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北方政府控制区，白狼联队总部，“旗帜”小队驻地
命令来得比预想中快，也附带着比预想中更严格的约束条款。
简报室内，约尔准尉，这位曾被授予特维拉英雄称号却满身疲惫的军官，将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幕布上。
室内除了“旗帜”小队原有成员——瓦西里（熊）、盖尔斯（乌鸦）、伊戈尔（工程师）、波尔勒（医生）、米哈伊尔（幽灵）、阿列克谢、丹尼斯、帕维尔、根纳季，以及准尉塔莉娅——之外，还多了五张新面孔。
他们是弗拉基米尔、阿纳托利、鲍里斯、阿历克赛和亚德拉，清一色穿着特维拉陆军技工服，眼神里透着在后方兵工厂或前线维修站磨砺出的沉稳与挑剔。他们是被莫斯科指名抽调、加强此次“交流任务”的专业军械师。
“任务简报，”约尔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最高优先级。代号：‘织网’。”
幕布上显示出埃尔米拉矿区的简化剖面图及周边地形。
“我们将以‘特维拉-北方政府联合军事技术交流小组’名义，进驻卡莫纳工人党武装控制区核心——埃尔米拉矿区。名义：应对方请求，提供非战斗性军事技术咨询与培训。期限：暂定三个月，每月评估，莫斯科保留随时终止权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尤其在塔莉娅和五名军械师身上停留片刻。
“核心任务目标：提升目标单位（工人党武装）在指挥控制、步兵/装甲基础战术协同、野战通讯、战场急救、以及——重点——武器装备维护保养与战场应急修复方面的系统性能力。目的是增强其‘体系韧性’，对抗科伦方面日益增强的军事压力。”
“人员构成：‘旗帜’小队全体12人，作为交流骨干及安全保障。新增五位军械专家，负责核心技术传授。我担任小组负责人。瓦西里担任副负责人兼战术教官。塔莉娅准尉，担任联络官兼基础科目辅助教官。”
塔莉娅挺直了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联络官？这意味着她将频繁与工人党高层打交道。
约尔调出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行动准则。
“行动限制，所有人必须刻在脑子里：1非战斗性：严禁参与任何直接战斗行动、战斗指挥或前线侦察。我们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埃尔米拉核心矿区及他们指定的训练场、维修所。2接触限制：只接触对方指定的联络人员及受训单位。严禁私下接触、打探情报、或试图发展关系。3信息管控：不得主动询问或记录对方兵力部署、防御细节、核心工事、通讯密码等敏感信息。我们教授通用技能，不涉及对方具体作战计划。4装备展示：我们携带的装备仅限于教学演示，不得赠送，演示后需回收或严密监控。5政治绝缘：严禁参与或评论对方任何内部政治事务、思想教育活动。我们的领域仅限于军事技术。6紧急情况：如遇突发战斗或安全威胁，首要任务是向对方联络官靠拢，在其安排下进入掩体或撤离。仅在生命受到直接、无法规避的威胁时，方可使用武器自卫，并需第一时间通过加密频道向我及白狼联队总部报告。”
念完这些条款，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老队员们面无表情，他们早已习惯在各种枷锁下跳舞。新来的军械师们交换着眼神，似乎对“束手束脚”的程度有些意外。塔莉娅则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这几乎要求他们成为瞎子、聋子和哑巴，同时还要当好老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约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觉得我们是去当‘展览品’或者‘囚徒’。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最安全的角色。我们不介入他们的厮杀，只提供工具和方法。我们的价值在于知识，不在于卷入他们的鲜血。记住，莫斯科要的是一个‘可持续的麻烦’，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去填命的无底洞。我们的安全返回，本身也是任务成功的一部分。”
他关掉投影，打开一个物资清单。
“装备方面，除了个人标准装备，我们将携带：二十套用于教学演示的‘勇士-2’单兵战术系统改良通讯模块（限用频率已锁定）、五套便携式野战维修工具箱（含通用诊断设备）、两套模拟电子对抗训练设备（低功率，仅模拟特定干扰模式）、以及相应的教材和视频资料。个人武器以自卫为主，长枪入库，随身只携带手枪和短冲锋枪。所有设备在出发前需由技术部门加装物理锁和远程锁死功能。”
“瓦西里，你负责战术训练模块的教案，重点是小分队在复杂地形下的防御、交替撤退、以及反轻型装甲车辆袭扰。伊戈尔，你负责通讯基础与简易抗干扰方法。波尔勒，野战急救与战场卫生。塔莉娅，你辅助瓦西里，并负责与对方联络官对接日常事务。”
他看向五位军械师：“弗拉基米尔，你们五人作为小组，负责所有与装备相关的课程。重点：ak系列、pk系列、rpg系列、以及常见火炮的日常维护、故障排除、战场应急修理。特别是要传授如何利用有限条件（废旧零件、手工工具）保持装备基本运作的能力。这是他们最急需的。”
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明白，准尉。对付那些磨损的枪管、卡壳的复进簧、还有被沙土堵死的导气孔，我们有的是办法。”
“最后，”约尔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心态调整。我们不是去施舍的‘教官’，也不是去偷窃的‘间谍’。我们是……‘技术展示员’和‘问题解决顾问’。保持专业，保持距离，保持警惕。观察他们的学习能力、组织弱点、以及他们如何运用我们教的东西。这些观察报告，和培训成果一样重要。三天后出发。散会，各自准备。”
队员们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塔莉娅站在原地，看着约尔收拾文件。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准尉，”塔莉娅鼓起勇气开口，“联络官的工作……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
约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鼓励，只有深深的告诫：“少说，多听。只传递双方确认过的信息。不要试图表现友好或聪明。记住，对于他们来说，我们首先是特维拉军人，其次才是‘帮助者’。任何越界的善意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有用心的试探。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别问，别看，别想。”
他拿起帽子扣在头上，走向门口，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塔莉娅，忘掉你叔叔。在那里，你的姓氏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便利，反而可能是个负担。你只是‘旗帜’小队的塔莉娅准尉，一个需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学院优等生的新兵。”
门关上了。塔莉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简报室里，感到一阵寒意。这趟任务，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孤独。
埃尔米拉矿区，峡谷镇，强侦连驻地，铁皮屋
铁皮屋里烟雾弥漫，混合着枪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拆解的武器零件、手绘的草图，还有几个喝空了的罐头瓶。
围在桌边的只有三个人。
“hero26”坐在主位，依旧是一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慢条斯理地用通条清理着一支vss微声狙击步枪的枪管。
他的动作稳定、精确，仿佛手中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而非即将沾满血污的杀人凶器。
坐在他对面的是狙子，强侦连的创始人之一，如今的中央委员会成员。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老旧的zippo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万佰坐在狙子旁边，他正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一把格斗刀的刀刃，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规律而瘆人的沙沙声。
没有其他人。没有仪式，没有文件，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任命。
“就这么着了，”狙子打破了沉默，将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声音不大，却在铁皮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强侦连这一百多号人，还有外面那些零零散散挂名的、合作的，都归你管了。‘连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
万佰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看向“hero26”，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hero26”清理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管？”他吐出这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强侦连什么时候需要人‘管’了？不就是有活儿的时候招呼一声，没活儿的时候各自找食？这个‘连长’，听着像个仓库保管员。”
狙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错，强侦连从来就不是什么正规部队。老子当年拉队伍的时候，就没想过搞什么上下尊卑。都是暗区里打滚出来的老油子，谁服谁管？靠的是本事，是信誉，是分钱公道。”
他身体前倾，盯着“hero26”：“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人多了，名头响了，盯着的人多了。南边科伦的计划，北边阿塔斯的小动作，还有迪克文森那条老狗招的那些杂碎……活儿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烫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全凭交情和口头招呼了。需要个能拿总的人，需要个能让大部分老鸟认账、让新来的兔崽子知道规矩的人。需要个……在委员会那边能说得上话，在我们这边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万佰闷声补充：“去年六月，委员会成立，我们俩进去的时候，就有这打算。一堆事，拖到现在。”
“hero26”终于放下了通条和枪管组件。他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地图和零件上。
“委员会的意思？”他问。
“雷诺伊尔点头了。麦威尔……”狙子顿了顿，“玛利亚传话，就三个字：‘知道了’。这就算默许。”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位置没什么实权，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要协调各小队任务，平衡资源分配，处理内部摩擦，背地里还得防着安全局那帮人的眼睛。出了事，第一个担责任。好处嘛……大概就是以后领装备、报销损耗、申请支援的时候，能有个正经名头，少点扯皮。”
“hero26”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狙子和万佰说的是实话。
强侦连的“连长”，更像一个高级协调员和仲裁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指挥官。这群桀骜不驯的老特遣，你可以带领他们完成最危险的任务，但很难用命令去驱使他们。
这个位置，需要的是实力、威望、头脑，还有……足够厚的脸皮和耐心去处理无穷无尽的琐碎纠纷。
“特维拉的‘顾问’要来了。”他换了个话题，仿佛刚才的任命讨论已经结束。
狙子和万佰的表情严肃起来。
“听说了，”狙子哼了一声，“打着‘技术交流’的旗号，想来摸我们的底。委员会那边吵翻了天，最后还是麦威尔拍了板——放进来，但规矩我们定。”
“对我们有影响？”“hero26”问。
“直接？应该没有。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核心矿区和几个指定训练场，碰不到我们这边。”万佰说，“但间接……难说。他们会接触第四装甲旅、近卫营、农一团的人。会看到我们的装备状况，训练水平，可能还会指点几句。这些东西，早晚会流到我们耳朵里。”
狙子眼神变得锐利：“‘hero26’，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把这个担子给你。强侦连是埃尔米拉伸在外面的爪子，也是最不能让外人摸清楚的底牌之一。特维拉人来了，眼睛多了，我们要更小心。各小队的活动要更隐蔽，尾巴要收得更干净。别让那些‘顾问’从我们日常活动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太多东西。同时……”
他压低了声音：“他们教的东西，如果是真的有用，我们也得想办法学过来。但不能通过正式渠道，太显眼。你想办法。”
“hero26”明白了。既要防范，又要偷师。这很符合暗区的风格。
“还有，”狙子最后说道，“北二团那边不太平。审查虽然过了，但人心还是散。瓦伦西亚那帮人，本事是有的，但心思也重。未来如果有需要配合的行动，怎么用他们，怎么防他们，你心里要有数。强侦连有时候得扮演‘保险丝’和‘试金石’。”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hero26”将擦拭干净的vss零件一件件装回，动作流畅，咔嚓声不绝于耳。组装完成的狙击步枪在他手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对“连长”的任命表示接受或拒绝，仿佛那已经是既成事实。他只是问：“最近有什么‘脏活’吗？”
狙子和万佰对视一眼。狙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桌面。
“文森市场。迪克文森新招的那个特遣头子，‘诏牙’，最近有点不安分。他的人开始越界，在我们和几个老商户约定的交易区附近转悠，还试图接触‘山背篓’。看样子，迪克文森不仅想防着我们再去砸场子，还想把我们已有的采购渠道也掐断，或者摸清楚。”
“诏牙……”“hero26”念着这个名字，没什么表情，“什么来路？”
“南边来的，以前在科伦的pc干过，心狠手辣，但确实有点本事。手下聚了十几个亡命徒，装备不差。”万佰说。
“委员会的意思？”
“没什么明确指示。但市场这条线不能断。北二团消耗大，我们的生产跟不上，很多关键零件还得靠市场。”狙子用手指点了点纸条，“‘诏牙’太跳，需要敲打一下。让他知道，缓冲区不是他以前混的那种拿了钱就能横着走的地方。尺度你把握，别再把市场点着了就行。算是你当‘连长’后的第一个考较。”
“hero26”收起纸条，放进上衣口袋。“知道了。”他站起身，拿起组装好的vss，“没别的事，我回去看看那帮兔崽子又琢磨出什么新花样了。”
狙子和万佰也站了起来。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以后这摊子事，就多费心了。‘连长’。”
“hero26”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铁皮屋的门，走了出去。门外，峡谷镇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呼喝声和零星的枪响。他眯了眯眼，感觉肩膀上似乎确实多了点看不见的分量。
他朝着自己小队驻地走去，脑中同时思考着几个问题：如何不动声色地“管理”强侦连那些散漫的队伍；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特维拉“顾问团”带来的微妙变化；以及，如何给那个叫“诏牙”的家伙，留下一个足够深刻、又不会让迪克文森彻底发疯的“教训”。
铁皮屋里，狙子和万佰看着“hero26”离去的背影。
“能行吗？”万佰低声问。
“不知道。”狙子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但他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够强，够冷，够聪明，也够……了解这片黑暗。委员会那帮人，有时候太看重‘政治’和‘大局’了，忘了在暗区里，活下去靠的是最原始的东西。‘hero26’没忘。这就够了。”
烟雾缭绕中，两位强侦连的创始人沉默着。他们将最锋利、也最难以掌控的一把刀，交给了他们认为最能发挥其威力，也最不会伤及自身的人。至于未来这把刀会劈向何方，又会沾上谁的血，谁也无法预料。
埃尔米拉矿区，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午后，悄然完成了两件对未来影响深远的人事安排：一支外部“顾问”队伍的即将进驻，和一个内部最特殊武装力量指挥权的隐性交接。
卡莫纳的棋盘上，棋子再次无声挪动，为下一轮更加复杂的博弈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