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霍恩中将的明确拒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五角大楼和白宫刚刚燃起的希望上。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卡尔霍恩之后,白宫和参谋长联席会议按照预案,又陆续联系了另外三位备选将领:一位是太平洋司令部负责情报与安全合作的特里·米切尔中将,一位是驻欧陆军负责前沿部署部队的罗伯特·陈中将,还有一位是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jsoc)的副司令,以铁腕和高效着称的詹姆斯·沃克少将。
结果出奇地一致。
对于卡莫纳,他直言不讳:“长官,我在欧洲盯着的是特维拉的坦克集团军和伊斯坎德尔导弹,我知道怎么用abct(装甲旅级战斗队)和防空反导系统去应对。卡莫纳?那地方需要的是能跟地老鼠在洞里摔跤的专家,我不是那个人。把我派去那里,是对欧洲防务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我在卡莫纳可能遭遇失败的不负责任。”
至于沃克少将,他的拒绝理由最为独特,也最具职业军人式的清醒。他表示,jsoc的力量在于对高价值目标的精准、快速、致命打击,其成功依赖于绝对的情报优势、行动自由和后续支援。而卡莫纳的情况——“情报被复杂地形和敌方反制手段严重稀释,行动被政治红线捆得结结实实,支援要经过层层审批还得看南方军那些废物的脸色”——恰恰是jsoc最忌讳的作战环境。“把我的小伙子们派到那种地方去,不是去执行任务,是去送死,或者等着在无尽的监视、伏击和扯皮中耗尽锐气。我拒绝让我的部下成为政治僵局的牺牲品。”
甚至,白宫和国务院还通过大洋联盟的渠道,试探性地询问了几个盟国中素有“麻烦解决者”声誉的将领,暗示如果愿意接受“挑战”,科伦可以提供丰厚的支持和个人发展的“便利”。
然而,盟国的将领们也不傻。卡莫纳的“恶名”早已在高级军官圈子里悄悄流传——那是个让两位科伦中将折戟沉沙的“将军坟场”。
没有任何一位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渴望建立功勋的盟军将领,愿意去接这个明显是烂摊子的职位。委婉的谢绝和“目前国内防务职责重大,无法分身”的托词纷至沓来。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卡莫纳战区内部。
当白宫考虑“内部提拔”,打算将现任卡莫纳战区副司令、一位资深空军中将扶正,以维持指挥连续性和稳定军心时,这位副司令的辞职报告几乎与任命意向书同时抵达了五角大楼。
报告措辞比斯坦斯菲尔德更加直白一些,除了“健康原因”,还隐晦地提到了“对当前战区战略方向与资源调配存在不同看法”,以及“认为个人能力更适合后方协调而非一线危机处理”。显然,这位副司令近距离目睹了斯坦斯菲尔德是如何被卡莫纳这个泥潭一点点吞噬的,他不想步其后尘,果断选择了切割。
这份辞职申请被联席会议紧急驳回——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副司令同时离职,势必引发战区内部乃至国际社会的更大猜疑和动荡。副司令被“强制”留任,负责过渡期间的基本维持,但他的抵触情绪和消极态度已成定局,指望他力挽狂澜是不可能的。
一时间,卡莫纳战区司令的位置,竟然成了科伦军方高层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诅咒之位”。消息灵通的华盛顿内部圈子和媒体开始出现零星的、压低的议论:“卡莫纳黑洞”、“将军克星”、“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椭圆形办公室,气氛降至冰点。
总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等人垂手而立,房间里弥漫着尴尬和挫败感。
“四个我们自己的将军,加上大洋联盟那边的试探……没有一个愿意去。”总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连副司令都想跑。我们科伦合众国,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竟然找不出一个愿意去指挥一场……地区冲突的将军?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叹了口气:“总统先生,这恰恰说明了卡莫纳问题的特殊性。它不是传统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高度政治化、束缚极多的‘管理难题’。将军们不是怕死,他们是怕……无意义的消耗和注定失败的结局,那会毁掉他们的职业生涯。卡尔霍恩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定代表性。”
cia局长这时缓缓开口:“从情报角度分析,工人党武装,特别是其特遣队员,已经证明了他们在自己主场拥有近乎‘规则制定者’的优势。我们的常规军事优势和特种作战模式,在那里被严重抵消。继续沿用斯坦斯菲尔德将军的‘淬火’思路,即使换一个指挥官,在现有政治框架和资源投入下,也很难取得突破性进展,反而可能因为指挥官的个人风格差异,引发新的、更复杂的风险。”
“那你们说怎么办?”总统几乎是在低吼,“撤军?放弃南方政府?让特维拉和那个工人党在缓冲区开庆功宴?然后看着我们在整个地区的信誉和影响力一落千丈?”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与国防部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显然,他们来之前已经预见到了最坏的情况,并准备了一个极为艰难、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替代方案。
主席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总统先生,也许……是时候换一种思路了。既然正规军事力量的直接介入,在现有的重重限制下效果不彰,且已严重损耗高级指挥官的士气与职业前景,我们或许应该考虑……将冲突的‘直接管理权’进一步下放和外包。”
总统眯起了眼睛:“下放?外包?什么意思?”
国防部长接过话头,语气谨慎:“我们建议:第一,正式任命黑金国际卡莫纳分部,作为我方在卡莫纳缓冲区及针对工人党武装军事行动的‘主要执行代理’。给予其更大的自主行动权限和资源支持,包括更广泛的情报共享、部分先进装备的提供、以及必要时有限的空中和远程火力支援授权。他们的组织结构更灵活,更适应灰色地带的行动,且……‘非官方’身份可以为我们提供更大的政治回旋余地,行动失败或造成附带损伤时,我们也有推诿和切割的空间。”
“第二,”主席补充道,“逐步将科伦军事顾问团从南方军一线作战单位中撤出,集中退守至南方控制区腹地的核心基地和训练中心。顾问团的主要职责转变为:为南方军提供后方训练、装备维护指导、以及有限的情报分析支持,不再直接参与前线作战策划、指挥或伴随行动。这将极大降低我军人员直接卷入战斗的风险和伤亡可能性,也避免我们的军官再与南方军的无能腐败产生直接关联,影响士气和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总统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个方案同样令人难以接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实质上意味着,我们将卡莫纳的军事层面,从一场由我国军方主导的‘有限介入战争’,转变为一场更纯粹的‘代理人战争’和‘外包安全合同’。我们退居二线,提供资金、武器、情报和远程支援,让黑金国际这样的‘承包商’去一线搏杀,同时保持对南方政府政治和经济的控制。”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这个方案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科伦军方承认,在卡莫纳现有的游戏规则下,他们无法、也不愿再派遣高级将领去指挥一场胜算渺茫、束缚重重的消耗战。他们决定把脏活、累活、高风险的话,甩给雇佣兵公司,自己则退到更安全、更“干净”的后方,用支票和卫星图像来“管理”冲突。
这对一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尊严来说,无疑是难堪的退却。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忍不住质疑:“这等于公开承认我们无力直接解决卡莫纳问题。国内舆论、盟友会怎么看?而且,完全依赖黑金国际?他们刚刚经历了失败,有能力担此重任吗?如果他们也搞砸了,甚至造成更大的丑闻呢?”
cia局长平静地回答:“黑金国际的首次行动受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敌人特殊性预估不足。他们依然是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私人军事公司之一,装备和训练水平远超当地任何武装。给予他们更明确的长期任务、更稳定的资源,他们有能力调整战术,更有效地对抗工人党。至于舆论……我们可以包装成‘专业化分工’、‘提高冲突管理效率’、‘降低我军人员风险’。只要南方政府不倒,缓冲区局势不急剧恶化,大多数民众不会关注具体是谁在执行任务。”
总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他明白,这或许真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了。继续强压某位将军去卡莫纳,很可能迎来第三位辞职甚至崩溃的司令,那将是更大的丑闻和失败。而大规模升级冲突,政治代价无法承受。
“根据评估,费舍是个务实的职业军人出身的经理人,重视合同和信誉。只要我们保持足够的资金支持和情报优势,并明确行动边界,他应该会倾向于合作,而不是冒险挑战我们的底线。”国防部长回答。
总统沉默了许久,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点了点头:“通知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国防部,按这个方案准备详细计划。与黑金国际的合同……要严密,条款要清晰,尤其是行动授权、汇报机制和问责条款。顾问团的撤离要平稳,避免引发南方军崩溃。还有,对媒体和国会的吹风……要精心准备说辞。我不想看到新闻报道上写着‘科伦军队被赶出卡莫纳’。”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就这样吧。让专业的人(雇佣兵)去处理专业(肮脏)的麻烦。我们……提供支票和卫星。”
命令下达。一项深刻改变卡莫纳冲突性质的决定,在华盛顿最高层的挫败与无奈中诞生。
不久后,在拉科尔市的黑金国际总部,兰德尔·费舍收到了一份来自科伦国防部的、措辞正式但内容极其重磅的“合作框架建议”。
当他读完那份文件,意识到科伦军方不仅没有因“深渊”小队的挫折而问责,反而决定将更大权柄和资源托付给黑金国际时,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久久不语。
这既是巨大的机遇,意味着黑金国际在卡莫纳的影响力将急剧上升,合同金额会大幅增长。但同时也是沉重的责任和更高的风险——他们将从“特种任务承包商”,转变为事实上的“前线主力”。他们要直接面对那些难缠的“特遣队员”和整个工人党武装体系。
他转身,看向墙上卡莫纳的地图,目光落在埃尔米拉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
“规则变了。”兰德尔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现在,是私人军事公司,对卡莫纳的‘暗区战神’。”
而在埃尔米拉,无论是峡谷镇里擦拭枪械的“hero26”,医院中与伤病搏斗的麦威尔,还是正在指导农一团士兵保养武器的特维拉顾问约尔,都尚未知晓,华盛顿的决策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的新变数。科伦军队的后撤与黑金国际的走上前台,意味着更灵活、也可能更无顾忌的对手,即将登场。
卡莫纳的漫长黑夜,进入了新的、更加模糊和不可预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