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门外,朱元璋见朱棣这般恭顺懂事,紧绷的肩头终是松了几分,脸上难得漾开一抹和蔼的笑意:“咱方才也说了,孝道本无错。你且去祭拜过你母后,便即刻回北平封地去吧。”
“儿臣遵旨。” 朱棣低眉应声,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本就不是凉薄之人,素来重情重义,若非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断不会做出有悖人伦纲常之事。
恍惚间,他竟有些怔忪,若时光能重来,前路未卜,徜若天幕上朱允炆只是徐徐限制藩权,而非那般雷霆削藩、赶尽杀绝,自己又怎会走上那条兵戎相见的绝路?更何况,天幕之上那位永乐大帝,一生戎马倥偬,殚精竭虑地开创盛世,到头来,不也只是想在父亲面前,争一份认可罢了。
他朱棣,从来都不是那种为了权柄便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戾之徒。
户部尚书赵勉见状,眉头猛地一蹙,顾不得朱元璋方才的脸色,出列后躬身道:“启禀陛下!燕王殿下自北平千里驰援,一路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如今刚到应天,未及休整便要被强令折返,过家门而不入,此等安排,于情不合,于理不顺,天下人见之,恐难服众啊!”
“赵尚书所言极是!”话音未落,大理寺卿已紧随其后出列,低眉道,“陛下,眼下距正月初一新春佳节,仅剩十馀日!燕王镇守北疆数年,难得归京一次,岂能让他孤身往返、孑然过节?臣恳请陛下恩准,让燕王暂留应天休整,待阖家团圆共度新春,再归封地不迟!”
“臣附议!”陆仲亨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君臣父子,根于人情!新春乃万家团圆之节,燕王为大明戍守北疆,抛家舍业,如今归京却不得片刻安稳,若强令即刻离京,非但寒了诸王之心,更会让天下百姓觉得陛下薄情!此非明君所为啊!”
“放肆!”
陆仲亨话音刚落,朱元璋脸上那抹刚漾开的和蔼笑意便“唰”地僵住,眼角眉梢的纹路瞬间拧成了疙瘩,老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森寒如冰的戾气,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缓缓扫过身后百官,但凡被他扫到的人,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傅友德本已撩起袍角,刚迈出半步,脚尖堪堪沾地,便被这股如山的威压狠狠慑住,浑身一僵,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顿在半空。他喉结剧烈滚了两滚,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与悻悻,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悄没声地收回脚步,缩回到官员队列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垂着头假装看地面。
“怎么?”朱元璋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森然道,“咱和自家儿子说话,安排自家家事,也轮得到你们这群外臣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陛下此言差矣!”户部尚书却丝毫不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直挺挺地俯身叩首道:“帝王之家,从无私事!陛下乃天下之主,燕王殿下乃大明藩王,陛下父子的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影响朝野!让藩王归京团圆,是彰显陛下仁孝;强令其仓促折返,便是失了人情!陛下此举,当为天下表率,而非凭一己之意行事啊!”
“为天下表率?”朱元璋猛地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勉,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赵勉,你倒说说,咱让他回封地守国门,护大明百姓安危,这算不算表率?!”
赵勉抬头迎上朱元璋的怒目,声线依旧沉稳:“陛下护佑百姓,自然是表率!可表率之道,当刚柔并济!北疆需守,人伦亦需顾!若因守边而弃骨肉团圆之礼,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重权而轻情,反会质疑大明礼法的根基!”
“好一个重权轻情!”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寒意,“赵勉,你是在指责咱寡情薄义?!”
“臣不敢指责陛下,只是陈述实情!”赵勉似乎铁了心了和朱元璋硬刚到底了,他的语气却丝毫不弱,“燕王殿下归京,百官瞩目,万民关切!若陛下执意强令其离京,恐让诸王寒心、百官失望,甚至给北疆敌寇可乘之机,他们若听闻大明君臣离心、父子生隙,岂会不蠢蠢欲动?”
“你敢在此危言耸听!” 朱元璋厉声喝断,“北疆防务固若金汤,岂容你一介小吏妄加揣测?再者,咱与老四的父子情分,轮得到你一个外臣置喙?!”
他胸腔剧烈起伏,此刻才算真切领教到 。当帝王的权柄无法彻底威压朝堂的时候,文官那张破嘴,真的能气死个人!难怪后世那些帝王,个个被文官缠得头疼欲裂,这满朝的歪理邪说,竟比北疆的蒙古铁骑还要令人难以应对!
一旁的大理寺卿见赵勉似乎已经进入了“天下无敌”的状态,也是心一横,再次跨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息怒!赵尚书所言绝非虚言!如今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皆盼燕王留京共度新春。陛下若执意逆势而为,恐引发朝野非议,寒了天下臣民之心!臣相信燕王暂留应天,定不会眈误北疆半分防务!”
“呼呼”
朱元璋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恨不得当场抡圆了骼膊,对着赵勉那张老脸狠狠甩上一巴掌,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他此刻无比怀念天幕出现前的日子,那时候但凡这群逆臣贼子敢在自己面前口出狂言,直接拖出去砍成十八段!!
但他也知道此刻暴力也解决不了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无视了这群逆臣贼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朱棣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四,咱晓得你一片孝心。但你要清楚,咱大明的北疆,是直面蒙古铁骑的第一道屏障,半点乱不得。”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当然,你若真想留在应天过年,也不是不行。你如今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决断了。”
“父皇,儿臣……”
朱棣话未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陡然自金川门后炸响,伴随着一声惊惶的高喊划破沉寂:“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官员衣冠歪斜,正跌跌撞撞地奔来,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还在不住地嘶吼:“陛下!不好了!陛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