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埃尔米拉矿区东部,农一团二营三连驻地
清晨的雾气比昨日更浓,带着深秋的寒意,几乎凝成湿冷的霜挂在士兵们单薄的军装上。训练场边缘的空地上,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闷。昨晚紧急通知下来,今天所有的战术训练暂停,改成“武器全面检查与保养”。
特维拉的军械专家弗拉基米尔、阿纳托利、鲍里斯、阿历克赛和亚德拉五人,表情严肃地站在几排农一团士兵面前。
他们脚下铺开了几块油布,上面摆满了昨天抽查出来的“问题武器”样本——那些锈迹斑斑、导气管堵塞、枪机磨损严重的ak-47、ak和sks。
旁边还放着一些昨天从连里各处搜集来的、五花八门的工具: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几把老旧的虎钳、一些沾满油污的布条、几个装着粘稠枪油的罐头盒,以及一些用废铁片和木条自制的简陋通条和刮刀。
约尔和塔莉娅站在稍远处。约尔双手抱胸,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塔莉娅则拿着记录板,努力维持着专业表情,但心中那股从昨天延续至今的沉重感并未消散。
农一团的士兵们——大约四十人——排成松散的队伍,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麻木。门多萨上尉站在队前,搓着手,脸色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自家装备是什么德性。
“全体都有!”弗拉基米尔上前一步,“今天我们不做别的,就干一件事:把你们手里吃饭的家伙,从‘随时可能炸膛或者卡壳的废铁’,变成至少‘能打响、能打得准一点’的武器。”
他指了指地上那排问题武器:“这些,是昨天我们看到的。我相信,这绝不是全部。现在,以班为单位,把你们所有的步枪、手枪、机枪、火箭筒,只要是带响的,都给我搬过来!放在你们面前的空地上!动作快!”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在门多萨上尉的催促下,还是迅速行动。很快,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轻武器,像一座杂乱无章的金属坟场。ak系列占了大半,其中夹杂着一些更老的sks、莫辛纳甘,甚至还有一两支保养状态稍好、但同样磨损明显的ak-74。pk通用机枪有两挺,枪管护木烧得发黑。rpg-7火箭筒有三具,发射管外壁布满划痕。手枪则五花八门,从马卡洛夫到托卡列夫,再到一些说不清来历的杂牌货。
弗拉基米尔和他的同伴们开始挨个检查。他们动作麻利,经验丰富,往往只是拿起枪,拉几下枪栓,看看枪膛,闻闻气味,或者用手掂量掂量,就能说出大致问题。
“这支,导气箍螺丝松了,连发肯定打不准。”
“枪管有轻微弯曲,可能是摔的,一百米外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
“复进簧疲劳得像根面条,供弹不畅。”
“撞针都快磨平了,难怪老是哑火。”
“膛线?这枪的膛线大概只存在于想象里。”
“看看这枪油,黏得像沥青,冬天肯定冻住。”
“谁用砂纸打磨过撞针?找死吗?”
问题清单越列越长。塔莉娅飞快地记录着,心中惊愕不已。这些武器很多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不仅仅影响作战效能,更可能危及使用者自身。
弗拉基米尔检查完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对农一团的士兵们,语气沉重:“同志们,我不是来批评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条件艰苦,物资匮乏。但武器是士兵的第二生命!拿着这样的武器上战场,不是去杀敌,是去自杀,也是让你们的战友去送死!”
他拿起一支枪膛严重锈蚀的ak-47:“这样的枪,子弹打出去可能在空中就翻了跟头,也可能直接在枪膛里炸开!你们谁愿意拿着这样的枪,去面对科伦士兵手里的4?他们枪上的ag(先进战斗光学瞄准镜)能看清楚你们脸上的汗毛,而你们呢?连枪能不能打响都不知道!”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士兵们心上。很多人低下了头,但也有一些人眼中燃起了不甘和急切。
“所以,今天,我们不教你们怎么进攻,怎么防守。”弗拉基米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教你们,怎么在现有的、最糟糕的条件下,让你们的武器活过来!哪怕只能多活一天,多打几发准确的子弹!”
他转向自己的同伴:“阿纳托利,你带一组,重点处理枪管和膛线清洁,教他们怎么在没有正规通条和溶剂的情况下,用能找到的东西清理枪膛。鲍里斯,你负责导气系统、枪机和复进簧的检查和简单修复。阿历克赛,你带人处理那些撞针、击锤和扳机组的问题。亚德拉,你跟我,重点搞那两挺pk和火箭筒。约尔准尉,塔莉娅准尉,请你们协助维持秩序,并记录一下我们使用的‘土方法’。”
约尔点了点头。塔莉娅也收起记录板,准备更仔细地观察学习。
培训开始了。没有干净明亮的维修车间,没有齐全的专业工具,只有露天泥地、简陋工具和一群渴望知识的士兵。
弗拉基米尔亲自示范。他拿起一支导气孔被积碳和劣质枪油混合物堵死的ak。
“看,这里堵了,气体上不来,枪机就不能正常后坐。我们没有高压气瓶,也没有专用溶剂。怎么办?”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士兵递过来的、用细铁丝和破布条绑成的简易通条,又指了指一个装着某种刺鼻液体的旧瓶子。“用这个,蘸一点,捅进去,慢慢转,把软化的积碳刮出来。记住,别用蛮力,别用金属硬刮,除非你想把导气孔扩大变成霰弹枪。一点一点来,耐心是关键。”
他又拿起一个复进簧疲劳的枪机组。“这个弹簧没力了。我们暂时没有新的替换。但可以试试这个——”他拿出一个用废弹簧丝和一小块皮革手工缠绕的小垫圈,“把它垫在弹簧座后面,增加一点初始压力。虽然治标不治本,但也许能多撑几百发子弹。记住尺寸,别垫太厚,否则枪机后坐不到位。”
另一边,阿纳托利正在教士兵们如何用相对光滑的树枝、裹上浸了油的布条来清洁枪管,如何用破碎的玻璃片边缘小心翼翼地刮除顽固的锈迹。鲍里斯则在演示如何用锉刀和磨石,一点点修复严重磨损的枪机导轨面,并警告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碰。
阿历克赛更绝,他居然用一根磨尖的自行车辐条,配合小锤子,给一支撞针磨损过度的托卡列夫手枪进行了“淬火并重新打磨”的应急处理——在篝火上烧红针尖,迅速浸入水里,然后用油石磨出新的击打面。过程粗糙,风险极高,但在没有备用零件的情况下,这是让枪能重新打响的唯一办法。
亚德拉则带着几个人围着那两挺pk。他指出了枪管过热、护木烧焦的问题,传授了如何在连续射击后快速更换备用枪管(如果有的话)的简易流程,以及如何用湿布甚至泥巴包裹枪管进行紧急降温的“土办法”。对于rpg-7,他强调发射管内部清洁和检查尾翼装置完好性的重要性,并演示了如何用简易水平仪检查发射管是否弯曲。
塔莉娅穿梭在人群中,一边记录,一边帮忙递工具,分发那点可怜的自制“清洁剂”和枪油。她看到那些农一团的士兵们,从最初的麻木和局促,渐渐变得专注而投入。
他们围在特维拉军械师身边,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一个细节。有些人拿出自己珍藏的、磨得发亮的小工具,有些人在认真地在脏兮兮的小本子上画着草图。
当一支被判定为“几乎报废”的sks,在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捣鼓后,被阿纳托利装上几发训练弹,成功击发时,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那个枪的主人——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紧紧抱着他那支老枪,眼圈有点发红。
这不是高科技,也不是什么秘密技术。这就是最基础、最原始,但在资源匮乏环境下至关重要的武器保养知识。
约尔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了特维拉军械师们过硬的技术和务实的教学风格,也看到了农一团士兵们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学习劲头。
他更看到了在这种最基础的层面,埃尔米拉武装与科伦支持的南方军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差距,不仅仅是装备的代差,更是维护保障体系的天壤之别。
南方军一个普通步兵连,拥有完善的武器维护课程、定期的装备检查、充足的后备零件和专业的军械士官。而在这里,一切都要靠最原始的智慧和极其有限的资源去弥补。
午间休息时,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面包,但谈论的话题却大多围绕着上午学到的技巧。
塔莉娅走到约尔身边,低声汇报:“统计了一下,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步枪存在严重故障隐患,需要大修或关键部件更换,但我们没有备件。百分之九十的武器缺乏有效清洁。士兵们的保养知识……几乎为零,很多人认为只要不上锈就是好枪。”
约尔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矿区隐约的轮廓。
“这就是现实。我们教他们的这些‘土办法’,最多只能延缓这些武器彻底报废的时间,或者让它们在下一场战斗中有那么一点点更高的可靠性。但改变不了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塔莉娅:“但这就是‘织网’的一部分。不是给他们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而是教他们怎么把手里的木棍削得更尖,把破旧的皮甲缝补得更结实一点。让科伦的‘测试’撞上来的时候,能稍微多听到一点不一样的、略显刺耳的声音。”
下午,培训继续,重点转向了日常维护习惯的养成。弗拉基米尔反复强调“预防优于修理”——哪怕只有一点点油,也要抹在关键活动部件上;哪怕没有专用工具,也要定期用能找到的东西清理枪膛和导气孔;射击后必须尽快让枪管冷却并清理火药残渣;如何识别武器即将出现故障的早期征兆。
他还组织士兵们互相检查,指出彼此武器上被忽略的问题。气氛比上午更加活跃,虽然条件艰苦,但一种朴素的、关乎生存的技能正在被传递。
傍晚,当一天的培训结束时,空地上那堆“武器坟场”似乎并没有减少多少,但许多武器的“病症”已经被诊断出来,并进行了最基础的“急救”。
士兵们领回自己的武器时,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珍视和了然。
门多萨上尉走到约尔和弗拉基米尔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谢谢,真的非常感谢。这些东西……没人教过我们。今天学到的,可能比多发一百发子弹还有用。”
弗拉基米尔摆了摆手,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能帮一点是一点。记住,武器是有灵性的,你好好待它,它才能在关键时刻救你的命。以后每周,至少组织一次这样的集体检查和简单保养。形成习惯。”
返回三号仓储区临时住所的路上,特维拉小组的成员们都沉默着。一天的劳累之外,是心情的复杂。
塔莉娅忍不住问弗拉基米尔:“技师长,我们教的这些……真的能帮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吗?面对科伦那些……”
弗拉基米尔看了她一眼,眼神沧桑:“孩子,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不仅仅是武器。但一把可靠的武器,能让你活下来的机会大那么一点点。我们不是神仙,变不出新枪新炮。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老伙计,在彻底散架之前,再多发挥一点点余热。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点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回到工棚,约尔召集了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约尔说,“农一团的装备状态,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埃尔米拉的防御外壳极其脆弱。他们的精锐力量必须集中守卫核心,这些外围部队只能依靠忠诚和有限的经验苦撑。我们的‘技术输血’,首先得从最基础的‘止血’和‘维持生命体征’开始。”
他看向瓦西里(熊):“明天的战术训练,调整重点。加入大量利用地形和简易工事进行迟滞防御、伏击侦察小队、以及如何在火力劣势下安全脱离接触的内容。要实用,要能和他们现有的破烂装备结合。”
他又看向伊戈尔(工程师):“除了通讯基础,加入简易信号传递(灯光、手势、哨音)和识别常见侦察设备的内容。他们可能买不起高级反制装备,但至少要懂得如何避开或者用最土的办法干扰。”
“弗拉基米尔,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继续,但范围可以扩大到其他连队。把你们今天总结的‘常见故障应急处理手册’简化,做成图文并茂的卡片,争取让每个班都有一套。”
最后,他看向塔莉娅:“塔莉娅准尉,你除了记录,开始整理一份关于农一团基层士兵士气、对装备的看法、以及对培训需求反馈的非正式报告。注意,只记录现象,不做主观评判。”
“明白。”众人应道。
夜色渐深。塔莉娅躺在行军床上,回想白天的情景。
那些粗糙的手、专注的眼神、获得知识后的些许光亮,与那些锈蚀的钢铁、匮乏的工具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在峡谷镇的铁皮屋里,“hero26”刚刚听完了关于今天特维拉人在农一团活动的简报。汇报的是强侦连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侦察兵。
“他们在教那些二线民兵怎么修破枪。”“hero26”听完,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继续擦拭着手中那支hk416a5的枪机,动作稳定如常。对于特维拉人的举动,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暂时不打算做出什么反应。
安全局的眼线遍布矿区外围,特维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只要他们不越界,不接触核心,这种“基础教学”在“hero26”看来,无伤大雅,甚至……或许能让那些外围部队在遭遇袭击时,多撑一会儿,给主力部队的反应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份报告——关于文森市场在“诏牙”被杀后的最新动向。迪克文森加强了内部管控,但似乎暂时没有报复行动。市场里的流言开始转向,猜测“诏牙”是得罪了更厉害的人物,或者卷入了某些大人物的争斗。
“还算识相。”“hero26”放下通条,将组装好的hk416a5挂回墙上。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作战地图前,目光落在缓冲区更广阔的范围内。科伦的“淬火”不会停止,特维拉的“顾问”已经入驻,北方的阿塔斯在焦躁观望,迪克文森在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