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您上眼瞧我这一身行头,猜猜咱是干嘛的?
嘿!腰里别着戥子,怀里揣着账本,眼皮耷拉可眼珠子锃亮!
对喽!咱是“裕丰当”里掌眼的朝奉,胡万三!
在这四九城里头,论看货的眼力,咱胡某人不敢说头把交椅,前三甲那是板凳上钉钉子——没跑!
可老话咋说来着?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我这双辨金识玉的招子,最后愣是栽在了一把……不起眼的算盘上!
您别乐!那可不是一般的算盘!
这事儿得从头说。
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晒出油。
柜台上冷清,我正靠着椅背打盹儿,琢磨晚上去哪喝两盅。
门帘子一挑,打外头钻进个人来。
哎哟喂!那叫一个寒酸!
破衣烂衫,补丁摞补丁,浑身一股子馊味混着土腥气,像刚从哪个坟圈子刨食回来。
脸瘦得脱了形,就剩俩眼珠子还冒着点瘆人的光,直勾勾盯着我。
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捂得严严实实。
“掌柜的……当当……”他嗓子眼儿里挤出声,沙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我撩起眼皮,没动弹。
这路货色,十个有九个是拿破烂充数,想混几个铜子儿。
“嘛玩意?打开瞅瞅。”我拖着长腔,指甲盖剔着牙缝。
那人哆嗦着手,一层层解开包袱皮。
里头露出来的,是把算盘。
乌木框子,暗沉沉的,油光倒是挺足,像是被人手盘了几十年。
档是铜的,有些发绿。
珠子嘛……嘿!奇了怪了!
寻常算盘珠子,不是木的就是骨的,讲究点的用玉。
他这把,珠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黄里透褐,有的灰白带纹,还有几颗隐隐泛着暗红。
质地也怪,不像木,不像石,更不像玉,光滑是光滑,可那光泽……死沉沉的,看着就闷气。
“家传的……老物件……急等钱用……”那人声音更低了,眼神躲闪。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算盘。
入手一掂,心里咯噔一下!
沉!非同一般的沉!
乌木哪有这分量?这怕不是铁木,或者里头灌了铅?
再细看那珠子,凑到眼前。
我的亲娘!
那哪儿是珠子啊!
凑近了瞧,那深浅不一的纹理,竟像是……木头的年轮?不对,更像是某种……肌肉纤维的纹路?
那灰白带纹的,有点像风干了的骨殖?
那几颗暗红的,表面似乎还有极细微的、血管似的脉络?
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形容不出的怪味钻进鼻子。
不是木头味,不是铜锈味,倒像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油哈喇和淡淡腥气的味道,像腊肉放久了,又像……
我正琢磨,指尖无意间划过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激灵灵一个冷颤!
那珠子……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的温,是像活物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微微的温热!
我手一抖,算盘差点脱手。
“掌柜的……您看……能当多少?”那人急迫地问,喉结上下滚动。
我强自镇定,把算盘放回柜上。
心里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邪性!
可咱干这行的,见惯了稀奇古怪。有时候,越邪性的东西,越可能值大钱!
“破烂木头珠子,铜档都绿了。”我故意撇撇嘴,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死当。”
“死当?”那人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不……不能死当!我……我过阵子还来赎!”
“赎?”我冷笑,“就这破烂?爱当不当,门口右转,垃圾堆伺候。”
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挣扎得厉害,最后像被抽了脊梁骨,瘫软下去。
“死当……就死当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过我推过去的银子和当票,看也没看,揣进怀里,逃也似的冲出了当铺。
那股子馊味和怪味,好久都没散。
我拿起那把算盘,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把它锁进了后库专门放杂项的柜子顶层,心想哪天有收破烂杂项的来了,顺手打发掉。
可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老鼠,不是风声。
是“吧嗒……吧嗒……”的声音。
清脆,有规律,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声音隐隐约约,好像是从后库方向传来的。
我骂了句娘,点了油灯,披衣起来去看。
后库锁得好好的。
侧耳听,里头静悄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接着睡。
刚躺下,“吧嗒……吧嗒……”又响了!
这次更清晰,好像在算一道复杂的账,珠子碰撞,上下翻飞。
我汗毛竖起来了!
抄起门闩,再次冲到后库。
贴着门缝听。
声音……好像又没了?
我打开锁,举灯进去。
库房里堆满杂物,阴冷潮湿。
目光扫向那个柜子。
顶层,我放算盘的那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灯光晃过去,又没了。
我心里发毛,不敢久留,退出来重新锁好门。
这一宿,那“吧嗒”声断断续续,闹得我没睡踏实。
第二天,我特意去库房查看那把算盘。
它静静躺在柜顶,毫无异样。
我把它拿下来,掂了掂,还是那么沉。
鬼使神差地,我随手拨弄了几下珠子。
手感滑腻异常,那微微的温热感似乎更明显了。
就在我拨动的时候,忽然觉得脑子里好像……清楚了一点点?
像是一团乱麻,被理出了个头绪。
当时没在意。
接下来几天,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柜上的账,我算得特别快。
往常要扒拉半天算盘的对账,如今心念一动,数目就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伙计阿福算错的账,我打眼一瞧,就知道错在哪儿。
甚至,有熟客来当东西,我还没开价,心里就莫名冒出个数字,往往和最后成交价八九不离十。
我起初以为是自个儿开了窍,沾沾自喜。
可渐渐发现,不对劲。
我对数字越来越敏感,对别的却越来越迟钝。
吃饭不香了,喝酒没味了,看见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心里也波澜不惊。
脑子里整天转着的,就是数目、差价、利息、盈亏。
好像有把无形的小算盘,在我脑仁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停不下来!
更邪门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馋?
不是馋酒肉,是馋……看别人算账?
看见伙计扒拉算盘,我就凑过去,盯着那跳动的珠子,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看见客人掏钱数铜板,我眼睛就发直,耳朵竖起来,听那叮当声。
那声音,比最美的曲子还动听!
我知道,我魔怔了。
肯定是那把邪门算盘搞的鬼!
我想把它扔了,可每次走到库房门口,手就不听使唤。
心里有个声音说:再看看,再摸摸,它能让你发财,能让你成为四九城最厉害的朝奉!
贪念像野草,滋滋地长。
我甚至开始主动把算盘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没事就拨弄几下。
每拨弄一次,脑子就更“灵光”一点,对钱财的渴望就更炽热一分。
而算盘上那些珠子,颜色好像也在慢慢变化。
原来黄褐的,变得更深,像凝固的蜜蜡。
灰白的,泛起了象牙般的油润。
那几颗暗红的,红色愈发鲜艳,仿佛能滴出血来!
那股子怪味,也渐渐变了。
油哈喇味淡了,腥气重了,还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像坏了的红糖,又像……
直到那天,来了个典当玉佩的老秀才。
穷酸迂腐,一块破玉非要当十两。
我跟他扯皮,心里那把“小算盘”飞速运转,算计着怎么压价。
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拨了一下算盘上最红的那颗珠子。
“吧嗒!”
声音格外响!
老秀才忽然“呃”了一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唰就下来了。
“你……你这算盘……”他指着我,眼神惊恐,“有……有股子吸力!像要把我魂魄算进去!”
他玉佩也不要了,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我愣在当场,低头看算盘。
那颗被我拨过的红珠子,颜色似乎又鲜艳了一分,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而我,刚才在压价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子尖刻、算计、甚至有点恶毒的畅快感,此刻还残留着,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劈进我脑子!
这算盘,吃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
它吃的是“算计”!是人心拨弄珠子时,产生的那些精明、计较、贪婪、甚至恶意的“念头”!
珠子变色,是在“消化”这些念头!
所以它越来越“活”,所以我越来越“精于算计”,也越来越不像个人!
那原来的主人,那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他是不是也这样,最后被吸干了所有的“人味儿”,只剩下一具被算计掏空的躯壳?
我越想越怕,冷汗湿透了后背。
不能再留它了!
当天打烊,我抱起算盘,准备扔进护城河。
可走到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我又犹豫了。
扔了,我这刚刚得来的“神通”就没了。
以后看货看走眼怎么办?算账出错怎么办?
那个声音又在心里嘀咕:怕什么?你只是用它,又不是它用你!小心点就是了……
正天人交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胡朝奉,这东西,扔不得,也留不得啊。”
我吓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干瘦的老道,穿着浆洗发白的道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你……你是谁?”
“贫道云游至此,嗅到一股‘铁算盘’的腥甜气,特来瞧瞧。”老道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算盘上,摇了摇头。
“果然是‘活肉算盘’,孽障啊。”
“活肉算盘?”我声音发颤。
“嗯。”老道指着珠子,“你看这些珠子,黄褐的是‘贪念’,灰白的是‘计较’,暗红的是‘恶毒’。皆是以秘法,从精于算计者临终前抽取的‘心念精华’凝成。”
“此物会引诱持有者不断算计,它则吞噬算计时产生的‘念渣’成长。珠子颜色越深,质地越润,说明它‘吃’得越饱,也越离不开活人的‘心念’供养。”
“等到所有珠子都变成黑红色,宛如血珀……”老道顿了顿,声音发冷,“它就会反客为主,将持有者的魂魄彻底吸进去,做成一颗新珠子。原来的主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或者……干脆消失。”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道长救我!”我哭嚎着,“我……我不知道啊!”
“救你?”老道冷笑,“你拨弄它时,可觉得畅快?算计他人时,可感到满足?贪念一起,就如油入火,扑不灭了。你早已是它的‘饲主’,身上沾了它的‘算腥气’,甩不脱了。”
“那……那怎么办?”我面如死灰。
老道沉吟片刻:“两个法子。其一,找一处极阳之地,比如香火鼎盛的道观正殿,将它置于三清像前,以百年桃木钉钉住七窍……哦,就是七颗主珠,借神力与时光,慢慢化去其中邪念。但这需数十年,且你须远离它,清心寡欲,否则它还会唤你。”
数十年?清心寡欲?杀了我吧!
“其二呢?”我急问。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找个比你更贪、更会算计、执念更深的人,让他心甘情愿接过这算盘,成为新的‘饲主’。‘活肉算盘’有了新目标,或许会放过你。”
又是找替身!
我抱着算盘,浑身冰凉。
“你自个儿掂量吧。”老道甩甩袖子,走了。
我失魂落魄回到当铺。
看着怀里这把越来越沉、珠子越来越亮的算盘,仿佛能听到里面无数“前任”饲主绝望的哀嚎和贪婪的呓语。
我不想变成珠子!也不想清苦几十年!
那个找替身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
找谁?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张张脸。
最后,定格在对门“亨通粮行”的朱老板身上。
那家伙,出了名的奸商,大斗进小斗出,掺沙兑水,算计百姓粮食从不手软,心黑手辣,贪得无厌!
就是他!
我精心策划。
先是找借口跟朱老板套近乎,喝酒聊天,故意在他面前显摆我“神算”的本事。
然后“无意间”透露,我得了件祖传的宝贝,能助人财运亨通,心思玲珑。
朱老板果然上钩,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趁机提出,最近手头紧,想把宝贝“暂存”他那儿,换点银子周转,日后加倍赎还。
其实就是要引他上手!
朱老板将信将疑,我把算盘拿给他看。
他一摸那珠子,眼睛就亮了!
“好家伙!这手感!这成色!”他啧啧称奇,尤其是那几颗红珠子,他摩挲了半天,爱不释手。
“老胡,这玩意儿……真那么神?”
“神不神,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怂恿道,“你就想着怎么压低收粮价,怎么多赚钱,手里拨弄这珠子,保管你思如泉涌!”
朱老板试着拨弄了几下。
起初没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拍大腿!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城东李寡妇家那几亩薄田,明年准欠收,我现在就去低价定她的青苗!”
他满脸兴奋,红光满面,抱着算盘就不撒手了。
我知道,“活肉算盘”找到新主了。
它那勾魂摄魄的“算腥气”,已经缠上了朱老板。
我赶紧办了手续,拿了银子,躲回家中,闭门不出。
起初几天,还能听到对门粮行传来朱老板拨算盘的“吧嗒”声,和他兴奋的自言自语。
后来,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再后来,朱老板不怎么出门了,粮行生意也交给伙计打理。
有人说他发了大财,在算计更大的买卖。
有人说他魔怔了,整天对着算盘说话。
我偷偷从门缝看对面。
偶尔看到朱老板的身影在窗前晃动,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他手里,永远抱着那把算盘,手指不停地拨动。
算盘上的珠子,几乎全部变成了深深的、泛着油光的黑红色!
像一颗颗凝固的血块!
我知道,他快“熟”了。
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庆幸和解脱。
我脸上的算计相慢慢褪去,胃口好了,觉也香了,重新感受到做人的乐趣。
只是偶尔半夜,还是会梦见那“吧嗒吧嗒”的声音,惊醒后一身冷汗。
一个月后,对门粮行突然挂出“东主有疾,歇业三日”的牌子。
伙计们议论纷纷,说朱老板三天没露面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中不安,趁夜翻墙进了朱家后院。
屋里没点灯。
我舔破窗纸,朝里窥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朱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
他面前桌子上,端端正正摆着那把算盘。
算盘珠子,全都变成了纯粹的黑红色,在月光下幽幽发亮,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流转。
而朱老板……
他的脑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
我慢慢挪到侧面,看清他的脸。
倒吸一口凉气!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端满足、极端贪婪的诡异笑容,嘴角咧到耳根。
但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
没有眼球,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悬在算盘上方,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变得又长又黑。
他……他被吸干了?
珠子“熟”了,他成了空壳?
我正要悄悄退走。
桌子上的算盘,忽然“嗡”地轻轻一震。
所有黑红色的珠子,齐齐亮了一下!
然后,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咔”一声轻响,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缝隙里,透出一点湿润的、暗红的光。
像……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它在“看”我!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朱家,头也不回地冲回自己屋里,死死抵住门。
一夜未眠。
天刚亮,就听到对门传来伙计惊恐的尖叫。
朱老板“暴病身亡”的消息传开了。
官府来人,草草验看,说是心悸猝死。
那把算盘,作为“遗物”,据说被朱家一个远房亲戚拿走了。
我知道,事情没完。
“活肉算盘”吃了朱老板,变得更饱,也更饿了。
它会寻找下一个“饲主”。
那个亲戚,恐怕就是新目标。
而我,虽然暂时脱身,但身上那股“算腥气”真的散尽了吗?
我不知道。
我把当铺盘了出去,离开京城,回了江南老家。
用剩下的钱,开了间小茶馆,日子清淡。
我再不算计,连账都交给伙计管。
别人说我傻了,豁达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怕了。
怕脑子里再响起那“吧嗒吧嗒”的声音。
怕心里再冒出那些冰冷的算计。
怕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重新变得像朱老板一样,贪婪而空洞。
如今,我每天就泡泡茶,听听曲,跟茶客们扯扯闲篇。
手指干净,心里也干净。
只是偶尔,有走南闯北的茶客闲聊,说起某某地方出了个神算,做买卖从无败绩,但人越来越瘦,眼神吓人……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望向北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腻的腥气。
那把“活肉算盘”,还在人间游荡吧?
等着下一个,自认聪明的“饲主”。
所以啊,各位看官。
这人哪,可以精明,但不能算计太尽。
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在拨弄它。
其实,是它在拨弄你的命。
茶馆外头,夕阳正好。
今天生意不错,该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