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南方政府控制区,首都总统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铺着昂贵地毯的办公室里投下刺眼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南方政府秘书长颤抖的手第三次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仿佛想确认眼前这份来自科伦大使馆的正式外交照会不是幻觉。
照会的措辞经过精心打磨,外交辞令堆叠,但核心意思简单到残酷:为了“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冲突管理效率”并“进一步赋能本地安全力量”,科伦合众国决定对卡莫纳地区的军事支援模式进行“结构性调整”。具体包括:科伦军事顾问团将逐步从南方军一线作战单位中撤离,集中至后方核心基地,专注于“战略培训与能力建设”;同时,将“深化与具备专业资质的地区安全合作伙伴(特指黑金国际)的协作”,以“更灵活、更具针对性的方式”协助南方政府应对缓冲区安全挑战。
翻译成人话就是:科伦大兵要往后缩了,前线脏活累活,交给雇佣兵公司了。
“这……这不可能……”秘书长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肃立的南方军总参谋长和国防部长,“你们确认过了?大使亲自说的?没有……没有误解?”
国防部长脸色灰败,艰难地点头:“已经通过军方渠道和外交渠道双重确认。第一批顾问撤离的日程表……下周就开始。主要是一线步兵、炮兵和装甲部队的战术顾问和前线火力引导员。”
总参谋长,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旧伤疤的老将军,声音沙哑地补充:“我们估算过……至少,一线部队的战术协同效率、炮火召唤速度和精度、面对复杂战况的应变能力……会下降百分之四十,甚至更多。很多营连级军官已经习惯了顾问在身边提供决策支持和通讯保障,突然抽走,指挥体系会出现混乱。”
百分之四十!秘书长感到一阵眩晕。南方军本就士气低落,装备维护不善,战斗力严重依赖科伦顾问的输血和指挥。如今这根拐杖要被抽走大半,换上一个身份暧昧、未必完全听话的“雇佣兵合作伙伴”?
“黑金国际……他们能顶用吗?”秘书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总参谋长和国防部长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国防部长低声道:“黑金国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他们是雇佣兵。他们效忠的是合同和金钱。而且,他们刚刚在缓冲区吃了工人党特遣队的亏。让他们去正面硬碰硬……效果难说。更重要的是,没有科伦顾问的直接协调,我们和黑金国际之间的指挥协同、情报共享、火力支援……都会是问题。他们不会像科伦顾问那样,把我们的士兵当自己人看。”
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窗外,这座城市依旧喧嚣,但秘书长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方军防线在失去科伦顾问这根主心骨后,可能出现的松动、溃退,甚至……崩溃。工人党那些神出鬼没的特遣队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科伦……这是要放弃我们了吗?”秘书长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完全是放弃,”总参谋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但也无奈的神色,“更像是……换了种更‘经济’、更‘安全’的介入方式。他们不想再把自己的将军和士兵填进这个泥潭,所以让雇佣兵去填。我们……依然是他们地缘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是现在,持棋的手换成了戴着手套的。”
对南方政府而言,这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短暂的、依靠科伦直接军事支持带来的虚假安全感和“正统”光环,正在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千疮百孔、根基不稳的残酷现实。未来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卡莫纳北方政府控制区,首都郊外,阿塔斯将军指挥部
与南方政府的慌乱不同,阿塔斯的指挥部里,气氛是一种诡异的沉默。
阿塔斯将军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同样摆着来自情报部门截获和解读的、关于科伦政策调整的简报。他没有看简报,只是盯着墙上巨大的卡莫纳地图,目光在代表科伦影响力的绿色区域和代表埃尔米拉的红色区域之间来回移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副官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终于,阿塔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后的沉重:“科伦……竟然退了。”
他不是惊讶于科伦会遇到挫折——斯坦斯菲尔德的“淬火”计划受挫,第七团指挥部被端,他早有耳闻。他惊讶的是,科伦的反应不是增兵,不是升级,而是……收缩,外包。这不符合超级大国一贯的行事风格,至少不符合他认知中的风格。
但这恰恰说明了卡莫纳问题的棘手,以及那个工人党武装,尤其是其核心战斗力的难缠程度,连科伦都觉得继续正面硬碰硬代价太高,得不偿失。
“将军,我们……”副官小心翼翼地询问。
阿塔斯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
“命令。”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做出了一个让副官有些意外的决定,“所有与缓冲区接壤的边境部队,第一道防线,整体后撤十公里。放弃那些突出部、前沿观察哨和难以维持的孤立据点。收缩兵力,巩固第二道防线和主要交通枢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严禁任何部队越过新防线,进入缓冲区或向南方控制区方向进行挑衅性活动。”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后撤十公里?这可能会让出一些具有战略价值的高地……”
“战略价值?”阿塔斯冷笑一声,终于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副官,“科伦的‘样板团’带着1a2和‘布雷德利’,有无人机和卫星盯着,结果指挥所被人摸到眼皮底下炸上了天。我们那些t-72和btr还有士兵,靠前部署除了给工人党那些特遣队员当靶子,还有什么价值?展示我们比科伦更勇敢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缓冲区的位置:“科伦都选择往后缩了,我们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勇敢,是愚蠢!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给特维拉爸爸添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加坚定:“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告诉下面,我们的首要任务现在是确保北方控制区的稳定,防止工人党的渗透和煽动,同时……静观其变。科伦换了打法,黑金国际走上前台,特维拉那边肯定也会有新动作。这潭水更浑了,我们不能当最先被淹死的那个。稳住,看清楚,再说。”
阿塔斯的决定,是基于对自身实力和当前局势的清醒判断。既然最大的外部威胁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退潮,那么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消耗、在更加复杂的多方博弈中寻找新的机会,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主动出击?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埃尔米拉矿区,医院病房
消息是玛利亚轻声念给麦威尔听的。她拿着由雷诺伊尔亲自送来的、经过确认的情报摘要,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清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光线透过高窗,在麦威尔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只是在倾听。但当玛利亚念到“科伦军事顾问团将逐步从南方军一线撤离”、“黑金国际将被赋予主要安全执行角色”时,他那被绷带固定的右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玛利亚念完了。她放下纸张,看向麦威尔。
他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比平时略微粗重了一些。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然后,玛利亚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从麦威尔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消失在绷带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那泪水浑浊,混杂着长期病痛带来的生理性分泌物,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玛利亚心头发紧。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喜悦的泪水。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释放,混合了难以置信的如释重负、漫长煎熬后的瞬间虚脱、对逝去生命的沉重哀悼,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命运弄人的感慨。
从1994年12月初,科伦挑起346高地交火事件,将原本南北对峙的脆弱平衡彻底打破,战火重燃,埃尔米拉被迫从地下走向台前,在夹缝中求生开始……
多少次濒临绝境?多少次在炮火和封锁中挣扎?多少熟悉的面孔消失在路途、消失在缓冲区、消失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为了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不同道路”的希望,他们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生命?
如今,那个悬在头顶最大的、最系统的、带来无尽死亡和压力的威胁——科伦的直接军事介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了退潮的迹象。
不是因为他们打赢了某场决定性的战役,而是因为对方觉得继续投入的成本太高,风险太大,选择换一种更“经济”的方式来博弈。
这对那些牺牲者来说,算是一种告慰吗?麦威尔不知道。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沉重的、一年多来几乎将他压垮的责任和负罪感,似乎随着这无声的泪水,稍微泄去了一丝丝。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更加严峻的警惕。
科伦退了一步,但换上来的是更无底线、更灵活的雇佣兵。北方的阿塔斯会怎么想?特维拉的“顾问”已经进驻。缓冲区的水,因为科伦的策略调整,不是变清了,而是变得更加浑浊难测。
玛利亚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左手,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地陪伴。她明白,这眼泪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语言是苍白的。
许久,麦威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通红,但眼神深处那片深潭,似乎被泪水洗涤过,显露出一种褪去些许阴霾、却更加锐利和清醒的光。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玛利亚凑近了,听懂了。
“……告诉……雷诺伊尔……”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异常清晰,“……不能……放松……新的……麻烦……要来了……”
“……科伦……退了……但狼……还在……换了一群……更饿的……”
他喘了口气,积蓄着力气:“……加强……防备……黑金的人……不按常理……小心……缓冲区……”
玛利亚用力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麦威尔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泪水已经止住,只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