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埃尔米拉医院病房
药物的效力如潮水般退去,带来意识的缓慢上浮。
麦威尔首先感觉到的,是熟悉的、无处不在的钝痛,来自腰侧,来自僵硬的右臂,来自沉重无感的左腿。然后是喉咙的干涩,和一种仿佛睡了很久、头脑却依旧昏沉的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粗糙的水泥,带着岁月和潮湿的痕迹。光线比之前更暗了,大概到了傍晚。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像散落的拼图自动归位。特维拉顾问的报告……农一团的糟糕状况……那种深沉的无力感……然后……然后似乎有过一阵极度的疲惫和恍惚?
他试图回忆那之后的具体细节,但只得到一片模糊的、仿佛隔着毛玻璃的印象。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而空白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但梦的内容,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微微侧头,看到玛利亚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蹙着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为什么哭了?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和细微的揪痛。
他的左手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玛利亚散落在床沿的头发。
这个微小的动作惊醒了玛利亚。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睡意和红丝,但在看到麦威尔睁开的眼睛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紧张取代。
“麦威尔?你醒了?”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他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到什么。
麦威尔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中那丝疑惑更深了。
他尝试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玛利亚……我……睡了很久?”
玛利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几个小时前那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茫然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虽然依旧疲惫但恢复了基本焦距和……“存在感”的眼神。
他记得她的名字。他记得她。
狂喜和后怕同时冲击着玛利亚。她强忍着再次涌上眼眶的泪水,用力点头:“没有很久……只是,你刚才……看起来特别累,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她不敢提及那可怕的“空白”,害怕触发什么。既然他似乎不记得了,那就让它过去。
“嗯。”麦威尔没有追问,他的精神依旧虚弱,注意力很快被身体的痛苦拉回。“水……”
玛利亚连忙倒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动作间,她的手指还是微微颤抖。
麦威尔喝过水,目光重新投向床头柜上那份摊开的报告。纸张被风吹动了一角。他认出了那是关于特维拉人和农一团的报告。之前的忧虑感,那种面对巨大差距的无力感,再次悄然浮现,但不再伴有那种要将意识撕裂的眩晕。
“他们……开始教了?”他低声问,指的是特维拉顾问。
“开始了,第一天是武器保养,据说效果……还行,至少士兵们开始重视了。”玛利亚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回答,一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确认他能够理解并回应这个具体话题。
麦威尔沉默了片刻,眼神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积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重回轨道的、近乎本能的思考:“光靠修……不够。得想办法……弄点……零件。新的……旧的也行。文森市场……‘山背篓’那边……”
他的思维虽然缓慢,但已经重新连接到了现实的难题上。这熟悉的、即使在病痛中也不停止的“思考”状态,让玛利亚稍微松了口气。
“这些朴柴犬和雷诺伊尔会考虑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玛利亚轻声劝道,为他掖了掖被角。
麦威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刚才那场不为人知的“意识宕机”消耗了他最后一点精力。但至少,那个背负着埃尔米拉重担的麦威尔,似乎暂时从虚无的边缘回来了。至于那短暂的迷失是否留下了更深的隐患,只有时间知道。
同一时间,埃尔米拉中央指挥部,普瑞森矿洞深处
与医院病房的寂静压抑不同,这里的气氛紧张而凝重。粗糙的岩壁被改造成指挥中心,巨大的卡莫纳南部及缓冲区地图悬挂在中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各方势力和已知防线。
雷诺伊尔、阿贾克斯、毛里斯、狙子、万佰、弗雷德围在沙盘和地图前,脸色都不好看。
“确认了,是南方军的第七机械化步兵团。”阿贾克斯指着沙盘上“砂岩”东部延伸段、靠近卡洛斯河谷的区域,语气带着惯有的凶狠和一丝不屑,“去年五月在碎石岭被我们锤回去的那个‘样板团’,看来科伦又给他们补充满了血,装上点新玩具,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了。”
第七团的主战坦克是较为老式但经过现代化升级的1a2sep,步兵战车是2a3“布雷德利”,炮兵是109a6“帕拉丁”自行榴弹炮,并配备了相应的侦察、工兵和后勤支援单位。单兵装备则换装了4a1卡宾枪(配备ag或红点镜)、改进型战术背心、以及加强的通讯设备。在南方军序列中,这支部队的装备水平和训练程度确实是首屈一指。
“目标区域,卡洛斯河谷外围,‘砂岩’东部延伸段。”狙子补充道,手指划过沙盘上那片用褐色沙土和碎石模拟的复杂地形,“沟壑纵横,干涸的河床交错,岩石裸露,植被稀疏但足够提供单兵或小队隐蔽。地形比上次的47号高地更破碎,通道更多,不利于大规模兵力展开,但非常适合小股部队渗透、侦察和突然袭击,也利于他们的‘布雷德利’和1坦克利用地形起伏进行机动和短停射击。”
“他们这次想干什么?”毛里斯摸着下巴,“还是‘淬火’的一部分?测试我们在更复杂地形下的防御和反应?还是想拔掉这个前出支撑点,为后续更大规模的行动创造条件?”
“情报显示,这次行动可能带有更强的‘实战检验’色彩。”弗雷德看着手中的情报摘要,“科伦顾问似乎希望这个‘样板团’能独立完成一次营级规模的、带有明确夺取目标的有限进攻,以验证其整训成果,并为后续可能的‘拔点’行动积累经验。对我们来说,这既是压力测试,也是一次打击其‘样板’威信的机会。”
雷诺伊尔凝视着沙盘,沉声问:“那个区域现在是哪个部队负责?”
“农一团三营一连防区。”万佰回答,“三营是农一团的拳头,依托预设的野战工事和复杂地形,防守能力不弱。但问题是,如果第七团集中装甲力量突击一点,仅靠一连的轻装甲和反坦克火力,压力会非常大。”
阿贾克斯冷哼一声:“只要不是科伦亲自上场,扛着4的,来多少都是送菜。去年能打崩他,今年一样能。问题是,怎么打?是让三营一连死守消耗,还是主动出击?”
雷诺伊尔思考片刻,做出决定:“不能被动挨打。第七团是科伦树立的样板,打疼它,打垮它,不仅能挫败这次进攻,更能沉重打击南方军的士气和科伦顾问团的信心。这对我们巩固缓冲区、震慑阿塔斯那边都有好处。”
他指向沙盘:“命令:第一,农一团三营一连,依托现有工事和地形,进行坚决的弹性防御,迟滞消耗敌军,务必守住39号高地,至少48小时。第二,抽调近卫营坦克连立即前出,秘密部署至卡洛斯河谷西侧的40号高地后方待机。他们的任务是,一旦敌军装甲集群深入河谷,或对39号高地形成围攻之势,则从侧翼迅猛出击,截断其退路,协同三营一连围歼其突击部队。”
近卫营的t-90a主战坦克相对先进的装备,配备1252a46滑膛炮、“窗帘”光电干扰系统和复合装甲,在正常交战距离内对1a2sep拥有一定威胁,火控和机动性也颇为不俗。近卫营坦克连是埃尔米拉手中的装甲王牌之一。
“第三,”雷诺伊尔继续道,“命令卫士团一营三连,加强一个反坦克导弹排,随同近卫营坦克连行动,负责掩护坦克侧翼、清剿步兵,并在必要时提供近距离反装甲支援。”
“第四,命令炮兵部队,抽调一个122d-30炮营和一个‘冰雹’火箭炮连,前出至预设发射阵地,为40号高地及整个卡洛斯河谷区域提供火力支援,重点压制敌炮兵和可能的直升机起降场。”
“第五,命令强侦连,”雷诺伊尔看向狙子和万佰,“派出精锐小组,提前渗透至敌军可能的集结区域和补给线附近,进行侦察监视,并伺机袭扰,迟滞其准备,最好能搞到其具体的进攻时间表和重点目标。”
狙子点了点头:“明白。‘hero26’那边正好有空,让他带人去最合适。”
“最后,”雷诺伊尔环视众人,“此次行动,由阿贾克斯统一前线指挥。你的指挥所设在40号高地。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重创甚至歼灭敌第七团突入的装甲步兵力量,打击其士气,而不是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如果敌军增援过快或科伦有直接干预迹象,及时脱离接触,不要恋战。这依然是一场‘淬火’与‘反淬火’的较量,我们要让科伦的数据模型,多出一个他们不愿看到的‘异常值’。”
“明白!”阿贾克斯眼中战意燃起,“保证让那些坐着‘艾布拉姆斯’的老爷兵,再留下点深刻印象!”
命令迅速通过保密通讯网络下达。埃尔米拉的战争机器再次启动,虽然资源有限,但应对这种规模的边境冲突,经过多年战火锤炼的他们早已形成了一套高效而务实的反应机制。
近卫营坦克连的t-90a在夜色掩护下,从隐蔽的洞库中缓缓驶出,沉重的履带碾过矿区道路,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车身上覆盖着伪装网。卫士团的三连士兵们迅速登车,bp-2和btr-82a的柴油引擎发出低吼。炮兵部队的牵引车拖着火炮在复杂小道上颠簸前进。
而在峡谷镇,“hero26”在接到狙子直接下达的命令后,只用了十分钟就集结了他的小队核心成员——鲸鱼、多喝氧化氢、小黄鸡,并带上了擅长电子侦察的“静默的直流电”。
“任务:卡洛斯河谷以东,南方军第七团可能集结区域。侦察敌兵力部署、装备集结、尤其是坦克和步战车的位置、可能的进攻出发线。有条件则袭扰其指挥节点或后勤。避开正面,用暗区的办法。清楚?”“hero26”的指令简洁冰冷。
“清楚!”几人低声应道,迅速检查装备。除了标配武器,他们还带上了热成像仪、远程监听设备、以及“静默的直流电”鼓捣出来的几个用于干扰短距通讯或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
“出发。”没有多余废话,小队如同鬼魅般融入峡谷镇的阴影,朝着东部缓冲区更深的夜色中潜去。
卡莫纳战区司令部,南方军前线协调中心
斯坦斯菲尔德中将也在关注着第七机械化步兵团的动向。巨大的显示屏上,代表着第七团的蓝色标志正在向卡洛斯河谷方向缓慢移动,各种侦察数据不断汇总。
“将军,第七团报告,先头侦察分队已抵达卡洛斯河谷外围,未遭遇有力抵抗,只发现零星警戒哨。主力预计在36小时后完成攻击部署。”一名参谋汇报。
斯坦斯菲尔德微微点头。这次行动,与其说是追求战术上的重大突破,不如说是一次更贴近实战的“压力测试”升级版。他要看看,在相对复杂的战场环境下,这支按照科伦模式打造的“样板”部队,其指挥控制、火力协同、特别是装甲步兵协同能力,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同时,也要观察工人党武装在应对这种“中等强度、体系化”进攻时的反应模式,尤其是他们新获得北二团人员后,在防御组织和炮兵运用上是否有新的变化。
“命令第七团,按计划展开。重点记录其指挥通讯效率、火力召唤流程、以及突击过程中的步坦协同细节。rq-7无人机提供不间断战场监视,rc-12继续监听敌方通讯。通知他们,如果遭遇敌方装甲部队反击,可以呼叫预设的炮兵火力支援和近距离空中支援(cas)咨询,但除非必要,尽量依靠自身体系解决。”斯坦斯菲尔德指示道。他想看到的是第七团自身的“成色”。
“另外,”他补充道,“加强对缓冲区其他方向的监控,尤其是工人党其他主力部队的动向。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从其他地方抽调重兵,打乱我们的测试节奏。”
“是,将军。”
斯坦斯菲尔德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基地的灯火。卡洛斯河谷的交锋,将成为“淬火”计划又一个关键的数据采集点。他希望第七团能争气一点,至少打出点像样的数据来。至于工人党……他期待他们能展现出一些新的、有趣的“反应”,无论是正面的坚韧,还是被新力量整合问题所拖累的破绽。
在埃尔米拉医院,麦威尔在药物的辅助下再次沉入浅眠。玛利亚守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松懈,时不时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窗外的矿区,似乎比往日更加忙碌,隐约能听到远处车辆调动的低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