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埃尔米拉矿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远处机械运转的沉闷轰鸣。约尔准尉带着他的“旗帜”小队和五名军械师,从两辆涂着北方政府军绿漆、但内部经过改装的乌拉尔卡车上跳下。
他们按照指令,在矿区入口外的简易检查站前集合,除了随身的手枪和短冲锋枪,所有长武器和重型装备都已装入贴有封条的箱中,由对方人员看管。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约尔认识的面孔——狙子。
狙子穿着和普通工人党士兵没太大区别的作战服,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警卫,以及一名看起来像文职人员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板。
“约尔准尉,又见面了。”狙子的语气不冷不热,伸出手。
约尔和他握了握,手劲沉稳。“狙子。这次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互相学习。”狙子松开手,目光扫过约尔身后全副武装、纪律严明但眼神中带着审视的特维拉军人们,尤其在五名穿着技工服、背着沉重工具箱的军械师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程序需要,所有人的身份文件、携带物品清单,我们需要核对。”
这是下马威,也是必要的防备。约尔示意塔莉娅上前。塔莉娅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那名文职青年。青年仔细核对每一份证件、每一项物资清单,并与狙子低声确认。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气氛沉默而略显压抑。
核对完毕,狙子点了点头。
“手续没问题。欢迎来到埃尔米拉。”他的欢迎词听不出多少热情。“为了双方工作的顺利和安全,有几条规矩需要明确,这也是我们这边的要求,希望你们能理解并遵守。”
他指向身后矿区入口旁悬挂的一张手绘区域图:“你们的住宿和主要活动区域,安排在矿区东侧三号仓储区外围新清理出来的几间旧工棚。那里相对独立,有基本生活设施。”
接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矿区外围划了几个圈:“你们的‘交流’和‘培训’活动范围,限定在这几个区域:北面农一团二营四连的前沿观察哨及后方连部;西面农一团一营二连的防御支撑点及迫击炮排阵地;南面靠近峡谷镇方向的机动巡逻队休整点。每个地点都有我们指定的联络军官陪同。除此之外,矿区核心生产区、指挥中枢、弹药库、医院、以及……峡谷镇强侦连驻地,未经特别许可,严禁接近。”
这个活动范围的选择颇具深意——都是相对边缘、非核心的步兵单位驻地,接触的也多是基层官兵。既能展示“交流”姿态,又最大限度避免了特维拉人接触精锐部队和核心机密。
“日常进出,需提前向你们的指定联络官报备行程和人员。未经允许,不得单独离开指定活动区域。夜间实行宵禁,除紧急情况,所有人需留在住宿区。”
狙子的语气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培训内容,以基础步兵战术、武器维护、野战通讯、战场急救为主。我们不反对你们展示一些……更‘先进’的理念或技巧,但任何涉及我方具体防御部署、作战计划、特殊装备或通讯密码的讨论,都是禁止的。我们的军官会全程参与,如果他们认为某些内容不合适,有权中止。”
他看向约尔:“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理解并尊重各位作为军人的专业素养。但在这里,你们是‘客人’,是‘交流者’。除非在住宿区或指定培训场地内,遭遇无法规避的、直接针对你们个人的武装攻击,否则,严禁使用任何武器,严禁介入任何形式的冲突或纠纷。即使在我们控制区内,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也请首先通知你们的联络官或最近的我方人员,而不是自行处置。这一点,希望约尔准尉能向你的队员们反复强调。”
约尔面色平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清楚。我们会严格遵守贵方的规定。我们的目的是交流技术,增进了解,不是制造麻烦。”
“很好。”狙子似乎对约尔的表态还算满意,“那么,联络官会带你们去住处安顿。下午,我们可以开始第一次碰头会,讨论具体的培训计划和日程。武器箱我们会暂时保管,在得到培训和安保评估后,部分教学用枪械可能会在受控环境下返还给你们用于演示。”
程序走完,气氛稍微缓和,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警惕感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特维拉军人们默默地跟着联络官走向矿区深处,沿途经过的工人党士兵和矿工们都投来好奇、戒备或冷漠的目光。
塔莉娅走在队伍中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和专业,但手心还是微微出汗。这就是麦威尔所说的“让他们进来,但规矩我们定”。一种被严密监控、隔离的“交流”。
同一天,稍晚,峡谷镇,“hero26”小队住处
铁皮屋里气氛相对轻松。鲸鱼靠在床边保养他的ax50狙击步枪,多喝氧化氢正在一张简陋的工作台上摆弄他那挺魔改pkp的榴弹抛射装置,小黄鸡则擦拭着几把飞刀。静默的直流电不在,大概是又去捣鼓他的电台了。
“hero26”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他那把保养得锃亮的hk416a5,但他没像往常一样坐下保养,而是将枪靠墙放好,走到屋子中央。
“都过来,有点麻烦。”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其他三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
“市场那边,迪克文森新养的狗,‘诏牙’,爪子伸过界了。”“hero26”言简意赅,“动到了‘山背篓’那条线。狙子的意思,敲打一下,别过火。”
多喝氧化氢吹了声口哨:“又是市场?上回‘断指’还没让他们长记性?这次是打断爪子还是敲掉牙?”
“只敲掉一颗头就行。”“hero26”语气平淡,“目标是‘诏牙’本人。地点,市场外围,他经常活动的地方。时间,越快越好,就今晚。”
鲸鱼抬起了头:“需要诱饵或者制造混乱吗?市场现在守卫多了。”
“不用。远程解决。干净,利落。”“hero26”看向鲸鱼,“你来。距离大概八百到一千米,市场西侧那片废弃的采石场高地,角度应该够。风向和湿度,自己把握。”
鲸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对于顶尖狙击手来说,这种距离和环境下的定点清除,属于常规业务,只要目标出现,有合适的射击窗口。
“小黄鸡,”“hero26”转向身材瘦小灵活的女队员,“你提前摸过去,确认‘诏牙’今晚的位置和活动规律。重点是找到他习惯的、相对固定的停顿点,比如常去的摊位、停车位置、或者和手下碰头的地方。不要接近,用望远镜和这个——”
他抛过去一个香烟盒大小的、用废旧零件拼凑的热信号增强感应器,这是“静默的直流电”的业余作品之一,能在一定距离内捕捉和短暂标记特定热源特征,辅助观察。“确认后,把坐标和特征信号传给鲸鱼。然后你就撤,回这里。”
小黄鸡接过感应器,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塞进怀里:“明白。保证连他今晚抽了几根烟都数清楚。”
“多喝氧化氢,”“hero26”最后看向机枪手,“你和我,还有‘静默的直流电’,负责外围策应和撤退保障。‘静默的直流电’会干扰市场外围特定区域的无线电通讯,制造几分钟的通讯混乱。我们俩在鲸鱼射击位置东南侧八百米处接应。如果出现意外——比如市场守卫反应特别快,或者有我们没预料到的巡逻路线——我们需要制造点动静,吸引注意力,掩护鲸鱼撤离。用你的‘小玩具’制造点可控的爆炸或者烟雾,但别伤人,尤其是平民。”
多喝氧化氢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pkp:“放心,头儿,我新搞的声光烟雾弹,保证热闹又安全。”
“记住,”“hero26”最后强调,“目标只有‘诏牙’。不要恋战,不要扩大事端。开枪后,不管中没中,鲸鱼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小黄鸡确认战果后也直接回来。我们制造混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是打仗。完事后,所有人分散返回,在这里汇合。清楚?”
“清楚!”三人低声应道。
计划简单直接,依赖的是精准的情报、超远的射程、以及执行者过硬的技术。这是暗区特遣队员最擅长的“外科手术”。
当晚,文森市场外围,西侧废弃采石场高地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嶙峋的岩石和荒草。鲸鱼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趴伏在预先构筑好的简易狙击阵地上。他的ax50狙击步枪架在稳定的沙袋上,枪口前方用岩石和伪装网精心遮障。高倍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指向下方大约九百米外的文森市场边缘,一片被几盏昏暗灯光照亮的空地。那里是市场新守卫和部分雇佣兵小队常用的车辆停放和临时聚集点。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全身除了眼睛和搭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耳机里传来小黄鸡压得极低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干扰音:“目标出现。深色衣服,秃头,左脸有疤,正靠在第三辆灰色皮卡的车门上。身边有三个人。他手里在摆弄弹匣。坐标:xxxx,yyyy。热信号标记已发送。”
鲸鱼的瞄准镜视野里,一个清晰的红外特征点被标记出来,与他肉眼/微光观察到的身影重合。他极其缓慢地调整着瞄准镜上的旋钮,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靠在车上的身影的头部。
目标似乎毫无察觉,正低头数着弹匣里的子弹,偶尔和对面的手下说两句话。灯光在他光秃秃的头顶反射出微光。
市场里隐约传来喧嚣声,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天空。一切如常。
鲸鱼屏住呼吸,食指感受着扳机第一阶段柔软的阻力。他的心跳在扣动扳机的瞬间仿佛都停止了。
砰!
ax50狙击步枪经过高效消音器抑制后的闷响,在空旷的采石场高地显得并不张扬,很快被夜风吹散。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近一公里外,那个靠在皮卡车门上的秃头身影——诏牙——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随即整个上半身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摔倒在地。在微光夜视仪中,可以清晰看到一团血雾爆开。
他身边的三名手下足足愣了两秒钟,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倒在地上的老大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其中一人才发出惊恐的尖叫:“狙击手!”
市场边缘顿时一片混乱。附近的几名市场守卫惊慌地寻找掩体,胡乱地朝黑暗中开枪。但枪声来自至少八九百米外,方向难以精确判断。更麻烦的是,他们的无线电耳麦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噪音和断续的语音,通讯受到了不明干扰。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在更远的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外的一片洼地里,传来两声并不太响的爆炸声,随即升起了两团浓密的、在微光下也清晰可见的灰色烟雾,正好遮蔽了从市场方向观察采石场高地的部分视线。
鲸鱼在开枪后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去确认战果——他相信自己的技术,也相信小黄鸡的观察。他迅速而有序地拆解狙击步枪,将零件装入特制的背包,消除掉阵地上所有个人痕迹,然后如同幽灵般滑下高地背坡,沿着预先侦察好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撤离路线,无声而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黄鸡在远处另一个观察点,通过高倍望远镜确认了诏牙倒地不再动弹,并将情况简短汇报后,也收起设备,像猫一样轻盈地潜入市场外围复杂的棚户区阴影中,按照预定路线返回。
多喝氧化氢和“hero26”在释放了烟雾弹并观察到市场守卫的混乱被成功引向错误方向后,也悄然撤离了策应位置。
整个行动,从开枪到所有人脱离接触,不超过五分钟。
当市场守卫的通讯在几分钟后逐渐恢复,组织起人手,战战兢兢地扩大搜索范围时,袭击者早已踪影全无。现场只留下诏牙逐渐冰冷的尸体、惊魂未定的手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守卫,以及迪克文森即将收到的又一记响亮而血腥的警告——在缓冲区,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不能动。
深夜,峡谷镇,“hero26”小队住处
四人先后安然返回。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
鲸鱼默默地重新组装好他的ax50,开始例行保养。小黄鸡汇报了最后的观察细节:“确认命中头部,当场死亡。市场守卫反应迟钝,通讯混乱,搜索方向错误。”
多喝氧化氢则有些遗憾地摆弄着他的发射装置:“可惜,烟雾弹效果不错,就是没机会试试榴弹。”
“hero26”点了点头,将hk416a5重新挂回墙上的枪架。“干净。休息。”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训练。这就是强侦连的风格,也是“hero26”作为新任“连长”处理的第一件“麻烦”。迅捷、致命、不留痕迹,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已经结束。这既是对迪克文森和其新爪牙的警告,也是“hero26”向强侦连内外,展示其行事风格和能力的方式。
而在不远处的埃尔米拉三号仓储区外围,特维拉“织网”小组的临时住所里,约尔准尉站在简陋的窗边,望着矿区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峡谷镇轮廓。他并不知道几公里外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的刺杀,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之下涌动的暗流。
明天,培训将要正式开始。如何在这些充满戒备的眼睛注视下,既完成莫斯科交代的“织网”任务,又能为“旗帜”小队和自己,在这片危险的灰色地带,织就一层安全的“网”,将是他面临的真正挑战。
卡莫纳的夜,依旧漫长。新的棋手已经落座,旧的猎杀从未停止。在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上,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早已模糊,生存与博弈,在每一个角落无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