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朱棣闻言明显一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他实在猜不透父亲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刚直起身,膝头一软竟又要往下跪。
傅友德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今天这事要是过不去,以后秋后算帐,自己这伙人铁定要倒大霉,他再也按捺不住,索性豁出去朗声道:“陛下!燕王殿下自北平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不如先准他回府歇息,有什么事,容后再议不迟……”
“住口!” 朱元璋一声暴喝,硬生生截断了傅友德的话。那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傅友德浑身一颤,吓得连忙收了声,“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锁在朱棣身上,字字如冰锥般砸落:“咱大明早有明训,诸王非奉诏不得擅离封地!你一声不吭就离开北平,置北疆的百姓安危于何地?置国法祖制于何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若蒙古铁骑趁你不在的空当南下侵扰,这滔天罪责,你担得起吗?!”
“儿臣……”
朱棣嗫嚅着,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朱元璋暴喝打断:“滚!”
“咱让你镇守大明北疆,你就是这么当的藩王?!” 朱元璋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字字如刀的戳向朱棣的心口,“怎么?莫非你也要学着天幕上那位永乐大帝,来一出清君侧、除奸佞的把戏?!”
“儿臣不敢啊!!”
朱棣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朱元璋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讥诮与寒意:“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说!你心里头,认定了咱身边的奸佞,又是谁?”
“这……”
朱棣到底还是年轻,被朱元璋这通声色俱厉的诘问一逼,瞬间就懵在了原地。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父皇这是先发制人,借着国法祖制和孝道纲常,硬生生将他架在情、理、法的夹缝里,让他进退两难。可饶是他心思转得再快,此刻也被这股如山的威压慑得语塞,只能耷拉着脑袋,摆出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
“怎么?说不出来了?”朱元璋上前两步,来到朱棣面前,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方才百官求情时,你那副乖顺模样是装的?现在问你奸佞是谁,倒成了哑巴?!”
陆仲亨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知道再不开口,自己这群燕王党,以后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膝行两步,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明鉴!燕王殿下绝非有不臣之心!他自北平千里赶来,一路风餐露宿,只为祭拜皇后娘娘,全的是为人子的孝道啊!此次擅离封地,实属情难自已,还望陛下念及父子亲情,从轻发落!”
“亲情?”朱元璋猛地转头,赤红的目光扫向陆仲亨,吓得他瞬间噤声,浑身瘫软在地。“朕的亲情,是让他镇守北疆,护佑万民!不是让他借着孝道的名头,擅离职守,搅动朝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金川门外,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今日他敢抗旨入京,明日是不是就敢像天幕上那位‘永乐大帝’一般,举兵南下,清君侧、除奸佞?!你们一个个为他求情,难不成都是他的同党?!”
朱元璋何许人也?岂是朱允炆那般碌碌无能之辈?纵使眼下局面看似被动,他也决意要反败为胜。
可现在既然不能让朱棣进京,也不能过于严惩刺激群臣,那么就只能把朱棣赶走,把他赶回北平封地去,只要再给自己一段时间,就能再次掌控朝堂!
“儿臣绝无此意!父皇明察!儿臣不敢!”朱棣不得不低下了头。
朱元璋却不看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跪伏的文武百官,每扫过一处,那处的官员便忍不住浑身战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压抑与恐惧,唯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金川门外格外清淅。
最终,朱元璋紧绷的老脸稍稍缓和了几分,随即又板起脸,语气沉肃如铁,字字掷地有声:“孝道?好一个孝道!孝道本身无错,但你我皆是大明的骨血,身后扛着的是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安危!岂能因一己私情,废了家国公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朱棣:“若北疆因此生乱,出了什么差池,你母后即便在天之灵,也绝不会饶过你!老四,你可知错?”
北方出了幺蛾子? 朱棣心头猛地一沉,惊出一身冷汗。他瞬间品出了父皇话里的深意 , 这番话看似语重心长、循循善诱,实则藏着赤裸裸的威胁!眼前这位洪武大帝,有的是手段让北疆乱起来。只要自己的封地一乱,父皇便有了光明正大治他重罪的理由,到时候再无转圜馀地!
“儿臣知错了。” 朱棣垂首躬身,语气恭顺得无可挑剔。
他心里门儿清,父皇这是主动给了台阶,他必须顺势而下。若是再硬顶下去,这金川门怕是要硬生生变成玄武门,无论最终是朱元璋杀子还是自己弑父,这都将会是成功那一方永远抹不去的污点,所以,那是他不愿看到的结局。
另一边,太子府内,朱标也听完詹俊关于金川门对峙的详细禀报了。
“父皇这是要赶四弟回燕地啊。”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神色间却卸下了连日来的凝重,多了几分难得的释然,“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 詹俊躬身问道,语气恭谨,“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 他自知比起父亲詹同,自己的谋略还差着不止一截,既然猜不透太子的心思,便索性收起杂念,踏踏实实听候差遣便是。
“接下来……” 朱标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倒茶?遵旨。” 詹俊闻言一愣,满心困惑 ,原以为殿下会部署后续事宜,却只吩咐了倒茶这般小事。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朱标一人,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到书房门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金川门的方向。
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声音低沉而坚定:“天命?本太子从不信什么天命。父皇,你向来把我视作棋盘上的棋子…… 可这一次,我却定要胜你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