入这鼎炉,去滋养下一缕“魂牵”,诱惑下一个倒霉蛋!
怪不得仙娘看福伯的眼神不一样,“忠仆心血”,感情越纯粹强烈,“燃料”品质越高!
那我之前用物品交换……那些物品承载的情感记忆,恐怕也被以某种方式萃取利用了!
此刻,那七彩烟雾已钻入大半,无边的极乐幻境再次展开。
但这一次,在那瑰丽的幻象之下,我仿佛“看”到了雪团融化时的哀鸣,“听”到了福伯生命被抽离时的叹息,甚至“闻”到了那暗红液体新鲜的血腥气与绝望!
极乐与恐怖,如冰火交织,疯狂撕扯我的神魂!
“不——!!!”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用尽全部意志,猛地闭上口鼻,抬手疯狂挥散眼前的七彩烟雾!
同时,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撞向那正在收取烟雾的仙娘!
仙娘猝不及防,手中水晶容器脱手飞向黑色鼎炉!
容器撞在炽热的炉壁上,碎裂开来!
里面封存的、大部分七彩烟雾,瞬间被鼎炉的高温引燃!
轰——!
不是火焰,而是一场无声的、色彩斑斓的爆炸!
无数被强行萃取、压缩的快乐、悲伤、忠诚、贪婪、爱恋、绝望……种种极端情感与记忆碎片,失去了束缚,轰然爆发、扩散、相互冲突湮灭!
整个黑色静室剧烈震动,墙壁和地面那些血丝纹路寸寸断裂,发出凄厉的哀鸣!
仙娘首当其冲,被那混乱的情感爆炸淹没,她脸上的轻纱化为飞灰,露出一张绝美却瞬间苍老、扭曲的面容,她发出非人的尖叫,身体像沙雕一样开始崩溃、消散!
我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壁上,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七窍流血。
鼎炉下的暗红液体流得更快,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更多混合熟肉与香料的气体。
我连滚带爬,拼命向静室外逃去。
身后,那承载了无数“薪柴”的黑色鼎炉,在失去控制的核心“魂牵”反噬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表面出现无数裂纹,更多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物质与情绪的污浊浆液从裂缝中涌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忘忧阁”的。
只记得一头栽进汴梁城深夜寒冷的街道,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却让我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苦涩的清醒。
我趴在地上,剧烈呕吐,吐出的都是清水,可感觉却像把灵魂都吐了出来。
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魂牵”气息,勾动着心底最深处的瘾,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恐惧、恶心与空虚。
我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回头,踉踉跄跄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后来,我听说城西那条深巷失了火,火势不大,却烧得蹊跷,救火的人说闻到一股极其怪异、让人头晕的香气,废墟里找到些焦黑的、像是古怪炉鼎的碎片,还有零星几具无法辨认、仿佛被抽干的骸骨。
“忘忧阁”和仙娘,从此消失。
我再也没见过福伯。
老宅彻底空了,我也没了挥霍的资本和心思。
那“魂牵”的诱惑,如阴魂不散,在最难熬的夜晚还会悄然袭来,让我浑身发抖,几欲疯狂。
但我死死记住福伯最后的眼神,记住那滩暗红的液体,记住那极乐背后噬人的冰冷。
我开始拼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做,用肉体的疲惫和疼痛,来对抗灵魂深处的瘾。
偶尔,在某个疲惫不堪的深夜,或是闻到某些复杂香气时,骨髓深处仍会泛起一丝颤栗的渴望。
但我知道,那蜜糖,是穿肠毒药,是焚身邪火,是以他人膏血魂灵为柴,烹煮出的地狱盛宴。
我东郭裘此生,或许再也尝不到真正的“快乐”了。
但至少,我还作为“东郭裘”,带着一身冷汗和洗不净的恐惧,活在这冰冷又真实的世上。
列位,您听明白了吗?
那让你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的极致诱惑,或许正等着抽干你的骨髓,点燃你的魂魄,去温暖下一个沉沦者的美梦。
这世上,有些“蜜糖”,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