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空洞(1 / 1)

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光线在病房里以一种病态的角度倾斜,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映出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微尘。桌上摊开的,是关于特维拉顾问团第一日活动详情,以及农一团装备状况初步评估的报告。

麦威尔半倚在床头,玛利亚刚喂他喝完半碗稀薄的汤水。

他的左手,那只还能略微活动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速度,翻动着纸张。视线在那些关于磨损枪膛、自制工具、士兵麻木表情的段落间艰难移动。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去理解、去关联。

特维拉人进来了,规矩暂时定住了。他们从最基础、最不堪的环节开始“输血”——这符合他的预期,也是一种冰冷的现实。

但看着报告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描述,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堤坝。

装备的代差,维护体系的缺失,士兵基础知识的匮乏……这些都不是靠一两个特维拉顾问小组,靠几堂“土法”保养课能够解决的。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后方,而埃尔米拉,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下的岩石、头顶的威胁,和人们眼中越来越沉重的希望。

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臂。那里依旧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牢牢固定,僵硬、沉重,除了偶尔尖锐的神经痛,大部分时间像不属于自己。

然后是腰侧,枪伤的位置,绷带下是缓慢愈合又时刻带来钝痛的新旧创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被子下,那两条并排摆放的腿上。右腿尚能感知到冰冷和束缚感,但左腿……左腿就像一段彻底失去联系的木头,没有温度,没有知觉,没有任何反馈。

他试图在脑中勾勒出自己站起来行走的样子,试图回忆奔跑、跳跃的感觉,但那些画面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增厚的毛玻璃。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种虚弱带来的晕眩。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无声的雪崩,在他大脑深处轰然发生。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空洞。

一种绝对的、虚无的、仿佛大脑本身被瞬间抽空、只剩下苍白回响的空洞。

他拿着报告的手停顿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那些刚刚还在艰难处理的信息——特维拉、农一团、枪械、保养——像被橡皮擦凭空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茫然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纸上的字符扭曲、陌生,像毫无意义的涂鸦。特维拉?农一团?这些词……代表什么?

他抬起头,视线僵硬地移动。

白色的墙壁,粗糙,有些污渍。

窗户,透进暗淡的光。

床单,洗得发白,有些起球。

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冰冷,没有意义。

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入那刚刚被清空的意识荒原,却得不到任何回响。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关联。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和随之而来的、深海般的迷茫与恐慌。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蜡像,只有眼珠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光,但那光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恐惧。

“麦威尔?”

一个声音,轻柔的,带着关切,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没有反应。声音无法穿透那片包裹着他的、厚重的认知隔膜。

玛利亚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药瓶。她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他的情况,却对上了他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那眼神……她从未见过。那不是疲惫,不是疼痛,不是沉思,而是一种彻底的、迷失的茫然。

“麦威尔?”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心猛地揪紧。

他依旧没有反应,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只是茫然地扫过她,像扫过一件家具。

一股寒意从玛利亚脚底窜起。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身体前倾,伸出手,在他左眼前轻轻挥了挥。

没有反应。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他搭在被子上的左手手臂。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她感觉到那手臂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

麦威尔的身体似乎因为这触碰而“启动”了某种最低层次的感知。他那空洞的目光,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触碰的来源——玛利亚的脸。

他看着她。

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白皙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担忧。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茫然的影子。

这张脸……有点熟悉。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一幅褪色的画。但他想不起来。名字?关系?为什么在这里?

他试图在空无一物的大脑里挖掘,但只挖到更深的空洞和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伤口的刺痛,那是认知系统在彻底失效前最后的哀鸣。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里那极致的迷茫,逐渐混合了一丝孩童般的无助和……请求。请求眼前这个似乎认识自己的人,告诉他,他是谁,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玛利亚读懂了这眼神。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淹没了她。

失忆?认知障碍?还是更严重的……意识剥离?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和眼泪,双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力道稳定,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安抚。

“麦威尔,”她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飞一只受惊的鸟,“是我,玛利亚。你看看我,我是玛利亚。”

“玛……利……亚?”他的嘴唇终于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音节,声音嘶哑、微弱,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音节组合,没有任何情感或记忆的附着。

“对,玛利亚。”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你是麦威尔。这里是埃尔米拉,医院。你受伤了,很重的伤,但你在恢复,我们在照顾你。记得吗?一点点,任何一点?”

麦威尔……埃尔米拉……医院……受伤……

这些词句进入他的大脑,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激起一点微不可闻的回音,随即被黑暗吞噬。他努力想抓住点什么,但指尖只有虚无。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那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一种模糊的、本能的情绪触动了他——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类似看到他人痛苦时产生的不适感。

他的左手,被玛利亚握着的手,极其轻微地反握了一下,力道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是一个回应,一个试图沟通的信号。

玛利亚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力道,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他还存在基本的感知和反应能力。

“没事的,麦威尔,没事的,”她一边流泪一边努力微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能是太累了,或者药物反应。我去叫医生,马上就来。你看着我,看着我好吗?别怕,我在这儿。”

她不敢松开他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就又沉入那片可怕的空白。但她必须立刻通知医生。她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刺耳的铃声在病房里响起。

麦威尔被铃声惊动,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的迷茫被一丝惊惧取代。他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又看向玛利亚,仿佛在寻求解释和保护。

“是叫医生的,别怕,是帮你的。”玛利亚连忙安抚。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负责麦威尔的主治医生和两名护士冲了进来。看到麦威尔那空洞茫然的眼神和玛利亚泪流满面的样子,医生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回事?”医生快步上前,检查麦威尔的瞳孔反射。

“他突然……好像不认识我了,也不认识周围的东西,就像……脑子空了一样。”玛利亚哽咽着快速描述,“我叫他,他没反应,碰他才有。他刚才……念了我的名字,但好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医生迅速进行了一系列简单的神经反应测试。麦威尔对光有反应,对痛觉(捏掐手臂)有微弱的躲避,但对复杂的指令(如“抬起右手”、“看向门口”)毫无反应,眼神依旧涣散迷茫。

“急性认知功能障碍,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长期疼痛、药物副作用叠加,加上极度的精神疲劳导致的短暂性全面遗忘,或者更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引发的意识状态改变。”医生语速很快,对护士下令,“立刻准备镇静剂,低剂量,先稳定情绪。抽血,检查电解质和药物血浓度。准备做紧急脑部ct,我们需要看看有没有新的出血、水肿或者梗死灶。通知神经医生会诊!”

病房里瞬间忙碌起来。护士准备注射,另一名护士推来了便携式监护仪连接更多电极。玛利亚被迫松开麦威尔的手,退到一旁,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他忙碌。

麦威尔对周围的忙碌显得更加不安和困惑,他的目光在穿着白大褂的人影间慌乱地移动,最终又落在玛利亚身上,那眼神里的无助和依赖,让玛利亚心如刀割。

镇静剂缓缓推入静脉。麦威尔挣扎的力度很快减弱,眼中的惊惧和迷茫被一层药物的钝感所覆盖。他不再试图理解周围,只是疲惫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沉重。

“先让他休息,减少外界刺激。”医生对玛利亚说,语气严肃,“这种情况在严重复合伤和长期消耗的病人身上并不罕见。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可能暂时‘关闭’了部分高级功能。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原因和预后。在他醒来之前,你尽量陪着他,用简单的、重复的信息温和地提醒他,但不要强迫他回忆或理解。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和稳定。”

玛利亚用力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握住麦威尔已经失去意识的手。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医生和护士推着移动ct机进来,小心翼翼地将麦威尔转移上去。玛利亚跟到检查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冰冷的机器环绕着他苍白静止的身体。

几分钟后,初步结果出来。

“没有发现新的、急剧的器质性病变,比如大出血或新发梗死。”神经科医生赶来,看着胶片,眉头紧锁,“但原有的挫伤和水肿区域没有明显好转,脑室系统有轻微受压。更重要的是,长期缺氧、营养不良和持续的炎症反应,可能导致了广泛的、微观层面的神经细胞损伤和突触连接问题。简单说,他的大脑硬件已经磨损严重,软件(认知功能)在重压和药物影响下随时可能崩溃。今天的‘空白’,可能是一次严重的‘宕机’。”

“会恢复吗?”玛利亚声音沙哑地问。

“不确定。”神经科医生坦言,“可能几小时后自行缓解,可能持续数天甚至更久,也可能……某些高级认知功能会永久受损。这取决于他大脑的恢复能力和我们后续的支持治疗。我们必须调整用药,加强神经营养支持,严格控制感染和炎症,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承受任何形式的精神压力了。每一次决策,每一份坏消息,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玛利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知道麦威尔的身体状况糟糕,但没想到,连他的意识,他作为“麦威尔”的存在本身,都如此脆弱,如此岌岌可危。

他是埃尔米拉的核心,是无数人的希望所系。如果连“我是谁”都忘记了,如果连最基本的认知都丧失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检查结束后,麦威尔被推回病房,依旧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玛利亚坐在他身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年轻却写满痛苦和沧桑的脸上。

她想起他昏迷时偶尔的呓语,想起他清醒时那双沉重但坚定的眼睛,想起他即使在最虚弱时,依然努力思考、下达指令的样子。

那个强大的、执拗的、背负着一切的麦威尔,难道真的要被这无情的伤病,一点点从内部侵蚀、瓦解,最终只留下一具空壳吗?

不。她用力摇头,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他还有心跳,还有呼吸,她就绝不会放弃。她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是他的锚点。即使他忘记了全世界,她也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是麦威尔,我是玛利亚,这里是埃尔米拉,我们在一起,我们在战斗。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开始重复:

“麦威尔,我是玛利亚……”

“这里是埃尔米拉……”

“你会好起来的……”

窗外,埃尔米拉矿区的天色渐渐暗沉下去。矿井的轰鸣、远处的哨音、生活的嘈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中央委员会指挥部里,雷诺伊尔等人还在为特维拉顾问的后续安排、北二团的整合进度、以及南方可能的新动向而争论不休。

峡谷镇里,“hero26”可能正在规划下一次对市场越界者的警告,或者评估科伦“淬火”的新迹象。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地下医院最深处的那间病房里,这片土地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无数人信念的承载者,刚刚经历了一次个人存在的彻底崩塌。一场比任何枪炮伤口都更加隐秘、也更加致命的危机,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内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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