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塾门外,柴荣仰头望着门额上“长安公塾”四个大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内景象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穿青色长袍的书生们步履匆匆,他们交谈的内容并非“来而不往非礼也”之类的经义,而是些他半懂不懂的话语:
“《河防通议》里的新式堤堰算法你参透了多少?”
“唉,只得皮毛罢了。本想着学成后当个治水官,如今看来,或许去火器营钻研更有出路。”
“火器也好,城外新设的火器厂正缺懂算法的人才!”
两个高个书生谈笑间经过,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柴荣一下。
柴荣身子晃了晃,没作声,目光在院内搜寻,最终落在长廊边一个坐在长凳上的女孩身上。她约莫十二三岁,正低头看书。
柴荣走上前,拱手作揖:
“这位小姐,请问新生该往何处报到?”
女孩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小弟弟,今年刚入学?如今可不是开学的时节。是谁引荐你来的?”
柴荣略一迟疑,决定不提筱小:
“我是洛阳来的。”
“洛阳?”
女孩尾音微扬,
“哦——神都来的呀。不知府上是?”
“军旅之家。”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随即又恢复如常,抬手指向远处:
“瞧见那座三层阁楼了吗?去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章程。”
柴荣恭敬道谢后转身离去。他没看见,身后那女孩低声自语,语气里透着不屑:
“军旅之家……也就比寻常百姓强些罢了。洛阳人,呵。”
在阁楼里领了青灰色的崭新学袍,柴荣抱着衣物,在偌大的公塾里寻找课室。几番问询,终于来到一处高阔庄严的大堂前。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清晰的讲学声。
柴荣整了整衣襟,在门外恭声道:
“老师,学生来报到。”
讲台上的老师手持戒尺,闻声停下,捋着山羊胡,一双锐利的眼睛瞪了过来:
“报到?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转向堂下众学生,
“同学们,告诉他,迟到该当如何?”
学生们齐声应道:
“戒尺打手十下!”
柴荣愕然,只得走进堂内。老师一把抓过他的手,戒尺将落未落之际,忽然顿住,眯眼细看柴荣:
“慢着,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本班的学生?”
柴荣忙道:
“学生应当是的。”
“姓甚名谁?”
“郭荣。”
“郭荣?”
老师蹙眉思索片刻,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松开手,戒尺也放了下来,
“嗯,好。今日既是你入学第一日,暂且不罚。下课之后,张永德——”
他看向堂下一名少年,
“你将学堂的规矩一一告知郭荣。都记着,在这里,无论出身王侯将相,还是世家大族,所有人一律平等。不得欺辱同窗,不得跋扈生事。可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
“去吧,靠窗那个空位还留着,光线尚可,你就坐那里。”
……
下课钟声敲响,学生们鱼贯而出。那名被点名的少年——张永德——热情地走到柴荣桌前:
“我叫张永德,并州阳曲人氏。”
柴荣闻言,略有惊讶:
“可是张颖将军的公子?”
张永德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些勉强的豁达:
“莫提他了。我母亲早已被休弃,我自幼是由祖母抚养长大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也正因如此,与洛阳朝堂没有联系,家中也无人拘管,我才能来长安读书。”
柴荣听了,心中不禁唏嘘——自己与这张永德的遭遇,竟有几分相似。
“我是邢州柴家人士。”
“哦?”
张永德眼睛一亮,
“你姑父可是郭威大将军?听说他在刘知远将军麾下做事,掌管着一支精锐。真羡慕你。”
“如今他已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才改姓为郭。”
一番交谈后,张永德长叹一声:
“苦命的兄弟啊。往后咱哥俩互相照应。这长安城里,可有许多你想都想不到的新鲜事。秦王治下就是好——夫妻之间若是家暴,官府便会出面。不但男子可以休妻,女子也能休夫!多好!”
他笑了笑,又压低声音,
“可惜我只远远见过一次秦王殿下,当真是玉树临风,和善中透着一股威严,你见过没有?”
“见过几次,全仗着父亲的福荫才得以,”
“我就说郭将军厉害嘛!明明是新唐的官,却能让你来这儿读书。”
张永德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见过几位王妃和女帝大人吗?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大伙儿都羡慕秦王殿下。”
“只见过一位。”
“哪一位?”
“似乎是,筱王妃。”
“哦——”
张永德拖长了音,随即警觉地摆摆手,
“筱王妃的事,还是少提为妙。对了,你要当心些,这长安虽说讲究人人平等,但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我们好歹是军旅世家,还算说得过去。那些真正寒门出身的同窗,被欺负得才叫厉害。”
“长安竟也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
张永德神色凝重起来,
“去年就有一位同窗受不了欺辱,跪在秦王府前哭诉。欺负他的是清河崔氏的人。后来不知怎地周旋的,大快人心,那十五岁的崔家子弟被斩首,清河崔氏也被秦王严令,再不许族人入长安求学。可是,”
他声音沉了下去,
“那位哭诉的同窗,也被暗中杀害了。”
“这,他们怎么敢?!”
“说反了。”
张永德苦笑,
“本来只是开除学籍的处分。就因那位同窗被害,秦王才勃然大怒,斩了崔氏那人。洛阳的皇帝也与秦王交好,也斥责了清河崔氏。可是,唉,世家大族终究惹不起。除非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大家谁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都忍着罢了。”
廊外阳光正好,少年们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可在这座象征着光明与平等的学府里,有些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一天的学业终于结束,钟声敲响时,天色已近黄昏。柴荣正收拾着书本,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说笑声。
“永德,外面这是怎么了?”
张永德探头朝外望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
“哎呀,是长安那位‘混世魔王’来了!柴荣,咱们可得小心些。”
“‘混世魔王’?”
“你跟我来一看便知。”
张永德拉起柴荣,来到一处了望塔,也是学子们躲清静的去处。木梯吱呀,柴荣随张永德登上二层,透过格窗望去,绿荫道上的景象尽收眼底。从此处俯瞰,只见几座学阁间的绿荫道上,已围起了不少人。学生们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柴荣不解。
“给‘魔王’上供呢。你看——”
柴荣定睛细看,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她梳着精致的双髻,穿着绯红绣金的小襦裙,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周围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学生们,都强挤着笑容,捧着点心、鲜果、甚至还有精巧的玩具,殷勤地递到她面前,供她挑选。
“这个不好看,我不要。”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嫌弃地拨开面前一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酥饼。
捧着酥饼的少女脸色一白,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地退到人群后面。
柴荣看得目瞪口呆:
“这,永德,这是?”
张永德苦笑,悄声道:
“实话跟你说吧,那是巧巧公主。”
张永德压低声音,
“秦王与女帝的独女。上月刚满三岁,偏生聪明得紧——知道谁家点心好吃,哪家铺子出了新玩意儿。”
他苦笑道,
“大家抢着献殷勤,还不是想着若能得小公主一句好,日后在秦王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面前一碟芙蓉糕:
“昨日吃过了,腻。”
捧着糕点的少女脸色一白,慌忙退下。另一锦衣少年立即上前,献上一只竹编的蝴蝶,机关精巧,振翅欲飞。
“这个好玩!”
小公主眼睛一亮,接过竹蝶,却又撇撇嘴,
“可是翅膀颜色丑。”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柴荣看得皱眉——那些围着的学子,大的已有十七八岁,小的也有十二三岁,此刻却都弓着腰,脸上堆着与年纪不相称的谄媚。
“读书之地,怎会如此,”
他喃喃道。张永德叹道:
“你初来不知。去年有个学院里的寒门学子,因未给公主让路,被几个世家子寻衅,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不过是赔些银钱了事。”
他顿了顿,
“那学子姓赵,如今还在家中躺着,怕是科举无望了,唉,本来能进入悟道学院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那赵学子倒是不怕世家大族,可就怕得罪了公主,日后怎么在秦王身边效力?人心如此啊。”
柴荣握紧了扶手,夕照透过木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就在两人准备悄悄离去时,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音:
“塔上有人偷看!”
柴荣心头一跳。只见小公主巧巧正踮着脚尖,手指直直指向塔窗。她身边一个蓝衣少年立刻会意,领着三四个人朝塔下奔来。
张永德脸色煞白:
“糟了!”
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片刻,两人便被“请”到了绿荫道中央。围观的人群又厚了一层,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交织在地上如同密网。
巧巧背着小手,绕着两人走了半圈,发间银铃叮当作响。她停在柴荣面前,仰起脸——这张小脸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
“你们刚才在塔上做甚?”
声音奶声奶气,语气却老成。张永德慌忙躬身:
“回公主,我们只是,只是登高望远,温习功课。”
“撒谎。”
巧巧小嘴一撇,
“我瞧见你们盯着我看呢。”
她伸出小手,
“给我的礼物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个世家子交换眼色,嘴角浮起看好戏的笑意。
张永德额角渗出细汗。他想起祖母离开前的嘱咐:
“长安水深,万事忍让。”
又想起祖父动用了不少关系,才给他争取来的这么一个入学名额,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我们,我们来得匆忙,”
他声音发干。
“那就是没带?”
巧巧眼睛一瞪,忽然拍手笑道,
“那你们给我当马骑!我要骑大马转三圈!”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嗤笑。一个博陵崔氏的子弟高声道:
“公主有令,还不快趴下?”
张永德闭上眼,牙关紧咬,正要屈膝——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永德兄。”
柴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不必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青衫少年身上。他站得笔直,夕阳斜照,将他半边脸映成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秦王殿下立国之初便颁下《废跪令》,”
柴荣一字一句道,
“百姓见官不跪,见王不跪。此令刻在朱雀门前的铁碑上,日日有千人见证。”
他转向巧巧,拱手行礼,
“公主若要坐骑,马场有西域良驹十匹,皆温驯可爱,何须以人为畜?”
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楼的暮鼓,一声,两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胆!”
一声厉喝打破沉寂。方才那崔氏子弟大步上前,他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锦缎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正是博陵崔氏三房的嫡子,崔琰。
“区区军户子弟,也敢妄议王令?”
崔琰冷笑,
“秦王爱民如子,废跪令乃是体恤百姓辛劳。可公主是君,你是民,君要臣趴,你敢不趴?”
他身后几个世家子齐声附和:
“正是!王令是王令,公主是公主!”
“在长安公塾,小公主的话就是规矩!”
“不懂规矩的乡巴佬,怕是要在这公塾里,难受好几年喽——”
最后这话拖着长音,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几个寒门学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柴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眼里却毫无笑意:
“学生有一问:秦王殿下与公主殿下,孰尊?”
崔琰一愣:
“自然是秦王,”
“既如此,”
柴荣截住话头,
“秦王殿下亲颁的法令,公主殿下可随意违背?若今日公主能令人下跪,明日是否也能令人献金?后日是否也能令人为奴?”
他声音陡然拔高,
“此法一破,铁碑成废铁,王令成空文!敢问崔公子,你这是要陷公主于不义,还是要毁秦王一世清名?!”
柴荣字字如刀。崔琰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
“你,你强词夺理!”
他猛地伸手,抓向柴荣肩膀,
“今日我便教教你长安的规矩!”
柴荣侧身避开。他在邢州时跟着老兵学过几手拳脚,虽不精湛,躲开这纨绔子弟的擒拿却绰绰有余。
崔琰抓了个空,踉跄半步,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那是几个平日受尽欺压的寒门学子发出的。
“你敢躲?!”
崔琰恼羞成怒,挥手便要打。
“住手!”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学子们如潮水分开,只见三位夫子疾步走来。当先一位须发皆白,青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正是教授柴荣儒学的吴敬斋先生。
吴先生走到中央,先向巧巧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崔琰:
“学堂重地,公然动手,成何体统?”
崔琰咬牙收手,却仍不服:
“夫子,是这小子先顶撞公主,”
“老夫都听见了。”
吴先生转向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旋即又肃然道,
“郭荣,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言辞过于刚直。向公主赔个不是。”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柴荣会意,向巧巧深揖一礼:
“学生言语冒犯,请公主恕罪。”
若是寻常孩童,此事便该了了。偏巧巧从小被宠惯了,此刻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反而来了兴致。她小嘴一噘:
“不要!我就要骑大马!他不跪,我就告诉爹爹,把他赶出长安!”
几个世家子连忙附和:
“公主说得对!”
“这等无礼之徒,就该逐出公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