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位夫子面露难色。其中稍胖的王夫子凑到吴先生耳边,低声道:
“吴老,少说两句吧,毕竟是公主。上次李夫子因训诫公主两句,被调去编修县志,三年不得回书院。”
吴先生花白的眉毛一抖,编修县志?那还不是他偏袒贵族子弟!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吴先生挺直脊梁:
“公主殿下,老臣授课时曾讲《韩非子·有度》篇:法不阿贵,绳不绕曲。今日若因公主戏言而废国法,他日何以治国?”
这话太重了。巧巧虽小,却听得懂“治国”二字的分量,一时怔住。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机灵的学子悄悄退出人群,朝秦王府方向飞奔而去。
暮鼓敲过四声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书院门口传来。
那笑声清脆如山涧溪流,跳跃如林间雀鸟。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蹦跳着走近——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缀满银铃。额间一点朱砂,衬得肌肤胜雪。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大而灵动,顾盼间闪着狡黠的光。
女子声音甜糯,带着娆疆特有的软调,
“让我瞧瞧,是谁惹咱们巧巧不高兴啦?”
“娘!”
巧巧眼睛一亮,扑进女子怀中。来者正是王妃蚩梦。这位王妃性子活泼跳脱,常带着小公主满长安逛吃逛玩,在书院学子中早已是传奇人物。
蚩梦抱起巧巧,听几个世家子七嘴八舌说完经过,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柴荣:
“你叫什么名字呀?”
“学生郭荣。”
“郭荣,”
蚩梦歪着头。她确实没想起这名字——王府往来人多如过江之鲫,一个学子还入不了她的心。
但她天性护短,见巧巧气鼓鼓的模样,便笑道:
“那这样吧,你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巧巧买糖吃,这事就算啦!”
她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讨要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周围几个寒门学子却变了脸色——他们知道,柴荣包袱里那几串铜钱,怕是他半年的用度。
在这些王妃公主眼里,一块糖,一盒酥并不珍贵,可她们忘了一件事情,这些东西,寻常百姓一年攒下来的钱怕是都不一定够买上一丁点的。
柴荣沉默片刻,手探入怀中,却没有取出钱袋,而是摸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写着《长安律疏》,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诵读: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学生钱袋中共有铜钱八百三十六文,皆为学生父亲——郭威将军——月俸所出。父亲戍边多年,旧伤屡发,此钱中有三百文是将军省下药资,嘱学生添置冬衣。”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若要强取,与强盗何异?”
蚩梦愣住了。她自幼在娆疆长大,虽然也知律法,可作为蛊王的女儿,万毒窟的圣女,哪个敢和她说什么律法?来了长安之后,做了林远的王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对她来说,从未真的有人以此抗争。可怀中巧巧却嚷嚷起来:
“我就要!我就要嘛!”
柴荣深吸一口气,将钱袋取出,放在地上。却不是奉上,而是就放在自己脚前三尺处。
然后他后退一步,站得笔直如枪:
“纵是秦王殿下亲至,学生一不跪,二不献财。此非不敬,乃守殿下所立之法、护父亲所赐之德、全读书人之风骨!”
最后三字,他咬得极重。
风停了。
暮色四合,书院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震惊,有不解,有嘲讽,也有几个寒门学子眼中燃起的热焰。
崔琰率先反应过来,尖声道:
“大胆!你竟敢,”
“闭嘴。”
一个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众人这才注意到,随蚩梦同来的还有一人。此人一直隐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此刻缓步走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玄黑轻甲,腰悬横刀。他面容冷峻,右颊一道浅疤自眉梢划至下颌,平添几分煞气。
“周将军!”
几个夫子连忙行礼。来者正是周胜,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在王彦章手下做事,征讨吐蕃一役中屡立战功。
一年多来,周胜以悍勇着称,曾单骑冲阵,斩敌将首级而还。更难得的是,周胜极重律法,在军中素有“铁面将军”之称。
周胜走到柴荣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钱袋,又抬头打量这个青衫少年。暮色中,少年脸色有些发白——毕竟才八岁——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毫无闪躲。
良久,周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向蚩梦拱手:
“王妃,末将以为,此子所言在理。”
蚩梦眼睛瞪得溜圆:
“周胜,你,你咋锅替他说话嘛。”
“秦王殿下设立公塾时曾有言:”
周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此地不论出身,只问才德;不辨贵贱,只辨是非。’今日若因公主戏言而破例,他日书院规矩何在?殿下威信何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况且,郭威将军虽是新唐的官,可在新唐军中素有清名,天下皆知。若知其子为护父亲血汗钱而受辱,那,秦国的边关将士,会作何想?”
这话戳中了要害。蚩梦虽爱玩闹,却非不懂轻重。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噗嗤”笑出声,捏了捏巧巧的脸蛋:
“听到没?人家说得在理呢。走,娘带你去吃苏记新出的雪花酥,比他那几文钱买的糖好吃多啦!”
她抱着还在嘟囔的巧巧转身离去,经过周胜身边时,用娆疆土语飞快说了一句什么。周胜眼中笑意深了些,微微颔首。
人群渐渐散去。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柴荣弯腰拾起钱袋,铜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崔琰来到他身边,不屑的轻声说道:
“敢得罪公主,呵呵,你在这公塾不会好过的,有胆的,你就好好学,你十二岁之后要是进了书院,我更会好好招待你。”
柴荣没有理会,张永德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吴先生却未走。老夫子拄着竹杖,走到柴荣面前,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竟格外清明。
“郭荣,”
他缓缓道,
“你可知,今日你得罪了多少人?”
柴荣躬身:
“学生知道。博陵崔氏,还有那几个世家,”
“不止。”
吴先生摇头,
“还有王妃。她虽一笑而过,但你当众驳她面子,终究是桩心事。”
他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你让那些献媚之徒显得可笑。人心之毒,有时甚于蛇蝎。”
柴荣沉默片刻,抬起头:
“夫子授课时曾讲:读书人当有三分侠气,一点痴心。学生愚钝,只记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今日若跪了,明日见到权贵,膝头便永远软了。”
吴先生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转身离去,竹杖点地声渐渐没入夜色。
周胜却还在。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柴荣手中的《长安律疏》上:
“此书你读到第几卷了?”
“第三卷,刚读至《田律》。”
“明日未时,来校场寻我。”
周胜说完,大步离去,张永德这才敢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将军这是要收你为徒?”
柴荣摇头:
“不知。”
他将钱袋仔细系回腰间,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初现,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洋。
“永德兄,你说秦王殿下,真是如他们所说,愿见这书院里人人跪地献媚么?”
张永德怔了怔,苦笑:
“殿下日理万机,哪管得过来这些小事。”
“若是小事便不管,”
柴荣轻声说,
“今日跪公主,明日跪权贵,后日,这长安的风骨,怕是要一寸寸跪没了。”
他说完,抱起书卷,朝斋舍走去。青衫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竟有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孤直。
远处阁楼上,蚩梦倚着栏杆,手里捏着一块雪花酥,却未吃。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道:
“周胜,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郭荣。邢州柴氏子,郭威养子。”
“郭威,郭荣,柴氏,呀,他是柴荣啊。”
蚩梦眨眨眼,
“哦,是那个前不久小锅锅特意见过的两个人。”
她咬了口酥饼,含糊道,
“你说,小锅锅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说?”
周胜抱臂而立,望着夜空:
“殿下会说:长安,终于来了个有风骨的读书人。”
书房的油灯下,柴荣摊开纸笔,开始给远在边关的郭威写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
“父亲大人膝下:儿今日在书院,见公主令学子跪地为马,”
写到此处,他停笔想了想,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长安秋深,儿一切安好。今日读书,知‘风骨’二字重千钧。儿当以父亲为范,立身以正,行事以直。边关苦寒,望父亲珍重,”
窗外,长安的夜还很长。这座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古城,今夜又将一个少年的风骨,悄悄藏进了它深不见底的记忆里。
夜色下的秦王府,书房透出暖黄的光。周胜站在案前,将白日风波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林远搁下朱笔,听罢笑了:
“这样一来,你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教他武功了。”
“殿下明鉴。”
周胜拱手,
“那孩子心性刚正,确有可造之材。臣必倾囊相授。吴敬斋先生今日也颇为赞赏他。”
“吴敬斋?”
林远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他还是老样子。”
提起这位老夫子,林远心里总有些复杂的敬意。公塾初立时,这位老先生背着一卷破行囊,从渝州城徒步走了几百里来长安。风尘仆仆站在公塾门口,只说了一句:
“老朽想教书。”
后来林远才知,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儒生,竟是当朝礼部尚书赵奢的至交。赵奢还在岐国任刺史时,就三番五次举荐他入仕,可吴敬斋偏不应召。问急了,他便捻着胡须慢悠悠道:
“庙堂太高,老朽腿脚不便,爬不上去。”
这人着实有趣——各地节度使府中、甚至洛阳朝堂里,都有他当年的同窗故旧。可他不攀附、不结交,就爱在书院那间向阳的课室里,给孩子们讲“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让他当礼部侍郎,不干;当公塾监正,不干;连悟道书院院长都不肯当。”
林远摇头笑道,
“只要当个教书先生。赵奢说他是个老顽固,我看啊,是块滚刀肉,软硬不吃。”
周胜也笑了:
“可书院里那些寒门学子,最敬重的便是吴先生。”
“敬重归敬重,”
林远笑容渐敛,
“近来公塾里,百姓子弟被欺压的事越来越多了吧?明面上不敢,暗地里使绊子、冷落排挤——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这一套。”
周胜沉默片刻,点头:
“是。前日有个农家子弟的课业被人泼了墨,哭了一整日。查来查去,最后推给野猫。可哪来的野猫能溜进锁着的书斋?”
“我不知道该如何整治。”
林远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律法能管明面上的欺凌,管不了人心里的轻蔑。总不能派锦衣卫去盯着孩子们玩耍。”
“纵使只是些孩子,可这勾心斗角。”
周胜也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柴荣那边,好生教导。那孩子将来,或许真能成器。”
周胜行礼告退,脚步渐远。林远望着案头堆积的奏报,久久未动。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接着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爹爹,”
巧巧扒着门框,声音软糯糯的,
“巧巧知道错了。”
林远放下朱笔,板起脸:
“错了?错在何处?”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蹭进来,抓着爹爹的衣角晃啊晃:
“不该让学子们跪地当马,不该要人家的钱,”
她仰起小脸,眼圈泛红,
“女儿真的知错了。”
林远心下一软,却仍绷着脸:
“等你满六岁,我就把你送进公塾读书。让你好好当你的‘混世魔王’去。”
“不要!”
巧巧扑进爹爹怀里,
“女儿不想读书,读书好累。”
“不行。”
林远抱起女儿放在膝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你不是最爱和学子们玩闹吗?既然这么爱往书院跑,就去正正经经读书。从今日起,每日练字十页,背诗三首。”
巧巧小嘴一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回房面壁思过半个时辰。明日早起,去向吴先生和柴荣赔礼。”
“爹爹,我,”
巧巧抬起头,看到的是林远那严肃的表情,她缩了缩脑袋,她虽然年龄小,可也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个什么性子,要是真的惹他生气,自己就要过很长一段的苦日子了。
“哦。”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出书房门,就撞见一道紫色身影正贴着墙根往外溜。蚩梦提着裙摆,踮着脚尖。
“站住。”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蚩梦身子一僵,讪笑着转过身:
“小锅锅,还没歇息呀?”
林远走到她面前,月色下脸色沉沉:
“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当众索要学子钱财,简直与强盗无异。”
“我那不是没认出来他就是柴荣嘛。”
蚩梦绞着手指,
“要是知道他是你看重的人,我哪敢,”
“你的意思是,若是普通百姓子弟,你就真要帮着巧巧欺负人家?”
林远声音陡然严厉,
“蚩梦,你是秦王妃!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看着?今日若柴荣真跪了、钱财真交了,长安百姓会怎么议论?说王妃仗势欺人,说王府横行霸道!”
蚩梦垂下头,银铃不再作响。
“莫说是我,”
林远叹了口气,
“就是蛊王和鲜参知道了,也要教训你不知轻重。”
“我错了嘛。”
蚩梦抬起头,眼里噙着泪,
“我就是,就是看巧巧受委屈,一时糊涂。”
“她受委屈了?而且护女儿不是这般护法。”
林远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你要教她明是非、辨对错,而不是纵着她胡闹。今日柴荣若是个寻常孩子,被你这一吓,怕是要做一辈子噩梦。”
蚩梦咬着唇,半晌低声道:
“对不起,小锅锅。我不敢了。”
“下不为例。”
林远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吧,哄巧巧睡觉。那丫头今日也吓着了。”
处理完这些事,夜已深了。林远穿过回廊,朝西院走去。
经过耶律质舞的院子时,他忽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间或夹杂着瓶罐轻碰的脆响。
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林远驻足,抬手轻叩门扉:
“质舞?”
屋内顿时一静。片刻后,传来女子略显慌乱的声音:
“夫君稍候,”
门开了。耶律质舞披着一件绯红薄纱站在门内,烛光透过纱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形。她赤着脚,乌发如瀑散在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修长的腿——薄纱下若隐若现,宛如月下白玉。
“你,”
林远怔了怔,
“这大半夜的,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耶律质舞脸一红,侧身让他进屋。桌上散着胭脂水粉,还有几盒新开的香膏,甜香弥漫。
“我、我就是,”
她绞着纱衣下摆,声音越来越小,
“夫君好些日子没来陪我了。听侍女说,长安女子都会用这些,我就想学着打扮一下。”
林远心头一软。这契丹公主嫁来长安,平日里总是一身便服,如今却也不得不学着打扮自己。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烛光下,这张脸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薄施脂粉,更添几分娇媚。只是那手法生疏,胭脂抹得略重,反倒显得可爱。
“你已经很美了,何必学这些?”
林远拇指轻抚她唇角,
“我这些日子忙,冷落你了。”
“我没有怨夫君。”
耶律质舞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就是,就是想你了。”
林远抱着她,鼻尖萦绕着陌生的甜香——不是她身上常有的草原气息,而是长安闺阁女儿用的桂花头油。
“好了,”
他拍拍她的背,
“不是要我给你搓背吗?水备好了?”
耶律质舞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备好了!在屏风后面。”
绕过紫檀木屏风,果然有一只硕大的柏木浴桶,热气蒸腾,水面飘着玫瑰花瓣。耶律质舞褪去纱衣,踏入桶中,水波荡漾。
林远挽起袖子,取过丝瓜瓤,蘸了温水轻轻擦过她的肩背。
“夫君,”
“嗯?”
“我学汉人的妆扮,是不是很笨?”
她转过头,眼里有忐忑的光。林远笑了,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
“不笨。只是我的质舞,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最好。”
耶律质舞怔了怔,忽然转过身,水花溅了一地。她伸手环住林远的脖子,眼眶泛红:
“那夫君喜欢我原来的样子?”
“喜欢。”
林远认真道,
“喜欢你在马背上挽弓的样子,喜欢你说契丹语唱歌的样子。”
“夫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小时候就是这样,只有你在乎我。”
“命运使然,要是无聊,写封信让述里朵来陪你。”
“来往一趟舟车劳顿,还是不麻烦母后了,只是好久没有见两位姑姑了。”
“倾国倾城?!我倒是希望别见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