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衣为谶(1 / 1)

我在秦国是廷尉署下的一名狱掾,名唤阿蘅。

每日与刑徒、罪隶打交道。

见惯黥面劓鼻,听惯哀嚎求饶。

心肠早已冷硬如石。

直到那日,署中收押一名古怪囚犯。

乃南郡来的方士,自称于古刑场掘得残简。

简上记载一种名为“株衣”的秘法。

他癫狂叫嚷:“罪非虚妄!可凝可触!如衣附体!”

“株连之罪,尤甚!如疫如蘖,蔓延血亲,浸染邻里!”

同僚皆以为疯话。

独我,因负责录其口供,不得不与之周旋。

他囚服破败,浑身恶臭。

眼神却亮得骇人。

“女吏,可信罪有实质?”

我漠然摇头,笔尖不停。

“我见过!”他猛地扑向木栏,手爪枯瘦,“在我妻儿身上!”

“他们本无罪!因我私炼丹药触律,被逮下狱!”

“狱中,我亲眼见!”

“先是儿,肌肤浮现暗红纹路,如遭鞭笞!”

“后是妻,发间滋生灰白,如染霜雪!”

“那非病!是‘罪气’外显!是我的‘株连之罪’,如无形之衣,披覆其身!”

我笔尖一顿。

“荒唐。律法有刑,何来无形之罪衣?”

“律法诛身,天刑诛魂!”方士喉咙咯咯作响,“那‘株衣’一旦披覆,便如附骨之疽!”

“不仅显于外,更蚀于内!”

“我儿渐忘旧事,言行竟与我受刑前日,一模一样!”

“我妻梦中呓语,皆是我炼丹时所念咒文!”

“他们在……变成我的‘罪’的载体!”

“最终,恐将代我受那魂飞魄散之刑!”

他嘶吼着,以头撞栏,额裂血出。

我唤来医匠,将其缚于榻上。

只当他疯癫更深。

然夜值归家,我竟做起怪梦。

梦见那方士妻儿,身着单薄素衣。

素衣之下,暗红纹路如活虫蠕动。

灰白之气自口鼻渗出,缭绕不散。

他们朝我伸手,眼神空洞,嘴唇开合。

无声。

醒来,心悸不止。

三日后,方士暴毙狱中。

死状凄惨。

浑身未见外伤,肌肤却布满细密龟裂。

如干旱土地。

裂缝中并无血液,只渗出些许灰白粉末。

医匠验后,面色凝重:“似……精气枯竭而亡。”

而其远在南郡的妻儿,据报亦于同日,相继暴毙。

死状传闻,与方士所述“纹路”“灰白”吻合。

我心下骤寒。

难道……

未及深思,署中调令下。

我被擢升,专职核查各地上报的“异状”案卷。

尤其是涉及“株连”而死的罪囚家属。

首卷来自东海郡。

某里典私盗仓粟,罪当黥为城旦。

其父母年迈,未及株连,竟于子受刑当日,双双气绝。

卷称:“体表无痕,然尸身僵直如木,触之冰冷刺骨,似非人身。”

附当地巫觋私语:“老躯披子罪衣,不堪重负,魂灵早摧。”

我捏紧竹简。

次卷来自陇西。

一军官阵前通敌,腰斩于市。

其妻与三子拘于待质所。

不过旬月,长子夜半狂啸,以头抢地,额破血流不止。

口中反复嘶喊父亲阵前遗言。

次子沉默寡言,日渐消瘦,肌肤下隐现锁链状青痕。

幼女高烧不退,呓语皆为父亲与敌暗通之密语。

妻则终日面壁,以指划墙,所划皆军中阵图。

狱掾疑为疯癫,上报。

我看得脊背发凉。

这已非寻常哀恸。

倒像……方士所言“罪衣披覆,蚀魂改性”。

我请求亲往陇西核查。

上官准允。

待质所阴暗潮湿。

先见那妻子。

她背对我,面对土墙。

手指鲜血淋漓,犹在墙上勾画。

线条凌乱,却隐约能辨出是陇西边防要隘。

“赵王氏。”我轻唤。

她缓缓转头。

眼神涣散,焦点不在我身。

口中喃喃:“戌时……烽燧三举……木鸢为号……”

正是其夫通敌接应之细节!

我毛骨悚然。

再看长子。

他额伤已结痂,神情狂乱。

见我官服,忽地跃起,模仿其父受刑前姿态,昂首挺胸,嘶声:“某虽死,不负……”

话语与其父遗言笔录,一字不差!

次子蜷缩角落,脖颈、手腕,裸露皮肤下,那锁链状青痕,微微凸起。

仿佛真有无形枷锁,深勒入肉。

幼女高烧昏睡,小脸通红。

唇间溢出断续胡语,夹杂着异族词汇与地名。

我踉跄退出。

所闻所见,远超疯癫范畴。

真有一种无形无质、却可传染的“罪”?

像一件冰冷湿衣,披在血亲身上?

侵蚀其神智,扭曲其记忆,复制罪者临刑前之状态?

甚至……显化罪刑之苦痛?

回到廷尉署,我秘查故牍。

专寻那些株连而死的卷宗。

越是细查,越是惊心。

许多“暴毙”“恶疾”“癫狂”的描述下。

隐现规律。

罪者若受肉刑,亲属常现对应伤痕幻痛。

罪者若遭徒刑,亲属肢体渐僵,如负枷锁。

罪者若被处死,亲属往往在行刑时刻,表现出类似的濒死挣扎或遗言复诵。

且这种“传染”,似乎随血缘亲疏、同居与否而强弱不同。

亦有极少数卷宗提及,有邻里好友,因与罪者交往过密,亦现轻微异状。

“株衣”……当真存在?

它到底是什么?

为何秦法愈严,此等“异状”上报愈多?

我将疑虑写成密报,呈交上官。

上官乃廷尉右监,屠图。

他面色黝黑,法令深沉。

览毕,沉默良久。

“汝可知,陛下统六国,定天下,靠的便是法度森严,令行禁止?”

“株连之制,意在震慑,使人不敢妄为。”

“若罪果有质,可延及亲邻,岂非……更彰天威,佐证秦法合乎天道?”

我愕然抬头。

“大人之意……”

屠图目光如鹰隼,钉在我脸上。

“此‘株衣’之说,无论真伪,皆有大用。”

“真,则证我秦法如天罗,罪及幽冥。”

“伪……亦可使其为真。”

我心脏狂跳。

“如何使其为真?”

屠图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弧度。

“汝既察觉规律,便可……助其显形。”

“择那罪大恶极者之亲族,稍加引导,暗示。”

“使其‘疑心生暗鬼’,自觉有异。”

“再辅以药物、囚困、疲讯之法,摧其心志。”

“时日一久,幻痛成真痛,臆语成本能。”

“外人观之,岂非正是‘罪衣披覆’之象?”

“届时,宣扬出去,谁还敢以身试法?谁还敢包庇亲族?”

我遍体生寒。

“此非……伪造天刑,欺瞒世人?”

“天刑?”屠图冷笑,“陛下,便是天!”

“凡有利于法度推行,社稷稳固者,即为天意!”

“汝职务,便是寻更多‘株衣’实例,或……创造实例。”

“此乃密令,不可外传。”

他递过一枚黑木令牌。

“持此,可调阅一切密档,可用非常之手段。”

我盯着那令牌。

如观毒蛇。

接下,便是同谋。

不接……

屠图眼神转厉。

“阿蘅狱掾,汝父早年似因粮秣账目不明,受笞刑,郁郁而终?”

“当年经办之吏,今在何处,吾甚了然。”

我浑身一震。

父亲……那确是我心中隐痛。

“株连之制,甚为精妙。”屠图语气缓和,却更危险,“一人有罪,亲友皆需自省,是否曾助长其恶,是否曾知情不报?”

“汝为狱掾,当深知此理。”

赤裸裸的威胁。

我指尖冰凉,接过令牌。

屠图满意颔首。

“很好。首桩要务,便是那南郡方士之案,需坐实其‘株衣’之说。”

“其虽死,仍有远亲在籍。”

“汝,知道该如何做。”

我退出官廨。

手中令牌重若千钧。

我成了“株衣”的制造者。

奉命寻找,或催生那些恐怖的“罪之显形”。

首站,南郡。

方士有一堂侄,居于乡野。

我携吏卒前往。

堂侄乃老实农夫,闻朝廷来人,战战兢兢。

我按屠图所授,先以严厉语气,反复盘问其与方士过往。

暗示其可能知情,甚至参与。

再令其独居一室,每日仅送薄粥,不断以方士“罪衣”传说惊吓。

不过五日,农夫精神开始恍惚。

自称夜间寒冷,如披湿衣。

又言梦见堂叔炼丹,炉火灼烫。

我冷眼旁观。

心中却无半分达成任务的快意。

只有无尽寒意与自我厌弃。

夜里,我独坐客舍。

对镜卸下官饰。

镜中女子,眼下乌青,眸含惊悸。

我忽然看见。

自己脖颈侧面,不知何时,出现一缕极淡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细纹。

我猛地凑近。

确实有!

颜色极淡,似血管,又似……

我颤抖着,回想起近日。

确常觉颈项僵痛,如戴无形枷锁。

梦中亦屡见父亲受笞时场景。

难道……

不!

不可能!

父亲之“罪”甚微,且已过去多年!

我从未被株连!

这只是疲累所致!

我拼命揉搓脖颈,细纹暂淡,却未消失。

恐惧如冰水漫顶。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行尸走肉。

一面继续执行屠图之命,利用威吓、暗示、药物,在数个“株连”家属身上,“培育”出不同程度的“罪衣”症状。

一面惊恐地观察自身。

那颈侧细纹,时隐时现。

僵痛感,日渐清晰。

甚至偶尔,我会无意识模仿父亲算账时,拨弄算珠的小动作。

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父亲。

不是生前的模样。

是他受刑后,卧于病榻,气息奄奄,反复低语:“账目……明明清点过……为何短缺……”

那声音,渐渐与我的梦境呓语重叠。

我惊醒,满身冷汗。

我不是制造者。

我早已是“株衣”的感染者?

可父亲之罪甚轻,且时隔多年,为何如今才显?

除非……“株衣”的显形与传染,需要特定条件?

比如……大量接触其他“罪衣”案例?

如同医者久居疫区,终会染病?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

再次秘查故牍。

重点寻找类似狱吏、刑官、验尸者,是否有异常。

果然,在尘封的医匠记录与卒吏私记中,找到零星佐证。

有老刽子手晚年双臂溃烂,如受凌迟。

有资深狱掾梦呓皆囚犯忏悔之言。

有验尸官体生恶疮,状如各种刑伤。

他们,皆长期接触罪者与刑罚。

难道,“株衣”不仅通过血缘株连传染?

亦可通过频繁接触、深入探查而……沾染?

如同靠近火堆,必感其热?

靠近罪恶,必染其“质”?

我瘫坐于档案库的尘埃中。

所以,我奉命“制造”株衣案例。

实则在不断“靠近”罪恶。

不断加深自身的“沾染”?

屠图知道吗?

他命我做此事,是巧合,还是……

我忽然想起,屠图那异常深沉的法令纹。

还有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囚犯濒死时相似的冰冷麻木。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藤缠绕心脏。

或许,屠图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他让我做这事,并非单纯利用。

而是……需要一个新的、更深入的“感染者”,来分担?或者,作为观察样本?

甚至,这整个“株衣显形”的推动,本身是否就是某种更大的、无可名状的“罪”的蔓延方式?

秦法严苛,株连广布。

制造了海量的“罪”与“罚”。

这些“罪罚”产生的无形“株衣”,堆积、弥漫、交织。

不仅侵蚀罪者亲族。

更在侵蚀整个执行、维护这套法度的体系中人?

如同一个庞大而肮脏的染缸。

所有人,都在其中浸染,变色。

无人能逃脱。

我冲到水缸边,掬水猛搓脖颈。

皮肤搓红,那细纹仍在。

冰冷僵痛,如影随形。

镜中,我的眼神,不知何时,竟与那死去的方士,有了一丝恍惚的相似。

充满惊恐,与逐渐沉沦的绝望。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见屠图。

问个清楚。

或许,他有遏制之法?

至少,他身居高位,接触更深,若他也被侵蚀,必有察觉。

我连夜赶回咸阳。

直入廷尉署。

屠图仍在官廨,烛火通明。

他正伏案书写。

听得我脚步声,未抬头。

“南郡事毕?”

“大人,”我声音沙哑,“卑职有疑。”

“讲。”

“‘株衣’之染,是否……亦侵执法之人?”

屠图笔尖一顿。

缓缓抬头。

烛光摇曳下,他的脸,比记忆中更加枯槁。

法令纹如刀刻,深不见底。

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汝……察觉了。”他嗓音粗粝。

“大人早已知道?”我颤声。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屠图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他撩起袖口。

小臂之上,密密麻麻,满是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

如无数细小鞭痕,层层叠叠。

更有些地方,皮肤微微凸起,形成锁链状、斧钺状的青黑硬结。

触目惊心!

“吾掌刑狱二十载,亲手批复之刑杀,不下万千。”

“初时,只觉职责所在。”

“久之,夜梦皆血,耳畔皆嚎。”

“再后,体生异状,与此纹无异。”

“始知,法如洪炉,炼罪亦焚己。”

他放下袖子,眼神空洞。

“既如此,大人为何还要推动‘株衣’之说?让更多人陷入此等绝境?”我质问。

屠图忽然笑了。

笑容扭曲,充满难以言喻的讥诮与悲凉。

“绝境?”

“阿蘅,汝以为,此‘株衣’仅是折磨?”

“非也。”

“它亦是……馈赠。”

“馈赠?”我如听天书。

“罪有实质,罚有延伸。此非天道彰显,法度通天之明证?”

屠图眼中燃起诡异的狂热。

“吾等身为执法之吏,沾染‘罪衣’,岂非正说明吾等与法合一,与刑同体?”

“此乃……荣耀之烙印!”

“至于痛苦……”

他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

“痛苦,方知刑罚之重,方知敬畏之心。”

“吾等先受其苦,方能更忠贞不二,推行秦法,直至天下人人披此‘法衣’,万物秩序,皆由法定!”

“届时,痛苦将不再是痛苦,而是……秩序本身的脉动!”

疯了!

他彻底疯了!

被这“株衣”侵蚀,扭曲了心智!

将痛苦与异化,视为荣耀与皈依!

“汝颈侧之纹,已现。”屠图盯着我,目光灼热,“此乃入门之印。”

“待其蔓延,体会日深,汝便会明悟。”

“明悟这举世皆罪,万民皆刑,方是大同!”

“汝将成为法之活器,刑之触须!”

“来吧,阿蘅,接纳它。”

他向我伸出手。

手臂上那些纹路与硬结,在烛光下微微蠕动。

我尖叫一声,转身便逃!

冲出官廨,冲入茫茫夜色。

咸阳街头,宵禁无人。

只有更夫梆子,单调回响。

我狂奔。

不知去向何方。

只觉颈间僵痛越来越甚。

那细纹似在蔓延,向肩背攀爬。

脑海中,无数声音翻涌。

父亲的低语,方士的嘶吼,陇西妇孺的呓语,屠图狂热的宣言……

还有更多陌生的哀嚎、忏悔、咒骂。

来自那些我接触过的、或仅在卷宗上读过的罪者与亲族。

它们交织成一片庞大的、痛苦的、充满罪孽意识的“沼泽”。

而我,正一点点沉入其中。

我逃回寓所。

紧闭门窗。

对镜自照。

颈侧、肩背,暗红细纹已连成一片。

形成模糊的、如同枷锁与刑具组合的图案。

冰冷,僵硬,带着微微的灼痛。

我尝试用刀刮,用火烤。

纹路暂退,不久复现,更深。

我绝望地发现。

那些翻涌的异样记忆与情绪,正慢慢变得……熟悉。

仿佛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对律条刑名的敏感度,在病态地提高。

看到街市行人,会下意识揣度其可能犯何罪,该受何刑。

听到孩童啼哭,脑中会自动浮现鞭笞之声。

不!

我不要变成屠图那样!

我不要变成法的怪物!

最后的理智,让我做出决断。

既然“株衣”因法之严酷、罪之积累而生。

既然接触越深,沾染越重。

那么,唯一或许能延缓、甚至阻止彻底异化的方法。

就是远离这一切。

我写下辞呈。

称病重,乞归故里。

趁神智尚存部分清明。

我将所有与“株衣”相关的笔记、密令、令牌,悉数焚毁。

如同焚烧我过往的生涯。

然后,带着简单的行囊,逃离咸阳。

我回到祖籍所在的偏僻乡野。

试图过最普通的生活。

耕种,纺织,不与外人多言。

起初,似乎有效。

颈背纹路蔓延放缓。

异样幻听与记忆侵扰减少。

我以为找到了生路。

直到那年秋天。

乡里发生一桩窃案。

失主乃里典之亲,咬定是邻人孤叟所为。

证据不足,但里典欲严惩,以儆效尤。

乡老集会商议。

我本不欲参与。

却被里典点名:“阿蘅曾为朝廷狱掾,精通律法,请为裁断。”

众目睽睽之下。

我推脱不得。

只得强打精神,听取双方陈述。

窃案本不复杂。

孤叟确有嫌疑,但无实证。

依秦律,疑罪可从轻,亦可收监待查。

然而,当我看向那孤叟。

看到他浑浊眼中闪过的惊慌。

看到他枯手无意识的颤抖。

我颈背的纹路,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冰冷的灼痛!

同时,一股强烈无比的、非我的意念,冲入脑海!

那是屠图的声音!

冰冷,斩钉截铁:“小罪不惩,大恶滋生!宁可错拘,不可纵漏!此乃法之威严!”

不!

我捂头抗拒。

但那意念如此强横。

混杂着我多年狱吏生涯形成的本能判断。

更糟糕的是。

我仿佛看见,孤叟身上,隐约浮现出一件淡薄的、灰色的、带着锈蚀锁链虚影的“衣服”。

那是……将成未成的“窃罪之衣”?

我的“病”让我能“看见”了?

“阿蘅,如何裁定?”里典催促。

众乡邻看着我。

孤叟也看着我,眼神哀求。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证据不足,当释”。

出口的却是:“嫌疑重大,依律……当收押候审。”

声音冰冷,语调平板。

与屠图,如出一辙。

孤叟瘫软在地。

乡邻哗然,旋即又沉默,畏惧地看着我。

里典满意颔首:“不愧是朝廷出身,果决!”

我踉跄退后。

如坠冰窟。

我未能逃脱。

“株衣”早已与我灵魂交织。

我厌恶它,恐惧它。

但当我面对“罪”与“罚”的抉择时。

它赋予我的“看见”能力,它内化的严法逻辑,会不由自主地占据上风。

我会变成我最恐惧的样子。

冷静、残酷、以法为名的裁决机器。

而每一次这样的裁决。

每一次接触“罪”,施加“罚”。

都会让那“株衣”在我身上扎得更深。

让那些异化的记忆与声音,更牢固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孤叟被带走了。

我逃回自家茅屋。

对镜。

颈背纹路,已蔓延至心口。

图案更加清晰繁复。

不止枷锁刑具。

隐约出现了判简、法鞭、甚至斧钺的轮廓。

冰冷,坚硬。

仿佛我皮肤之下,正在生长出一套微缩的刑具骨骼。

我知道,我完了。

无论逃到哪里。

只要这世上还有罪与罚。

只要我心中还有对“秩序”的病态依赖与洞察。

我就无法摆脱这“法”的诅咒。

我将慢慢变成一座行走的刑堂。

披着由无数罪者痛苦编织的“株衣”。

直到彻底失去自我。

成为法度森严世界里,一个活着的、痛苦的……注解。

窗外,秋风萧瑟。

传来远处里中宣读新法令的声音。

严苛,细密,无所不包。

我知道,如我这般“病”者,天下绝不只屠图与我。

我们散落各处。

在朝在野。

显性或隐性。

共同织就一张无形而庞大的“株衣之网”。

与秦法一起,笼罩着这片土地。

直至,万民皆“衣”。

无人可免。

而这,或许才是“株连”最恐怖、最彻底的形态。

非止于血亲。

而是让法之严酷,罪之阴影。

成为每个人,从魂到肉,都无法剥离的……第二层皮肤。

我闭上眼。

听见自己的心跳。

冰冷,规律。

如同法槌,敲响一次又一次判决。

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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