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绑起来咬死的?!”
王善心中震惊,竭力压低了声线。
杀人不过头点地,对方是有多大仇多大怨,才会选择这种残酷手法?
而杜其骄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用汗巾捂住口鼻,上前查看应伯爵的尸体。
“果然,小师弟你过来看。”
王善忍着尸臭上前,杜其骄捡了根树枝,轻轻翻动尸体的手腕。
猩红血肉和惨白骨骼裸露在外,但仍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上面的血迹被擦拭干净,露出明显的勒痕。
“还有这里”,杜其骄又撩开残破的裤腿,脚踝的位置果然也有类似的痕迹
“另外,你仔细看应伯爵的脸,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眼熟?
他之前看这尸体惊恐扭曲的脸,只觉得瘆得慌,哪里会细看?
如今江水云已然将其面部血污简单清理,王善得了提醒,忍着心中不适,一寸寸从其额头往下看咦?
王善捂住口鼻,更凑近了些,终于发现尸体的眼周有着不正常的浅淡青紫纹路,好似毛细血管,从眼袋往下蔓延,一直到脖颈。
这副模样,就如同如同服用了兽药甘露丸的西门端静一般!
“是那胡僧?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去向,杀人灭口?!”
王善心头似乎有一道电光闪过,但随即又皱起眉。
“说不通啊,他要是能把应伯爵捆起来,直接杀了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甚至还故意用异香吸引别人,暴露尸体,这种做法不是和隐藏自身的目的背道而驰吗?”
大量的猜测浮上心头,搅得一团乱麻。
刘有光看着人越聚越多,给手下的班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大声道:
“此人死因现已验明,与永安乡人无关,尸体自会运回城中交其亲旧收殓,闲杂人等各自散去,不要防碍公务!”
围观乡人欢呼一声,刘俊心中同样是大石落地,感激地对着王勇哥说些什么。
“其骄,我看你都把换洗衣服带来了,暂时就留在乡下,顺便教小师弟练习打法。”
江水云指了指大黑马上挂着的包袱,杜其骄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算不出这档子事,他本来也是不想那么快回医馆的。眼下不用坐堂看诊,还能在小师弟面前展现师兄的可靠,自然求之不得。
“刘典史,此人之死颇为蹊跷,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带着尸体回城报知我师父和林知县。”
“江公子,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刘有光神色迟疑,他隐隐也感觉应伯爵的死不太对劲,可为官之道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只要不是他家岳丈想不开胡来,大可直接按照野兽伤人结案,真相到底如何他才不管。
杜其骄闻言眉头一竖,尸位素餐四个字含在口中还没吐出来,江水云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位同仁馆的三师兄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有光一眼,语气幽幽:
“如果我告诉刘典史,此事与胡干馀孽有关,你还会这么想吗?”
刘有光瞳孔骤缩,心底大叫一声我草。
不好,摊上大事了!
“既然如此,请江公子带着尸体先行一步,我去找一趟林乡长。”
王善正咀嚼着“胡干馀孽”四个字,闻言还以为这位刘典史被吓到了想要甩锅,不禁和杜其骄齐齐露出鄙夷之色。
刘有光见状只能苦笑,“三位不要误会,我是县里缉捕刑狱的主官,出了这桩事,哪能跑得掉?”
“王公子,贵乡和永安乡近来打算办进学宴,这和知县重立水则碑一样是好事。”
“我是打算去劝劝林乡长,不要老了犯糊涂,好促成一桩美谈。”
他生怕师兄弟三个听不明白,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这应伯爵死得蹊跷,下官不能空着手回去见林知县啊。”
原来是提前去求护身符。
“胡干馀孽”这种事干系太大,刘有光一个小小九品典史根本不敢碰,但凡有点差错很容易被一撸到底。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显得太过无能。
大案没实力办不了,那就只能敲敲边鼓,为林知县教化乡里的政绩出一份力。
总而言之,做下属的,绝不能空手见上司!
“既然如此,我先带人回城,刘典史最好快些追上来。”
江水云为人温润,做事却是雷厉风行,当下便直接叫捕快们带着尸体离开,刘有光则火急火燎地骑着马,直奔上游而去。
人都走了,热闹也就没得看了。永安乡的村民们都感激王善援手,个个拍手叫好。
但王善却没有人前显圣的心情,和族长王勇哥说了一声,便和杜其骄快马同乘回到了家中。
折腾了一个上午,此时早已过了午时。
女学管一顿饭,因此中午朱茂荣也不回来,提前擀好了面条,炒好了肉臊子,面下锅就能吃。
王善知道江水云是为了预防万一,这才特意让杜其骄留下来。
他心里感动,知道现在自己还谈不上什么回报,索性再做一道菜来招待。
一边手脚麻利地切菜生火起锅烧油,一边也问出心中的疑惑:
“四师兄,应伯爵的死怎么和胡干馀孽扯上关系的?因为那个胡僧?”
杜其骄把马鞍旁挂着的长条棍状物取下靠在屋外,摘下大帽换了身朴素的衣服。
“密藏宗是前朝国教,胡干败走北漠后,有相当一部分妖僧随之离开。”
“师父上次不是说了吗,密宗擅长灌顶、双修、秘药、豢魔。甘露丸的人药用来培养教内精英,兽药则用来喂养精怪,制造死士。”
“无论西门端静还是应伯爵,两件事都是没头没脑,除了制造骇人听闻的惨剧,没有一点好处。”
“这种恶心人的事,除了见不得大夏安宁的胡干,还有谁会做?”
原来是搅屎棍。
王善挖了一大块猪油,烧热后将蛋液下锅,膨胀的金黄激发出诱人的香味。
“不过胡干伪帝一死,如今漠北并没有能一统草原的雄主,大致分裂成东西两部。”
“靠近辽东的俺答部,师父在军中也曾交过手。不过俺答部首领阿勒坦汗春秋渐高,近些年身段柔软了不少,朝中还曾有过封贡的传闻。”
“靠近河西的满都部就不一样了,为首的达延汗自称是黄金血脉,大干正统,很有些卷土重来的野心。”
“不过他这个胡干皇帝没什么人认,外人都只叫他小王子。”
“九边重镇防守森严,大风浪没有,咱们这次有可能是碰到小鬼了。”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给你练练打法。”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拳,尤如无舵船好香!师弟做的什么菜?”
杜其骄鼻头耸动,凑到灶头前,就见锅中一片金黄鲜红,诱人香气让人直吞唾沫,忍不住抄起筷子一尝,双眼一亮:
“这是番柿子炒鸡蛋?城里都拿这玩意当果子吃,原来还能做菜?”
“我上次进城顺手买的,回家试着做了菜,味道还行。”
王善笑了笑,这时候旁边锅里的面条也煮好了。
抓起笊篱抖开水分,盛了两个海碗,把炒蛋和肉臊子码上去,撒上蒜末葱花,还有这些天做的干海椒面,烧烫的热油一滋——
嗤!
“我管这个叫三合一,师兄尝尝吧。”
师兄弟两人拿起筷子,一搅一和,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肉香鸡蛋香,番柿子的酸甜,葱香、蒜香、辣味齐齐在舌尖绽开,吃得人双眼放光。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事已至此,饭吃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