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8日,乔木镇农场,安全局临时据点
地下室改造的关押室条件比最初好了不少,但莱昂内尔·蔡斯的心绪却从未真正平静。这几天,他被移送到这个相对“舒适”但依旧与世隔绝的房间,定时有食物和水,看守沉默但还算规矩,没有进一步的审问,也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暗示。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
他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蚂蚁,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却不知瓶口何时打开,更不知等待他的是生路还是被随手碾死。
午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两名面无表情的安全局人员走了进来,示意他跟上。蔡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是去“办公室”?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敢问,只能顺从地跟着。
“坐。”罗兰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稳。
蔡斯僵硬地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灰色的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罗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后,他的手指在那个文件夹上停留了一下,随即,做了一个让蔡斯瞬间血液凝固的动作——
他打开了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那支属于蔡斯的、保养良好的9手枪。
冰冷的黑色枪身在午后透过窄窗的暗淡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罗兰的动作很随意,仿佛只是拿起一件普通的物品,但他手指勾住扳机护圈,轻轻一拨,枪身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稳稳地握住了枪柄。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然后“咔嚓”一声轻响,将弹匣推回,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外。
罗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的蔡斯!
“哎哎哎——!!!”蔡斯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惊叫,条件反射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但他刚离座,就被身后两名如铁塔般矗立的安全局士兵,一左一右死死摁回了椅子上,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肩膀和胳膊一阵剧痛,根本无法动弹。
“别动!”士兵低沉的呵斥在他耳边响起。
蔡斯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罗兰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手里握着那支9,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绕过桌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罗兰抬起手臂,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了蔡斯汗涔涔的额头上!
金属的触感冰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蔡斯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只能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一个管仓库的上尉,”罗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蔡斯的耳膜,“胆子倒是不小。冒充中校军官,伪造军方文件,私自接收、整编溃散部队,还试图进行战术机动……”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用力,蔡斯感觉自己的颅骨都在发出哀鸣。
“这放在你们南方军里,按照你们那套军法,怕是一百条命,也不够你死的吧?”
蔡斯的牙齿咯咯打颤,他想说点什么,想求饶,想辩解,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恐惧已经攫取了他所有的语言能力。
罗兰看着他惊恐到极点的样子,灰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评估。
“既然你们南方军没能清理门户,”罗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他们……做做这件事。”
“别!别别别!!!长官!首长!饶命!饶命啊!!!”蔡斯终于嘶喊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他忘记了身后的士兵,忘记了所有伪装和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握住枪口,不是去夺枪,而是徒劳地试图捂住那抵住额头的枪口,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子弹。
“我可以加入你们!我可以帮你们!我熟悉南方军后勤!我知道他们怎么运作!我可以帮你们分析情报!我……我还可以带兵!我真的可以!求求您!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攻打敌人!去打那些科伦佬和黑金国际的杂种!我都愿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蔡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浸透后背的冰凉,能闻到枪油和罗兰手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然后,罗兰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几乎转瞬即逝,但其中的意味却让蔡斯在极度恐惧中感到一阵更加莫名的寒意。
“倒是……有个机会。”罗兰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蔡斯耳朵里,“不过……”
“……别忘了,”罗兰一字一顿,目光如锥,“你今天,欠我一条命。”
话音落下,抵在蔡斯额头的枪口,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抬起。
蔡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接着。”
然后,罗兰握着枪的手,轻轻一松。
“啪嗒。”
那支沉甸甸的、装满了子弹的9手枪,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蔡斯因为刚才紧握枪管而依旧向上摊开的、颤抖的手心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是握柄。蔡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握住了枪。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支差点结束自己生命、此刻又莫名其妙回到自己手中的武器,又猛地抬头,看向杰斯·罗兰。
罗兰已经收回了手,后退了半步,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袖口。他脸上那丝极淡的表情也消失了,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不再看蔡斯一眼,转身,对着那两名士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两名士兵松开了按着蔡斯肩膀的手,也紧随其后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将蔡斯惊醒。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9,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畔似乎还回响着自己刚才凄厉的求饶声。
他愣了很久,大脑才艰难地重新开始转动。
枪……还给我了?不杀我了?欠他一条命?什么意思?
恐惧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加深重的困惑。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枪,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再回想起罗兰最后那句话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管后勤、善于钻营、察言观色的上尉的脑子,开始飞速分析。罗兰煞费苦心演这么一出“处决”戏码,绝不是为了吓唬他玩。如果真想杀他,或者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情报,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把枪还给他这个动作,更是充满了暗示。
结合这几天听到的零星传闻——工人党似乎有意整编部分战俘——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蔡斯的脑海!
也许……他们的高层确实有这个打算!而罗兰,作为安全局的主管,需要为自己物色、或者说“控制”一些在俘虏中有一定影响力、又“欠下人情”的“合作者”?自己之前冒充团长、短暂整合溃兵的经历,显然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今天这出戏,是威慑,是考验,也是在心理上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永远欠我的。
蔡斯的心脏砰砰直跳,但这次不仅仅是恐惧,还混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黑暗的希望。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他或许不仅不用死,还可能……重新获得某种“身份”?当然,这次的身份将完全不同,他将从一个试图在南方军体系中投机取巧的假中校,变成一个被工人党安全局“收编”、命运捏在别人手里的“前南方军军官”。
这无疑是巨大的风险,也是屈辱。但比起被枪毙,或者烂在战俘营里,这似乎……是一条活路,甚至可能是一条有微弱上升空间的路。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9,冰凉的金属似乎给了他一丝诡异的安定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那个叫杰斯·罗兰的安全局主管,以及工人党那个神秘的“整编计划”,紧紧绑在了一起。
一天后,3月29日,乔木镇农场外围,临时战俘收容站三号区。
这里是用铁丝网和简易哨塔围起来的一片空地,搭着几十顶破烂的帐篷。原先“马尔落斯反攻群第七团”,或者说,被蔡斯收拢的那七十多人中幸存并被俘的三十余人就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几天来,除了每天两次定时送来寡淡粥水和硬饼干的看守,以及偶尔有穿着不同制服的人进来叫走个别人去问话,再没有任何动静。
无聊、焦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最初被俘时的恐惧混合在一起,让这些溃兵们像困兽一样,只能在帐篷间晒太阳,或低声交谈,气氛压抑。
下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几个溃兵正蹲在帐篷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用石子在地上划拉着。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的柴油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造型棱角分明、涂着斑驳绿色和沙黄色迷彩的轮式装甲车,卷起一路尘土,朝着收容站的大门径直驶来!
“那是什么车?”
“没见过……不是南方军的,也不是科伦常见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装甲车一个利落的转弯,停在了收容站大门外。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当那个身影站定,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尘,然后迈步向收容站内走来时,所有看清他面容的溃兵,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样!
浅绿色的工人党制式作战服,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领口处那两条红线嵌着两颗金色三角星的领章,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中校军衔!
而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正是几天前在荒野中“接收”称“莱昂内尔·蔡斯中校”、带领他们夜行、最后又和他们一起被俘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应该也被关押着,或者已经被处理了吗?怎么……怎么穿着工人党的军服?而且军衔……还是中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溃兵们曾经见过的那种混合着自信、威严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神色——尽管此刻,这神色背后是截然不同的底气。
他走到溃兵们聚集的区域前方,隔着铁丝网,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喊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官吗?!”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违的团长派头。
溃兵们鸦雀无声,全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蔡斯拍了拍身上笔挺的作战服,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得意的表情:“老子还是团长!明白吗?不过,是咱们工人党‘新生团’的团长!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扫视着每一个溃兵的脸:“上头给了咱们机会!过去的烂账,看表现,可以不算!愿意跟着我,跟着咱们工人党,真正为卡莫纳、为自己拼出条活路的,留下!还想着南方军那些破烂事、或者心里有鬼的,趁早滚蛋!‘新生团’不养废物,更不养叛徒!”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溃兵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震惊过后,是复杂的情绪涌动——有人眼中燃起希望,有人依旧怀疑,有人惶恐不安,也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蔡斯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转身,对陪同前来的两名穿着作战服、显然是工人党军官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溃兵们,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接下来会有审查,好好表现!通过了,就是咱们‘新生团’的兄弟!通不过……哼,自己想想后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辆gic-2301装甲车,动作利落地登车。引擎再次低吼,装甲车掉头,在一众俘虏目光复杂的注视下,驶离了收容站,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