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柴荣便已起身。他将被褥叠得方正,用湿布仔细擦拭过桌椅,又去院中井边打了水,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做完这些,朝阳才将第一缕金晖洒进这座静谧的院落。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柴荣正在灶间生火煮粥。他擦了擦手,快步穿过庭院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张永德,见到柴荣亲自开门,不禁一愣:
“你自己开门?没有佣人吗?”
“没有。”
柴荣侧身让他进来。张永德走进院子,左右打量——青砖铺地,墙角几丛修竹,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虽不算奢华,却干净敞亮。可这般大的院子,竟静悄悄的,只有晨鸟在枝头啁啾。
“不是,这么大的院子,还是在朱雀大街上,竟然没有佣人?”
张永德瞪大眼睛,
“那谁给你洗衣做饭?谁打扫院子?”
“我自己来就好。”
柴荣说着,转身回灶间看火。张永德跟进去,见灶台上摆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两碟咸菜,简朴得让他心疼:
“乖乖,那要是有个强盗歹人闯进来,你怎么办?咱们才八岁,碰到歹人可是很危险的。郭将军就没派些护卫来?”
柴荣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
“若是真碰上歹人,只能说长安的安防还有所欠缺。”
他抬起头,眼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况且,我父亲说过,越是畏首畏尾,越容易招灾。”
张永德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柴荣很快吃完早饭,从屋里取出一个青布背篓。他将书籍整整齐齐码好,又把几册空白的笔记簿放进去——那是郭威临行前特意买给他的,纸张厚实,墨迹不洇。
锁好大门,两人并肩走上朱雀大街。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沿街店铺陆续开门,蒸饼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味飘过来。
“你这院子真是太好了,”
张永德边走边感慨,
“这可是长安的黄金地段,离公塾还这么近。要不我来和你一起住吧?这样以后就不用怕迟到了。”
“怕迟到的话,应该住公塾里的宿舍。”
“公塾宿舍太挤了,四个人一间,连翻身都难。”张永德撇嘴,
“而且晚上还有学正查房,亥时就要熄灯,不自在。”
他扯了扯柴荣的袖子,认真道,
“柴荣,正儿八经的,让我和你住一起。我把家里的两位姐姐也带来,这样我既可以省下一笔租赁钱,你也有个照应——至少有人做饭洗衣不是?”
柴荣停下脚步,看着他:
“若真要同住,须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早睡早起,卯时起,亥时息;第二,读书时不能嬉戏玩闹;第三…”
柴荣顿了顿,
“若我日后惹上麻烦,你不能被牵连,该走便走。”
张永德愣了愣,随即用力拍他肩膀:
“前两条没问题!可第三条——你把我张永德当什么人了?兄弟有难,我岂能独善其身?”
柴荣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点头:
“好。”
“太好了!”
张永德眉开眼笑,
“我今日下学就回去收拾,明日便搬来!”
二人继续前行,路上遇见的学子渐渐多了。可奇怪的是,那些昨日还与他们打招呼的同窗,今日却纷纷避开目光,有的甚至绕道而行。
张永德起初还笑着点头致意,可接连三四人都是如此,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些势利眼,”
他低声啐道,
“昨日之事传开,他们怕得罪公主,连带着不敢与我们结交了。”
柴荣神色平静:
“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
张永德愤愤,
“既然秦王是个爱民如子的明主,我们都敬重秦王,那就不该因公主的身份而卑躬屈膝。”
他转头看着柴荣,眼神认真,
“我回去后想了整夜——你做得对。我张永德虽然胆小,但也知是非。从今往后,你老大,我老二,我认定你这个大哥了。”
柴荣脚步微顿。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其他人见了我都避之不及,”
他轻声说,
“唯独你……永德,谢谢你。”
“害,说这些作甚!”
张永德揽住他肩膀,
“对了,周将军不是让你未时去校场吗?要是他真要教你武功,你可要举荐我。说不定日后我能当你的先锋将军呢!”
柴荣失笑: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也许周将军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教训我一顿——毕竟昨日,我让王妃难堪了。”
“我靠,还真是!”
张永德一拍脑门,
“周将军对秦王最是忠心,若是真要给公主王妃出气,”
他咬了咬牙,
“不管了,刀山火海的,兄弟陪你。咱们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挨揍。”
柴荣看着他紧张又故作豪迈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长安城,终究还是有人,不只看权势高低。
晨钟敲响时,二人踏进课室。吴敬斋先生已端坐讲台,今日讲的是《君子之风》。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老先生声音苍劲,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君子需刚正不阿,不谄媚,不阿谀。见到对的,要敢说;见到错的,要敢谏——不论对方是谁。”
张永德听得昏昏欲睡——这些道理他从小听到大,可现实里,敢谏言的能有几个好下场?他偷偷瞄了一眼柴荣,却见这少年坐得笔直,正提笔在册子上记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听什么绝世兵法。
“郭荣。”
吴敬斋忽然点名。柴荣起身:
“夫子。”
“你且答我一个问题。”
老先生捋着胡须,
“君子之风,何解?”
课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柴荣——昨日风波的主角,今日会被问什么难题?
柴荣沉吟片刻,声音清朗:
“君子,乃人人向往之境。知羞耻,懂礼数,乐于助人,敢为天下先——是为君子。”
吴敬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表露,只淡淡道:
“嗯,坐下。”
柴荣依言坐下,却听老先生继续讲道:
“君子有三类:百姓之君,臣子之君,主上之君。你方才所言,便是百姓之君——修己身,行善事,这是根本。而臣子之君,需敢于劝谏,不畏强权,为百姓发声。至于主上之君,”
他顿了顿,
“须纳言听劝,不独裁,不专权,集臣子之所长,补自身之不足,方能至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柴荣认真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待老先生讲完一段,他举起了手。
“你有疑问?”
吴敬斋示意他发言。
“夫子,”
柴荣站起身,
“学生有一问:若主上不独裁、不专权,却因此被臣子掣肘,好的政令无法推行,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课室静了一瞬。几个世家子弟交换眼色——这问题太大,也太敏感。
吴敬斋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土地逢了春雨。
“问得好。”
他走下讲台,站到柴荣面前,
“所以我说,主上之君与臣子之君须相辅相成。若主上昏聩,良臣再谏也无用;若臣子奸佞,明主再贤也难治。”
他环视整个课室,声音愈发深沉,
“事实上,百姓之君亦至关重要——有了良民,才有良臣;有了良臣,才有明主。这三者,是互相滋养、互相制约的关系。正如三角最稳,缺了一角,大厦将倾。”
他走回讲台,拿起戒尺轻敲桌面:
“今日课后,每人写一篇《论君臣民》,三日后来交。”
哀嚎声顿起。张永德苦着脸戳柴荣:
“都怪你,问什么不好,”
柴荣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里,柳枝随风飘舞却难以折断。刚正不阿是为直臣,审时度势是为良臣,吴夫子正是前者。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摊开的册子上。墨迹未干的那页,端端正正写着: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而在这一行下面,他添了一行小字:
然天命在民,大人须正,圣言当验。若三者皆失,君子当何如?
笔迹尚显稚嫩,问题却已沉重如山。
下课钟声响起时,柴荣合上册子,与张永德并肩走出课室。远处校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公塾校场设在书院西侧,占地十余亩,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时值酉时,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辣,几个武师正领着学子们练习拳脚基本功。
当周胜一身玄甲踏入校场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几个武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周将军能亲临公塾指导,真是学子们的荣幸啊!”
“将军请这边坐,末将去沏茶,”
“天热,将军要不要,”
周胜摆手打断:
“我与那孩子有话说,你们都退下。”
武师们这才注意到校场门口站着两个少年——青衫的是柴荣,身后探头探脑的是张永德。几人交换眼色,恍然大悟:这不是昨日顶撞公主的那个愣头青么?
为首的武师小心翼翼试探:
“将军,这孩子昨日,”
“我知道。”
周胜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下。”
“是、是!”
武师们如蒙大赦,连忙招呼学子们离开。不多时,偌大的校场只剩下三人。风吹过兵器架,长矛上的红缨微微飘动。
柴荣走到周胜面前三丈处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
“学生见过周将军。”
张永德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行礼,手却在微微发抖。
周胜打量柴荣片刻,点头:
“叫你郭荣不顺口——以后便叫你柴荣吧。”
“将军随意即可。”
“嗯。”
周胜负手踱了两步,
“昨日之事,殿下已知晓。王妃已被训斥。”
柴荣神色不变:
“学生不知其中利害。”
“王妃性子活泼,贪玩了些,但心底纯善。”
周胜转过身,目光如电,
“你昨日便是真交出钱财,她也不会要的。可你当众驳她颜面,殿下因此责备了她——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王妃与殿下恩爱非常。因为你,让她受责,她或许真会记住你。”
柴荣沉默片刻,抬起头:
“若如此,学生无话可说。学生初来长安,不懂阿谀奉承,只知凭心做事,凭理行事。”
“好!”
周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是个有骨气的。不愧是郭威的养子——军旅世家的人,就该有这股豪气。”
他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你的性子很对我胃口。如今秦国无战事,我正好赋闲,便想着教你些功夫防身。”
“学生何德何能。”
“不必急着拒绝。”
周胜打断他,
“我如今在王彦章将军麾下。王将军——你可识得?”
“王将军?!”
一直缩在后面的张永德突然激动地喊出声,
“大梁战神王彦章?!他、他可是我的偶像啊!”
被周胜目光一扫,张永德吓得赶紧躲到柴荣身后。
“这是?”
“他是张永德,阳曲人士。”
柴荣代为回答。
“张颖的儿子?”
周胜微微颔首,
“这光景还敢与你同行,倒也不错。”
他重新看向柴荣,
“王将军昔年在大梁麾下便战无不胜,归顺秦王,更是如虎添翼。只要你愿跟我学武,我不但可授你周家拳法,还能教你王将军的《龙吟功》。”
“哇塞!”
张永德又忍不住探出头,
“柴荣,快答应啊!周将军和王将军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他们的武功一定厉害极了!”
柴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周胜,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缓缓道:
“其实学生心里有所猜测。”
“哦?”
周胜挑眉。
“将军今日要教我武功,恐怕并非一时兴起。”
柴荣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是那位的意思,对么?”
周胜笑了。那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欣慰:
“你猜对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有些事,等你年满十二岁自会知晓。现在,我只问你:愿不愿学?”
柴荣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学生愿拜将军为师!”
他顿了顿,看向张永德,
“还请师父,可否也教我这位兄弟?他为人豁达仗义,品性良善。”
周胜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张永德,点头:
“教他可以,但需走些流程——他毕竟是张颖之子。明日给你答复。”
“谢师父!”
“起来吧。”
周胜将木剑扔给柴荣,
“今日先教你最基本的站桩。”
柴荣接过木剑,依言站好。周胜走到他身后,忽然伸脚一勾——
“砰!”
柴荣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青砖地上,木剑脱手飞出老远。
张永德吓得捂住嘴。这一摔看着都疼!
“这便是你现在的根基。”
周胜声音平静,
“空有骨气,没有实力,遇到真正的对手,一招都接不住。”
柴荣咬牙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站好。
“再来。”
这一次,周胜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柴荣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却还是踉跄后退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下盘不稳,气息浮躁。”
周胜摇头,
“学武先学挨打。今日你能在我手下站稳一炷香,便算入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张永德此生见过最“残忍”的教学。
周胜或推或勾,或绊或拨,每一次出手都轻描淡写,柴荣却每次都被摔得结结实实。青砖地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少年的手肘、膝盖都已擦破,渗出细细的血丝。
但他每次摔倒,都立刻爬起来,重新站好。不说话,不喊疼,只是咬牙坚持。
张永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当柴荣第三十七次摔倒时,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柴、柴荣……要不……咱们不学了吧?”
柴荣抹了把脸上的汗,摇摇头,又一次站回原位。
周胜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走到柴荣面前,这次没有出手,而是伸手按在他肩上:
“记住刚才每一次摔倒的感觉——那是你身体在告诉你,哪里是弱点。”
“是,师父。”
柴荣喘着气。
“今日到此为止。”
周胜收回手,
“明日酉时,再来。”
柴荣拱手行礼,脚步有些踉跄,天色渐暗,张永德连忙上前扶住他,两人慢慢朝校场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周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柴荣。”
少年回头。
“你父亲郭威,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挨了三刀都没倒下。”
周胜望着他,
“你有他的骨气,很好。但记住——骨气需要实力来支撑。否则,只是无谓的牺牲。”
夕阳西下,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场上,周胜负手而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过校场,兵器架上的长矛微微晃动,红缨在余晖中如血如火。
而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秦王府的书房里,林远听完锦衣卫的禀报,轻轻放下茶盏。
“摔了三十七次?”
“是,一次比一次摔得重。但那孩子一次比一次站得快。”
林远笑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那就好。”
他轻声说,
“玉不琢,不成器。天下需要这个摔不垮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