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目光扫过身后跪了一地的文武群臣,只觉得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耳边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嗡嗡作响,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那声音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
可此刻的朱元璋,心头却也是一团乱麻。
若是赦朱棣无罪,放任他留在应天城,再过些时日,这小子羽翼渐丰,怕是再也难以压制,瞧瞧身后这群齐刷刷跪谏的文武百官,便知他如今的威望与根基。
可若是铁了心强行定他的罪,自己便等同于站在了整个朝堂的对立面。到时候君臣彻底撕破脸,非但难以收场,搞不好还会动摇大明的根基,双方都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难道,当真只能再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朱元璋心中满是无奈,沉了沉脸色,终究还是对着地上的朱棣,缓缓伸出了右手。
“儿臣…… 谢父皇!”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块高悬的石头轰然落地,连忙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紧紧攥住朱元璋的手,借着这股力道顺势起身。
“唔。” 朱元璋缓缓松开手,语气听似轻描淡写,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老四,你此番抗旨擅入应天,究竟所为何事?”
朱棣垂着头,眼角的馀光不经意扫过朱元璋那张依旧阴沉的脸,到了嘴边的 “朝有奸佞作崇” 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喉头微动,声音里裹着浓重的悲戚:“父皇,儿臣此行,不过是想回来看看母后…… 岂料,岂料……”
“放肆!” 朱元璋陡然沉下脸,语气凌厉如刀,“比起回来祭拜你的母后,大明北疆的安稳,难道就不重要了?你擅自离开藩地,若蒙古铁骑趁机南下,这北方的万里河山,谁来守?!”
“儿臣有罪。”
朱棣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爹此刻也没法真的严惩自己,不过是借着这番话敲打震慑罢了。
所以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恭躬敬敬地再次屈膝跪倒在地,额头微垂,摆出一副俯首认罚的模样。
“陛下英明!”
“陛下圣明,体恤亲子,实乃万民之福!”
“……”
文武百官见现场气氛终于缓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怕朱元璋突然变卦再起波澜,连忙争先恐后地奉上一连串彩虹屁,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庆幸。
另一边,徐达、傅友德、陆仲亨等人也连忙动了起来。有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软倒在地的李文忠,有人急着给他掐人中、顺气息,还有人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乱作一团却又透着几分默契。
另一边,太子府的书房内静谧无声。
朱标半倚在软椅中,指尖还在摩挲着那一枚温润的玉圭,似乎在追忆、或者思索着什么。
殿外脚步匆匆,一位俊朗青年快步走入,眼框泛红,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见到朱标,他脚步微顿,随即恭躬敬敬地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詹俊来了。” 朱标淡淡一笑,语气温和。眼前这青年是詹同的独子,两人虽有君臣之别,私下里却相交甚笃,亲如手足。“他…… 终究还是来了吧?”
“殿下所言是燕王殿下?” 詹俊抬手抹了抹发红的眼框,如实回禀,“他已至金川门,此刻正与陛下及百官说话。”
“再探,再报。” 朱标摆了摆手。
“遵旨。” 詹俊低头起身,对着朱标躬身一拱,便要缓缓后退离场。
“且慢。” 朱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你今日似有不妥,究竟怎么了?”
“没、没什么。” 詹俊脚步一顿,垂着头摇了摇,声音有些含糊。
“抬起头来。” 朱标的语气沉了几分。
詹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眼。
当朱标看清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时,心头猛地一震,眉头瞬间蹙起,追问道:“你竟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受了委屈,我帮你做主。”
“殿下…… 父、父亲他…… 他自尽了!”
詹俊再也绷不住,情绪彻底崩溃,“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双肩剧烈耸动,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詹同他……” 朱标如遭雷击,猛地从软椅上壑然起身,手中的玉圭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他怔怔立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多个呼吸,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最终,他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撑着额头,詹同的绝望,他又何尝不懂呢?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刚烈至斯。
“先生啊!” 朱标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恸,还有深深的自责,“是我…… 是我对不起詹先生!”
詹俊泪流满面地望着椅中颓然的朱标,心头一片冰凉。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见识到皇权之争的血腥与残酷。他们詹家是铁杆的太子党,如今父亲自尽,或许,只是第一波倒下的牺牲品。
朱标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再次开口问道:“四弟抗旨入京,父皇可有要严惩他的意思?”
“就方才金川门外的情形来看,百官齐齐为燕王求情,想来陛下不会对他施以重罚。” 詹俊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后续是否有变量,臣还需再去打探清楚。”
“喔。”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莫名。
“殿下,臣先告退。待探明详情,即刻向您复命。” 詹俊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再次请辞。
“去吧。” 朱标抬手挥了挥。
待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外,他才俯身捡起地上的玉圭,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后将其轻轻置于案桌之上。
接着,他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砚台,缓缓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金川门外,百官如释重负,神色松快;朱棣则低眉顺眼,一副乖顺服帖的模样。
朱元璋望着眼前这 “皆大欢喜” 的场面,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愈发厉害,合著满场人里,就咱一个是唱黑脸的大反派?
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朱棣,终是没按捺住心头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语气里淬着浓浓的讥讽:“你有罪?呵呵,咱可不敢定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