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22日，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穿过高窗，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沉浮，仿佛时间本身也在这间病房里变得粘稠、迟滞。
麦威尔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比起几天前，他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生气”，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从极度苍白中挣脱出来的、带着透明感的蜡黄。
玛利亚刚刚喂他服下药，正准备将一份由鲁本王亲自送来的、关于黑金国际势力近期活动及已知部署的详细资料摘要，一页页读给他听。
这份资料比之前的简报详尽得多，是安全局通过多条情报线，结合“hero26”提供的零碎信息、市场传闻、以及有限的电子侦听，拼凑出的初步画像。内容包括黑金国际在卡莫纳已知或疑似的人员规模、主要指挥官背景、装备特点、已知的合同对象、以及在拉科尔及周边几个关键城镇的活跃迹象。资料还特别标注了“深渊”小队等精锐单位的可能特征，以及黑金国际与科伦军方、南方政府dbi之间若即若离的合作与竞争关系。
玛利亚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她尽量将复杂的术语和冗长的分析转化为简短的句子。麦威尔听得很专注，左手手指偶尔在薄毯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记忆或分析某个关键点。
“……黑金国际疑似已与南方军至少三个旅级单位签订‘顾问与安全强化’合同，范围涵盖前线支撑点防御评估、后勤路线巡逻、以及指挥所反渗透培训……他们在拉科尔市郊拥有独立基地，常驻兵力估计在两百至三百人之间，多为轻型快速反应部队和特种作战小队……装备水平普遍高于南方军，接近科伦二线部队标准，拥有一定数量的轻型装甲车辆和无人机……”
“……‘深渊’小队，已知队长为‘黑卡蒂’，前科伦特种部队背景，小队擅长渗透、侦察、定点清除……疑似在文森市场及周边有过活动……”
麦威尔听着，脑海中构建的画面逐渐清晰。黑金国际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威胁符号，而是一个正在卡莫纳南方迅速扎根、体系化运作的“专业麻烦”。他们填补科伦撤离后留下的空白，手段更灵活，顾忌更少，而且显然将工人党，尤其是其特遣队员，视为必须打压甚至清除的目标，以确立自己的权威和市场价值。
这是新的挑战，可能比科伦的正规军压力更……“贴身”和“无赖”。
他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加强缓冲区反渗透？针对性训练？利用他们与南方军、dbi之间的潜在矛盾？
思绪刚刚开始流转，试图将破碎的体力和有限的精力聚焦到这一复杂问题上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上次那种突然的、全面的空白。
而是一种诡异的、断断续续的“闪烁”。
前一秒，他还能清晰地看到玛利亚担忧的侧脸，听到她念出的“轻型装甲车辆”，脑中正思考着“无人机”对埃尔米拉简陋防空的威胁。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褪色，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玛利亚的脸变得模糊、陌生，她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含混不清。资料上的文字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蠕动的符号。
“我是谁？这是哪里？她在说什么？”
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迷茫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但没等这恐慌彻底淹没意识，仅仅一两秒钟后，“信号”又猛地恢复了！
玛利亚的脸重新变得清晰，担忧的眼神，翕动的嘴唇，手中文件的质感……“轻型装甲车辆”、“无人机”这些词汇的含义和关联性也瞬间回流。
麦威尔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恐惧刚刚升起——
“闪烁”再次发生！
视野和听觉又一次被剥离、扭曲。这一次，持续了大约三四秒。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粗暴地从身体里扯出来、又胡乱塞回去的灵魂，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理解和连接的能力。
然后，再次恢复。
这一次，“正常”的时间持续了稍长一些，大约十几秒。玛利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停下了阅读，关切地俯身：“麦威尔？你感觉怎么样？脸色不太好……”
她能看出他脸色的变化？麦威尔想回答，想告诉她自己刚才那可怕的、断续的迷失感，但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然袭来，伴随着大脑深处一阵尖锐的、并非伤口传来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视线里，玛利亚的脸又开始晃动、模糊……
“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
正常——失忆（约2秒）——正常（约5秒）——失忆（约4秒）——正常（约8秒）——失忆（更长，约6秒，期间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试图回忆“失忆”这件事）——正常……
这不再是简单的“宕机”，而是一场在他意识深处激烈进行的、失去规律的拉锯战。清醒的“自我”与那吞噬一切的“空白”相互争夺着主导权，每一次切换都带来剧烈的认知失调和生理上的强烈不适。
玛利亚彻底慌了。她看到麦威尔的眼神在极度的茫然和短暂的清明之间快速切换，脸色时而一片空洞的死灰，时而挣扎着恢复一丝熟悉的锐利，但更多的是痛苦和混乱。他的呼吸变得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医生！快叫医生！”玛利亚对着门外大喊，同时紧紧握住麦威尔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麦威尔！看着我！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主治医生和神经科医生带着护士几乎是冲进来的。他们看到麦威尔的状态，脸色顿时变得无比严峻。
“急性认知功能波动！比上次更复杂！”神经科医生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和基本反应，“准备镇静剂！低剂量，缓慢推注！心电监护！抽血检查电解质、血氧、药物浓度！准备紧急脑部影像，我们需要看是不是有新的微小出血点或水肿变化！”
病房里瞬间陷入紧张的忙碌。护士准备注射，医生试图用简单的问题和指令测试麦威尔的反应，但得到的回应时有时无，极不稳定。
玛利亚被迫退到一旁，看着麦威尔在病床上无意识地挣扎，眼神在空洞和痛苦间闪烁，心如刀绞。
她想起神经科医生上次的话：“每一次决策，每一份坏消息，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黑金国际的资料吗？是思考应对策略带来的精神压力？还是身体本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任何稍微复杂的信息处理都会引发这种可怕的“系统紊乱”？
镇静剂缓缓注入静脉。麦威尔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眼中那令人心碎的“闪烁”频率也慢慢降低，最终被药物的强制平静所覆盖。他再次陷入沉睡，但眉头紧锁，仿佛即使在无意识中，仍在与某种无形的敌人搏斗。
“初步检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神经反应极其混乱。”主治医生抹了把汗，对玛利亚说，“我们必须进行更深入的检查。这种断续性的认知功能障碍……可能是弥漫性轴索损伤加重的表现，也可能是大脑代谢严重紊乱，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与创伤后应激相关的特殊神经症候。无论哪种，情况都非常不乐观。他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接受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波动或需要复杂思考的信息。”
玛利亚用力点头，眼泪无声滑落。她看着沉睡中依旧不安的麦威尔，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在病床上仍努力思考、下达指令的麦威尔，可能正在一点点被伤病从内部侵蚀。他的身体或许在缓慢愈合，但他的意识、他作为领袖的思维能力，正站在悬崖边缘。
同日稍晚，峡谷镇
关于麦威尔病情出现反复、情况不稳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内，但狙子和万佰作为核心成员，还是通过安全局的特殊渠道得知了大致情况——并非细节，而是“领袖健康状况出现新波动，需绝对静养，近期避免重大汇报和决策压力”。
铁皮屋里，狙子放下加密通讯器，和万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妈的……”狙子低声骂了一句，点燃一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烟雾升腾，“这节骨眼上……”
万佰沉默地擦拭着一把匕首，刀刃映出他凝重的脸：“雷诺伊尔他们压力更大了。北二团还没完全消化，黑金国际步步紧逼，特维拉顾问在旁边看着，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麦威尔是埃尔米拉的精神核心和最终决策者，尤其是在面临重大战略转向时。他思维的清晰与否，直接关系到整个组织能否在复杂的博弈中做出正确选择。现在这个“核心”变得不稳定，无疑给本就严峻的形势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
“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惹事，尤其是‘平台’上的活。”狙子深吸一口烟，“‘hero26’那边，伤好了也别急着接大单。风声紧，老大那边……需要稳定。”
万佰点了点头。他们必须确保强侦连这把刀，在这个敏感时期，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失控，或者给指挥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卡莫纳南方控制区，拉科尔市，黑金国际总部
一份刚刚由“深渊”小队评估小组提交的、关于suedc安全漏洞及改进方案的报告放在他桌上。同时，业务发展部也送来了初步成果：南方政府国防部一位负责后勤的副部长，对黑金国际提出的“关键基础设施一体化安保方案”表示了“浓厚兴趣”，并安排了进一步的细节磋商。另外，南方军第七机械化步兵团也私下接触，希望黑金国际能提供“针对性反渗透和指挥部防御强化训练”，显然是被上次的斩首打怕了。
“进展不错。”兰德尔对负责业务的副总裁说，“抓住科伦撤离的机会窗口，尽快把合同签下来。价格可以灵活，但条款必须明确我们的行动权限和免责范围。我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不是一锤子买卖。”
“明白，指挥官。另外，关于对工人党特遣队员的悬赏，我们在市场和一些地下网络加大了投放力度，但目前还没有实质性进展。这些人……藏得很深。”
“继续悬赏，这是姿态，也是压力。”兰德尔说，“但重点不要只放在个人头上。‘深渊’小组的评估报告显示，工人党的行动越来越有组织性，背后肯定有情报支持和资源调配。我们要打击的是他们的网络和节点。通知情报分析部门，整合所有关于工人党后勤补给线、通讯节点、训练营地的情报，筛选出高价值目标。一旦我们与南方军的合同到位，获得相应的行动权限，我要看到有针对性的、专业的清除或破坏行动。”
他要将黑金国际的模式从“被动响应”和“定点防御”，逐渐转向更积极的“区域控制”和“体系打击”。这需要更多资源，也更危险，但收益也更大——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战略上。
埃尔米拉矿区，中央委员会指挥部
雷诺伊尔、朴柴犬、阿贾克斯、鲁本王、弗雷德、 毛里斯还有狙子、万佰等人再次聚集。
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麦威尔病情不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眼前的危机并不会因此放缓脚步。
“黑金国际的活动在加速。”鲁本王汇报了最新情报，“他们与南方军至少两个单位的合同接近达成，涉及前沿地带巡逻和重点目标守卫。我们的市场渠道也反馈，最近有一些陌生面孔在打听矿区外围的情况，手法专业，怀疑是黑金国际或dbi的侦察人员。”
“特维拉顾问小组那边有什么动静？”雷诺伊尔问。
“暂时没有异常。”朴柴犬回答，“他们严格按照规定活动，主要集中在农一团和北二团的训练上，对我们的内部事务没有表现出过度好奇。但……我们不能排除他们也在观察我们的虚弱之处。”
阿贾克斯拳头握紧：“妈的，一个个都盯着我们！要我说，就该主动出击，再敲掉黑金国际几个据点，让他们知道疼！”
“冷静，阿贾克斯。”雷诺伊尔沉声道，“麦威尔现在需要静养，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采取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的激进行动。而且，黑金国际和科伦不一样，他们更无顾忌，报复可能来得更快更狠。”
他环视众人：“目前的策略，依然是防御为主，巩固内部。第一，各条防线提高戒备，特别是可能成为黑金国际渗透目标的薄弱环节。第二，加快北二团的融合进程，尽快形成可靠战斗力。第三，与特维拉顾问小组的‘技术交流’，要有限度地继续，从中汲取我们需要的东西，但必须严防情报泄露。第四，安全局加强对内对外情报监控，尤其是黑金国际的动向和特维拉顾问的真实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麦威尔恢复稳定、能够重新主持大局之前，我们必须稳住阵脚，确保埃尔米拉不因内部的任何波动而自乱阵脚。所有重大决策，由委员会集体商议，但……执行要格外谨慎。”
众人点头。他们知道，这是一段极度艰难和敏感的时期。领袖倒下了，外敌环伺，内部整合未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数日后，峡谷镇
“hero26”的伤已基本愈合，脸颊上的疤痕颜色变深，成了一道醒目的标记。他重新穿上了那套高级作战装备，hk416a5保养得锃亮。但他接到的命令是：近期以休整和内部训练为主，未经批准，不得接取高风险“平台”任务，尤其是针对黑金国际和科伦核心目标。
他对此没有异议。狙子隐晦地提点了麦威尔的情况，他虽然对高层政治不感兴趣，但也明白“大树”不稳时，“树枝”需要收敛锋芒的道理。
他将更多精力放在小队内部训练和装备改进上。“静默的直流电”又捣鼓出几个据说能干扰新型无人机数据链的小玩意儿，正在测试。“多喝氧化氢”则试图给他的pkp设计一个更可靠的、可快速拆卸的榴弹发射模块。他自己则专注于近距离战术和室内清除的演练，复盘suedc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
鹤赑偶尔会晃悠过来，冷嘲热讽几句他脸上的疤，或者试探性地问起斯拉德镇的细节。“hero26”大多懒得理她，但有时也会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关于黑金国际小队战术的问题。
峡谷镇的日子表面平静，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来自指挥部的要求，黑金国际日益逼近的威胁，以及领袖健康状况的阴影，让这片桀骜不驯的土地也暂时收敛了野性，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等待状态。
而在埃尔米拉医院那间安静的病房里，麦威尔大部分时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偶尔短暂的清醒时刻，他的眼神时而空洞，时而会闪过一丝熟悉的锐利，但很快又被疲惫和困惑取代。玛利亚日夜守候，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重复着那些简单而坚定的话语，试图为他破碎的意识提供一个稳定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