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27日,拉科尔市郊,黑金国际卡莫纳分部,“深渊”小队专用训练与休整区
与埃尔米拉峡谷镇的粗犷简陋不同,这里的设施体现了典型的科伦承包商风格——实用、高效,带着一丝冰冷的专业感。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独立区域,包含了几栋经过加固的预制板房(宿舍、装备室、简报室)、一个设备齐全的健身房、一个简易射击场,以及一小块被硬化的空地,此刻正被改造成临时的乒乓球桌——用两张野战桌拼成,中间立着用废弃网线拉成的“球网”。
“啪!啪!啪!”
乒乓球在粗糙的桌面上来回弹跳,声音清脆。奥波尔穿着一件汗湿的灰色t恤,动作夸张地挥舞着自制的木板球拍,嘴里不停叨叨:“看我这记弧圈球!冥河,接好了!这可是我钻研了三年的独门绝技!”
他对面的冥河则显得淡定许多,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手里的球拍同样简陋,但动作稳定精准,眼神专注。
他几乎不开口,只是用简洁的步伐和手腕力量,一次次将奥波尔那些花里胡哨的“绝技”挡回去,偶尔还会打出一个角度刁钻的反击,让奥波尔手忙脚乱。
“喂喂喂!你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奥波尔怪叫着扑救一个擦边球,险险接住。
不远处,装备室门口,黑卡蒂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经过严格物理隔断处理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并非任务简报或情报汇总,而是一份由黑金国际情报分析部门整理、关于“卡莫纳工人党武装精锐单位(强侦连)典型战例及人员特征分析”的加密文件。
她浏览得很仔细,眉头微蹙。
文件内容详实,涵盖了从去年“hero26”小队长途奔袭南方军第三机械化步兵旅旅部,到近期卡洛斯河谷第七团指挥部被精准爆破,再到斯拉德镇suedc遇袭等一系列事件。分析着重于这些行动的共性:高超的渗透技巧、对地形的极致利用、精准的情报支持(或运气)、凶狠果断的临场处置、以及行动人员表现出的惊人耐力和专业技能。文件还附有一些模糊的战场照片、缴获的改装武器图片(大多是粗糙但实用的土制玩意儿),以及对几名已知代号特遣队员(“hero26”、“蜜蜂”、“腐朽之骨”等)的行为侧写。
“行动模式高度非标准化,依赖个人或极小团队发挥,战术灵活多变,难以用常规模型预测……”
“人员似乎拥有超乎寻常的环境适应力、追踪与反追踪直觉,疑似在长期极端冲突环境下形成了独特的战场感知和生存技能……”
“组织架构松散但有效,核心成员凝聚力强,疑似存在一个基于‘特遣队员平台’的匿名任务接取和资源交换网络……”
黑卡蒂的目光在“hero26”这个代号上停留了片刻。斯拉德镇的报告里,理查兹小队遭遇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文件侧写描述此人“极度冷静、战术素养极高、擅长精密策划与高风险突击、同时表现出对经济利益的显着关注。
“邪乎……”黑卡蒂低声自语。她不是没跟高手交过手,科伦的特种部队,其他地区的精锐佣兵,但文件里描述的这些“特遣队员”,总给人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她回想起“砂岩”地区那次行动。b组暴露,被“蜜蜂”和“腐朽之骨”追得狼狈不堪。当时觉得是意外,是对方运气好或者有什么特殊手段。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并非偶然。对方那种近乎野兽般的追踪直觉和对地形的熟悉,或许就是他们这种“邪乎”战斗力的体现。
“……并非我方人员能力不足,实乃对手具备独特的、在特定环境下高度优化的非常规作战能力,且行动模式难以纳入现有情报和战术评估框架。”——她脑中迅速为上次的失利找到了一个更“专业”、也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不是“深渊”不行,是敌人太“超标”。
合上文件(平板自动加密锁屏),黑卡蒂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还早。又下意识地点开了内部通讯应用的邮箱界面——除了几份常规的周报和后勤通知,没有新的任务指派。指挥部似乎还在消化suedc事件的教训,并忙于推进与南方军的合同。
短暂的闲暇。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滑动,点开了平板电脑上一个标记着“个人”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没有敏感信息,只有一些她平时下载或保存的、与任务无关的内容。很快,屏幕被各种动物的短视频占据——憨态可掬的熊猫幼崽打闹、矫健的雪豹在岩壁上腾跃、聪明的渡鸦解决复杂谜题、甚至还有一段科伦本土某个野生动物救助站给受伤鹰隼喂食的日常。
黑卡蒂冷峻的脸上,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她很喜欢动物,欣赏它们纯粹的本能、优雅的生存技巧,以及某种程度上不受人类复杂规则束缚的自由。这或许是她高强度、高压力的职业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精神慰藉点。她看得很专注,暂时将卡莫纳的泥沼、难缠的对手、还有那些烦人的合同谈判抛在脑后。
一个小时后。
乒乓球赛以奥波尔大呼小叫的“惜败”告终。冥河放下球拍,擦了擦汗,去旁边的自动饮水机接水。奥波尔则瘫坐在地上,嚷嚷着要“研究新战术复仇”。
黑卡蒂关掉了视频,重新恢复到工作状态。她拍了拍手,将奥波尔和冥河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同时也通过内部通讯器,叫来了正在射击场进行适应性训练的蝮蛇和泽恩。
五人在简报室集合。气氛从刚才的轻松迅速转为专业。
“刚接到指挥部的预指令。”黑卡蒂开门见山,调出卡莫纳南部及缓冲区的地图投影,“我们与南方军第七团、以及国防部直属后勤保卫局的初步合同框架已经达成。作为前期‘能力展示’和‘战场熟悉’的一部分,指挥部要求我们,在未来一周内,组织一次小规模的、低强度的前沿侦察与适应性巡逻行动。”
她指向地图上埃尔米拉控制区外围的几个区域:“目标区域在这里,缓冲区靠近埃尔米拉实际控制线的边缘地带,具体来说是a区域(‘砂岩’东部延伸)、b区域(卡洛斯河谷西南侧丘陵)、以及c区域(埃尔米拉矿区南部67号高地)。这些区域已知有工人党武装的常规巡逻路线和零星前哨。”
奥波尔吹了声口哨:“又来?上次在‘砂岩’的教训还不够?”
黑卡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次不一样。不是小队渗透侦察。指挥部要求我们‘深渊’小队作为骨干,每人临时带领一个排级规模的南方军部队,进行联合巡逻与侦察。”
冥河挑了挑眉:“带领南方军?那些少爷兵?”
“没错。”黑卡蒂点头,“这就是‘能力展示’的一部分。我们要向南方军证明,我们不仅能自己完成任务,还能有效指挥和提升他们的部队,弥补科伦顾问撤离后的‘能力空白’。行动目标很明确:第一,熟悉缓冲区边缘地形及敌方常规活动模式;第二,测试与南方军部队的基本指挥协同和通讯流程;第三,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埃尔米拉外围防御的实时信息。最重要的是——”
她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四人:“不求有什么战绩,不主动交火,不深入敌方控制区。核心要求是:完整地去,完整地回,行动过程专业、有序,展现出我们和南方军合作的‘可靠性’。如果遭遇敌方部队,除非受到直接攻击且无法脱离,否则一律规避。我们要的是‘展示’,不是‘战斗’。”
蝮蛇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狙击步枪的背带。泽恩则显得有些紧张,吞咽了一下。
奥波尔挠了挠头:“带一个排的拖油瓶……还要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这难度可不比单独行动小啊。”
冥河冷静地分析:“南方军的纪律、训练水平和士气都堪忧。带着他们,我们的机动性、隐蔽性都会大打折扣。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很可能成为负担甚至混乱之源。”
“所以需要精心策划和严格控制。”黑卡蒂调出具体的分组和路线预案,“我们五人分成三个组。蝮蛇和泽恩,你们还是狙击观察小组,不直接带队,作为远程支援和战场监视节点,提前秘密部署在三个巡逻区域之间的制高点,提供情报和必要的火力掩护。频率加密,非紧急不启用。”
蝮蛇点了点头。泽恩小声应“是”。
“我、冥河、奥波尔,每人带领一个南方军步兵排。排级军官和骨干士官会提前一天到我们这里接受简令和基本协同训练。每个排加强一个迫击炮班(60迫击炮)和一个重机枪班(2hb),由我们的人直接控制或密切监督。”
她分配具体区域:“我带队负责a区域(‘砂岩’东部),冥河负责b区域(卡洛斯河谷西南),奥波尔负责c区域(埃尔米拉矿区南部67号高地)。巡逻路线已经初步划定,相对保守,远离已知的敌方坚固据点。每天巡逻时间控制在六小时以内,日出后出发,日落前必须返回预设的出发基地。通讯使用统一的加密频道,每半小时例行汇报,遭遇任何情况立即报告。”
“行动时间定在两天后。明天一整天,用来熟悉分配给我们的南方军部队,进行基础编组、通讯测试和简易战术演练。记住,我们的角色是‘顾问’和‘战术引导员’,不是保姆。但要确保他们不会因为愚蠢的行为暴露我们或引发冲突。”
奥波尔叹了口气:“感觉像是去幼儿园当老师……”
冥河则已经开始思考可能遇到的问题:“如果南方军士兵不服从命令,或者惊慌失措怎么办?”
“我们有临场处置权。”黑卡蒂语气冰冷,“在涉及行动安全和任务成败的前提下,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包括解除不服从指挥或可能危及全队的人员的武器。但尽量以说服和威慑为主。我们的目的是展示合作,不是制造矛盾。”
她最后强调:“这次行动,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是给南方军和背后观望的科伦看的。所以,安全第一,稳定第一,专业形象第一。都清楚了吗?”
“清楚!”四人齐声应道。
“好,各自准备。冥河,奥波尔,你们去指挥部领取分配给你们的南方军部队资料。蝮蛇,泽恩,去检查你们的观测设备和备用撤离点。我去和指挥部最终确认路线和交火规则。”黑卡蒂利落地结束简报。
众人散去。黑卡蒂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个即将踏足的区域。带领南方军巡逻……这确实是个新挑战。那些特遣队员邪乎的战绩在脑中闪过,让她对这次看似低风险的任务,也提起了一丝额外的警惕。不求战绩,但求无过。在卡莫纳这个泥潭里,有时候,“无过”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两天后,缓冲区边缘,南方军第七团提供的临时前进基地。
三个黑金国际主导的加强排,在晨雾中陆续出发。每个排约四十人,其中三十名南方军士兵,十名黑金国际人员。南方军士兵大多神色忐忑,装备着老旧的16a3或少量4卡宾枪,穿着不甚合身的防弹衣。黑金国际人员则装备精良,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携带4a1、先进通讯设备、夜视仪等,神色冷峻专业。
黑卡蒂带领的a排,沿着“砂岩”东部边缘一条干涸的河床缓缓前进。她走在队伍中前部,通过加密电台与冥河的b排和奥波尔的c排保持联系,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南方军士兵们显然很不适应这种沉默而警惕的行军,脚步杂乱,眼神四处乱瞟,不时弄出点声响。
“保持间距,注意脚下,眼睛看路,别东张西望。”黑卡蒂通过单兵电台,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提醒着她这一排的南方军士官。士官连忙低声呵斥自己的士兵。
一切似乎很平静。只有风吹过砂岩缝隙的呜咽声,和偶尔惊飞的鸟雀。
然而,无论是黑卡蒂,还是此刻正通过高倍望远镜,从数公里外一处隐蔽岩缝中监视a区域动向的蝮蛇和泽恩都不知道,在他们巡逻路线的侧翼,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风化岩柱阴影中,一双属于“蜜蜂”的眼睛,已经透过伪装,默默注视着这支略显嘈杂的队伍,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蜜蜂”的鼻腔微微抽动,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一丝……不属于这片区域的、更“干净”的装备润滑油和化学纤维的味道。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黑金国际……带了群羊来遛弯?”他心中嗤笑,同时通过极低功率的短距震动通讯器,将观察到的坐标、人数、装备特征、以及那明显的“带领南方军巡逻”模式,发送给了后方。
在更远的峡谷镇,以及埃尔米拉的指挥部,关于黑金国际首次尝试“带领”南方军进行前沿联合巡逻的情报,正被迅速汇总和分析。新的变量,已经入场。而这次看似平淡的巡逻,是否真能如黑金国际所愿,“完美地撤回去”,还未可知。卡莫纳的暗区,从不缺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