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1日-4月7日,马尔落斯平原南部及埃尔米拉控制区
接下来的几天,“新生团”的构想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不过,在最高委员会朴柴犬、鲁本王等人的推动和默许下,蔡斯被赋予了极大的、近乎“放养”的行动权限。
只要他不试图脱离监控,不煽动暴乱或逃亡,不做出明显损害工人党利益的行为,安全局和“新生团”筹备委员会便对他网开一面。这种态度背后,既是“展示既往不咎”的政治姿态,也是对蔡斯这个特殊“样本”在战俘群体中影响力的试探,更是希望借助他对南方军内部生态的深刻了解,快速筛选出第一批可用之材——尤其是在中下层士兵群体中。
蔡斯,这个几天前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仓库上尉,瞬间成为了连接两个世界的特殊人物。他穿着工人党的军服,出入于各个戒备森严的战俘收容站、审查营,身边通常跟着一两名沉默但目光锐利的安全局“陪同人员”。命书,杰斯·罗兰签署的一份临时委任状和那身中校制服就是他的通行证。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一切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罗兰的“人情”、工人党高层对“新生团”的期望、以及自己能否真正展现出价值。因此,他表现得异常积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亢奋。
他凭借自己多年在南方军后勤系统摸爬滚打、与基层士兵、士官乃至低阶军官打交道练就的毒辣眼光,开始了他的“选材”工作。他不需要看繁琐的档案,况且很多俘虏也根本没有,他看的是眼神、姿态、手上的老茧、军服的磨损程度、以及交谈时无意间流露出的细节。
在a收容站,他挑出了一个原南方军第3旅的迫击炮班副班长,理由是:“那小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发射药痕迹,保养炮肯定是一把好手,而且他看那些虽然被俘但仍然趾高气扬的dbi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在b审查营,他点名要了一个因为顶撞上级、克扣军饷而被排挤、最终在溃败时被抛弃的军需官:“这家伙脑子清楚,管账是把好手,就是脾气太直,在南方军那种地方混不开。咱们这儿,只要手脚干净,肯干活,脾气直点怕什么?”
他甚至能从一群沉默寡言的士兵中,分辨出哪些是真正麻木绝望的炮灰,哪些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是苦于没有出路的老兵油子。
短短一周时间,他跑遍了七个主要收容点和审查营,凭着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以及对南方军内部人际关系、帮派纷争、克扣陋规等烂事的如数家珍,竟然硬生生地从数千名俘虏中,筛选出了一份超过三百人的“临时入选名单”。
名单上的人,从枪法精准的狙击苗子、到会修电台的通讯兵、再到熟悉马尔落斯平原某些特定区域地形的向导,甚至还有两个因为“手艺好”而被强征入伍的卡车司机和机械维修工。
这份名单被迅速呈送到“新生团”筹备委员会和安全局。鲁本王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蔡斯附上的简短评语(“炮手,手稳,恨官”,“账房,抠门但精细,可用”,“猎户出身,认路准,寡言”),不得不承认,这个蔡斯在对“人”的观察和利用价值判断上,确实有一套歪才。
安全局随即对这三百多人启动加急背景复核和交叉审查,印证了许多蔡斯的判断,也剔除了一些隐藏较深的危险分子。
就在蔡斯忙于穿梭于各个收容站,享受着这种“权力”带来的微妙快感,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安全局监视者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时,他并未忘记自己的处境。他知道,仅仅“选人”还不够,他需要更实在的“投名状”,需要展现更直接的价值,也需要为自己未来的“新生团”争取更多的资源和……“兵源”。
几天后,一个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4月5日傍晚,峡谷镇外围。
蔡斯以“熟悉未来可能配合的特种作战单位”为由,在两名监视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强侦连在农场的临时驻地附近。他并没有被允许进入核心区域,只是在靠近外围的一片空地附近等待。
他知道强侦连里都是些什么人——一群游离于正规军体系之外、手段狠辣、只认实力和利益的“暗区战神”。
他们或许看不起他这个“降将”,但蔡斯相信,利益是永恒的语言。
他的目标是“hero26”。这个代号他听说过,在南方军内部某些非正式渠道里,“hero26”是令人头疼的幽灵,是黑金国际悬赏榜上的高价目标,也是工人口中带着传奇色彩的狠角色。更重要的是,蔡斯通过安全局内部一些模糊的信息和战俘的零碎供词,拼凑出“hero26”似乎对“有油水”的目标特别感兴趣,并且行动风格大胆精准。
当那个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疤痕、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男人,在“多喝氧化氢”的陪同下,从铁皮屋方向走出来时,蔡斯立刻认出了他。那种与环境浑然一体却又带着锋利存在感的气质,很难认错。
蔡斯示意了一下,他的两名“陪同”停下了脚步,保持距离。蔡斯自己则整了整身上笔挺却依旧显得有些突兀的工人党中校制服,脸上堆起一个经过精心计算、混合了尊敬、坦诚和一丝“同行”意味的笑容,迎了上去。
“hero26队长?的负责人。”蔡斯伸出手,语气热络但不过分谄媚。
“hero26”停下脚步,目光在蔡斯脸上和他身后的安全局人员身上扫过,没有去握那只伸出的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有事?”
蔡斯毫不尴尬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压低了些声音:“确实有点小事,想跟队长……互通有无。”
他特意强调了“互通有无”四个字。
“说。”“hero26”言简意赅。
蔡斯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显得既神秘又急切:“我知道队长你们行动,讲究效率和……回报。我这儿,有几个关于南边的‘小情报’,可能对队长有兴趣。”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hero26”的反应。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一个,在马尔落斯平原东南,靠近‘老鹰嘴’峡谷的地方,有个代号‘仓库b-9’的南方军前线物资中转站。规模不大,守军大概一个加强排,但里面常备至少两到三辆满载油料的罐车,还有一批刚运到的单兵口粮和医疗包。关键是,那里位置比较偏,远离主要防线,巡逻间隙大,而且……”蔡斯舔了舔嘴唇,“负责看守的那个排长,是个关系户,贪杯,晚上经常溜去附近一个废弃的磨坊喝酒,站岗的也是他亲信,纪律稀松。”
“第二个,在拉科尔通往马尔落斯前线的备用公路,大约在里程碑67公里处,有一段山路拐弯,旁边有个小高地。南方军在那里设了个临时的炮兵观察哨兼通讯中继点,大概一个班。他们用的发电机是老式的,噪音大,晚上为了省油,九点后就关机,改用电池维持基本通讯,警戒主要靠肉眼和两条狗。那个点位视野很好,能监控很长一段公路。”
“第三个,”蔡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关于黑金国际的。他们在靠近前线的一个小镇——‘溪木镇’,有个临时的装备维护和人员休整点。不是主要基地,更像是个前进补给站。通常有十几到二十人轮换驻守,有几辆轻型装甲车。他们每隔四天会从拉科尔运一次新鲜补给过去,包括高级食品、香烟、还有……据说有时候会有些‘特殊物资’。运输车队一般两辆车,四到六个护卫,走的是小路,时间不太固定,但大致在下午。”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稍微退后半步,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热络的笑容:“这些信息,都是我……以前在后勤系统,还有跟那些溃兵聊天时,零碎拼凑起来的,可能有点用,也可能过时了。队长你们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核实。”
“hero26”静静地听着,脸上那道疤痕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乎在判断蔡斯的动机和信息的真伪。
过了几秒钟,“hero26”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想要什么?”
蔡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笑容更盛,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队长爽快!我……我这不是正在为‘新生团’招兵买马嘛。这些地方,如果队长你们顺手……给清理了,那里头的南方军士兵……要是能抓几个活的,尤其是技术兵或者士官……能不能……优先考虑送到我这儿来?当然,战利品什么的,都是队长你们的,我一分不要!”
他说着,仿佛不经意地,从作战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简单包裹的小方块,动作飞快地塞到“hero26”手里。
“一点小意思,队长和兄弟们辛苦,买点烟抽,或者补充点电池啥的。”蔡斯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多,就几万科恩币,是我个人……以前攒的一点体己。绝对干净,查不到来源。”
“hero26”感觉到手里纸包的厚度和质感,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推开,也没有立刻收下,只是看着蔡斯,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难明——有对情报价值的评估,有对蔡斯这种赤裸裸“交易”行为的冷淡,或许还有一丝对这种“前南方军军官”生存智慧的微妙认知。
“情报,我会核实。”“hero26”最终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俘虏,看情况。钱,拿回去。”他将那个纸包递回。
蔡斯一愣,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真诚”:“别别别,队长!这真是一点心意!就当……就当是我支援咱们强侦连的行动经费!我知道你们出任务开销大!这钱绝对没问题,您放心用!至于俘虏……不强求,不强求!全凭队长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示意“hero26”收下。
“hero26”看了看手里的纸包,又看了看蔡斯那张写满了“诚意”和“期待”的脸,沉默了两秒,最终手腕一翻,将纸包塞进了自己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对“多喝氧化氢”示意了一下,两人便径直离开了,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蔡斯站在原地,看着“hero26”消失在铁皮屋后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然有些汗湿。他知道,这场赌博式的接触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hero26”收下了钱,并且表示会核实情报。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hero26”承诺什么,只要这些情报真的被强侦连采用并行动,无论成果如何,他蔡斯“提供有价值情报”的名声就会在强侦连乃至更高层传开。如果行动顺利,真有俘虏被送过来,那更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这比他自己苦口婆心去各个收容站挑人,效率高得多,也“光彩”得多——这些俘虏是被强大的特种部队“送”来的,本身就带着一种威慑和认同感。
至于那几万科恩币?蔡斯一点也不心疼。那是他伪造身份时,从那位倒霉的亨德里克中校的私人物品里找到的“意外之财”,本来就是不义之财,用来铺路再合适不过。用南方军中校的钱,去贿赂工人党的特遣队长,为自己在工人党的新身份添砖加瓦……蔡斯觉得这简直充满了奇妙的合理。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走向等待他的两名安全局“陪同”,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成功的“外交斡旋”。
消息没有让蔡斯等太久。
仅仅三天后,4月8日,安全局方面传来模糊的通知:强侦连近期有几次“成功的针对性行动”,战果正在清点。同时,陆续有十几名精神状态萎靡、但身体基本完好的南方军俘虏,被从不同的前线单位转送到了“新生团”筹备委员会指定的接收点,随行文件上简单地标注着“配合行动俘获,移交新生团处理”。
这些俘虏的背景五花八门——有来自某个偏远哨所的通讯兵,有负责看守临时油料点的警卫班士兵,甚至还有一个黑金国际外围合同雇佣的当地司机。他们共同的点是,都来自蔡斯情报中提到或类似区域,并且都是在强侦连那种迅雷不及掩耳的夜间突袭或伏击中被俘的,几乎没造成什么有效抵抗。
蔡斯如获至宝。他亲自参与了接收和初步问话,很快确认,其中至少有两批人,正是来自他提到的“仓库b-7”和那个炮兵观察哨!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证明情报的准确性和价值。
他立刻将这一“成绩”通过正式和非正式渠道汇报上去,着重强调了自己“主动搜集情报、积极配合特种作战、成功吸纳转化敌方技术兵员”的贡献。罗兰在听取汇报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但蔡斯能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那层审视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这批“强侦连送来”的俘虏,在“新生团”筹备委员会和安全局眼中,无形中被贴上了“经过实战检验”、“来源相对清晰”、“可能具备一定专业价值”的标签,其审查流程被适当简化,纳入“新生团”预备名单的速度也大大加快。
蔡斯的声望,在他精心编织和运作下,如同滚雪球般开始积累。他不再是那个靠伪造文件上位的角色,而是一个真正开始为工人党的事业带来“实绩”的“前南方军专家”。尽管这“实绩”建立在情报交易和算计之上,但在这个务实甚至冷酷的战争环境中,结果往往比动机更重要。
而他与“hero26”那场短暂而充满算计的会面,以及随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也像一颗悄然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强侦连、安全局、“新生团”筹备委员会乃至更高层之间,激起了只有少数人才能感知到的细微涟漪。一种基于利益交换和务实合作的、非正式的、灰色的联系网络,正在卡莫纳南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