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埃尔米拉矿区东部，农一团二营三连驻地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笼罩着这片位于矿区东侧入口外围的丘陵地带。
所谓“驻地”，其实只是在几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依托天然岩洞和少量简陋土木工事搭建的临时营区。几顶褪色严重的军用帐篷，几辆油漆斑驳的btr-80装甲运兵车停在不远处，轮胎陷在泥地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烟味，以及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
塔莉娅准尉跟在约尔准尉身后，与五名特维拉军械师一起，在工人党方面指定的联络官——一位名叫罗伊斯·雷的年轻上尉——陪同下，抵达了这里。罗伊斯上尉是朴柴犬的副手之一，态度礼貌但疏离，话不多，只做必要的引导和介绍。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卡莫纳军官，农一团二营三连连长，赫克托·门多萨上尉。
“欢迎，特维拉的朋友们。”门多萨上尉的嗓音沙哑，他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背脊，但难掩疲惫。
他身后站着几十名士兵，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大部分人的年龄要么偏大，要么看起来过于年轻。他们身上的装备五花八门：有人穿着改制过的平民服装，有人穿着北方军的旧军装，更多人穿着没有标识的杂色作战服。
武器更是杂乱——老旧的ak-47、ak、少量的ak-74，还有几支看起来像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sks半自动步枪。
弹药袋瘪瘪的，有些人腰间只挂着两三个弹匣。几乎看不到任何光学瞄具，连最基础的pso-1都罕见。
塔莉娅的目光扫过这些士兵，心中猛地一沉。这与她想象中的精锐形象相去甚远。这些人更像是……勉强武装起来的民兵，或者疲惫的治安部队。
约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向门多萨回礼，然后目光扫过士兵和那几辆btr-80。
“我是约尔准尉，特维拉军事技术交流小组负责人。伊万诺娃准尉，联络官。这五位是我们的军械专家。根据安排，我们将在贵部进行为期一周的基础步兵战术强化与装备维护培训。”约尔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门多萨上尉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感谢，我们……很需要。说实话，我们连更多的是负责矿区外围巡逻、道路检查和防止小股土匪渗透。和南边那些科伦佬的正规军打交道，通常是第四装甲旅或者近卫营的活儿。”
罗伊斯上尉在一旁补充，语气平淡：“近期局势有变，各部都需要加强戒备和基础能力。农一团作为矿区外围主要防卫力量，提升战力是委员会的整体要求。”
塔莉娅注意到，不远处那几辆btr-80的状态也令人担忧。。”。
显然，他们的重武器弹药储备极其有限，甚至可能混用。
“我们开始吧。”约尔没有对眼前的景象发表任何评论，直接进入工作状态，“瓦西里（熊），你带战术组，先评估一下士兵们的基础单兵动作和班组配合。塔莉娅准尉，你协助记录。弗拉基米尔技师，你们检查一下他们的主要轻武器和那几辆btr的状况，列出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清单。罗伊斯上尉，门多萨上尉，我们需要一块相对平整、安全的场地进行基础训练，以及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进行武器维护讲解。”
分工明确，特维拉小组立刻行动起来，展现出高度的专业性和效率。这让原本有些散漫和好奇的农一团士兵们不由得稍微挺直了腰板。
瓦西里（熊）走到队伍前，他壮硕的身躯和沉稳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以班为单位，散开！间距五米！检查武器保险！原地持枪警戒姿势，保持十分钟！”他的声音如同滚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士兵们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僵硬，但还是依言散开。
塔莉娅拿着记录板，跟在瓦西里身边，仔细观察着士兵们的持枪姿势、视线方向、以及脚下重心的分配。
她看到很多人习惯性地将身体重心完全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虚点地面，这是长期放松巡逻养成的坏习惯，一旦遭遇袭击，调整重心会慢半拍。
还有些人持枪时枪口不自觉地下垂或指向队友方向。
另一边，弗拉基米尔带着其他四名军械师，在门多萨上尉指定的几名军士陪同下，开始抽查武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支ak-47，导气管堵塞严重，复进簧疲劳，估计连发超过三发就会卡壳。”
“枪膛锈蚀，膛线几乎磨平了，子弹打出去能飞直线就是奇迹。”
“撞针磨损过度，底火经常打不响。”
“还有这个……上帝，他们居然还在用这种老式钢制弹匣，弹簧早就没力了，供弹故障率至少30。”
军械师们低声交流着，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职业性的痛心。阿纳托利甚至从一支sks的枪管里抠出了一小团凝固的油泥和锈渣。
至于那几辆btr-80，问题更多：发动机漏油、变速箱异响、悬挂系统老化、观瞄设备模糊不清、电台时好时坏。。车组人员对车辆的日常保养知识也极其匮乏。
训练间歇，塔莉娅忍不住低声问罗伊斯上尉：“上尉，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外围警戒任务由装备相对落后的部队承担？而装备更好的部队却在矿区内部？”
罗伊斯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这是军事委员会的部署。无可奉告。”
第一天的培训在一种沉闷而务实的气氛中度过。特维拉小组展示了标准的基础战术动作、武器故障快速排除技巧、以及btr-80的日常检查要点。
农一团的士兵们学得很认真，甚至有些饥渴，他们知道这些知识可能在未来某次遭遇战中救自己的命。但那种装备和训练上的巨大差距，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傍晚，回到三号仓储区的临时工棚，特维拉小组内部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复盘。
瓦西里（熊）总结：“基础太差。单兵战术意识几乎没有，班组协同完全依赖习惯和喊叫。优点是吃苦耐劳，对地形熟悉，而且……有学习的意愿。”
伊戈尔（工程师）补充：“他们的通讯主要依靠老式调频电台，极易被干扰和监听。几乎没有电子战概念。”
约尔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后，他看向塔莉娅：“塔莉娅准尉，你的观察？”
塔莉娅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客观地说：“士兵士气……不算高昂，但也没有溃散。他们对现状有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是二线部队。对培训内容接受度较高，但受限于装备，很多高级技巧无法实践。另外，我注意到他们和核心部队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微妙的……隔阂。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知道自己被区别对待的疏离感。”
约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就是埃尔米拉的现状。精锐的核心，脆弱的外壳。科伦的‘淬火’如果直接砸在外壳上，可能很快就能敲开一个口子。但如果砸在核心上，又会消耗他们宝贵的反击力量。斯坦斯菲尔德大概也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划算。”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简易矿区地图前。
“我们的任务，不是把他们变成特维拉近卫军。那不可能，也不被允许。我们的任务，是帮他们把‘外壳’变得稍微硬一点，韧一点。让科伦的‘测试’成本更高，数据更混乱。同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观察这种‘核心-外围’结构的内在张力。观察北二团那种‘降将’部队与农一团这种‘本土’二线部队之间的互动。观察他们的后勤体系到底脆弱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莫斯科需要的情报。”
“明天开始，”约尔下达指令，“瓦西里，除了基础战术，加入简易野战工事构筑和反侦察布哨的内容。弗拉基米尔，重点传授利用现有条件进行枪械应急修理的方法，特别是针对ak系列和pk系列。伊戈尔，介绍最基础的无线电静默纪律和识别常见干扰的特征。波尔勒，加强战场急救中针对常见的止血、固定和后送流程。内容要实用，要能立刻用上。”
“塔莉娅，”他最后看向年轻的准尉，“你除了记录，开始尝试与对方指定的几个基层班长进行有限度的、只涉及训练内容的交流。注意分寸，只谈技术，不谈其他。了解他们对培训的真实反馈，以及他们日常巡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夜色渐深，工棚外传来矿区规律的低沉声响和远处哨兵的轻微脚步声。塔莉娅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白天的景象在她脑中反复回放：那些磨损的枪械、锈蚀的车辆、士兵们疲惫而认真的眼神、以及罗伊斯上尉那平静却残酷的解释。
她开始理解约尔所说的“技术展示员”和“问题解决顾问”的真正含义。他们在这里，并非为了缔造友谊或改变命运，而是为了在精密的计算下，向一个挣扎求生的政权，注入特定的、可控的“技术强心剂”，并从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这是一场冰冷而专业的交易，而她，是这场交易中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与此同时，在矿区更深处的指挥中心，一份关于特维拉顾问第一天活动的简要报告，被送到了雷诺伊尔的桌上。
报告末尾，负责协调的罗伊斯上尉附上了一段个人观察：“特维拉小组专业、高效，遵守我方规定。其培训内容基础但实用，针对性强，尤其注重解决我军当前最急迫的装备维护和基础战术短板。初步判断，其当前行为模式符合‘技术交流’定位。建议继续观察，重点关注其与北二团接触后的反应，以及其培训内容是否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深入。”
雷诺伊尔看完报告，揉了揉眉心。将特维拉人放进来的风险依然存在，但至少第一天，对方似乎选择了合作而非挑衅。
麦威尔“规矩我们定”的策略，暂时起到了效果。然而，真正的考验，也许要等到特维拉人接触了北二团，或者，当科伦的下一次“淬火”降临时，才能看出这番“引狼入室”的豪赌，到底是福是祸。
而在峡谷镇的铁皮屋里，“hero26”刚刚听完了“静默的直流电”从市场上偷偷带回来的消息：迪克文森在得知“诏牙”被爆头后，暴跳如雷，但除了加强市场内部警戒和悬赏凶手外，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大动作。市场里流传着各种猜测，但没人敢公开谈论。强侦连的警告，似乎暂时起到了震慑作用。
“hero26”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擦拭着他那支hk416a5的枪机。对于他来说，清除一条越界的野狗只是日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