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是清河镇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出了名的音痴——不是痴迷音乐的那个“音痴”,是五音不全的那个音痴。他唱歌跑调能跑出三里地,镇上小孩编了顺口溜:“张三叔,一开腔,鸡飞狗跳猪上墙。”
但张老三有个绝活:养鹦鹉。他养的鹦鹉个个毛色油亮,口齿伶俐,学人说话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只养了五年的绿毛鹦鹉“翠哥”,不仅能背《三字经》,还会说十几种吉祥话,是张老三的心头肉。
这天,清河镇首富钱老爷过六十大寿,大摆宴席。钱老爷早就听闻翠哥的大名,特意派人来请:“张老三,带着你的宝贝鹦鹉来助助兴,演得好,赏钱十两!”
十两银子!张老三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他半年的收入。他忙不迭地应下,对着翠哥特训了三日。
寿宴当天,张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轮到张老三表演时,他提着鸟笼走到堂前,清了清嗓子——这一清嗓子,台下几个熟知他底细的宾客已经开始憋笑了。
“翠哥,给钱老爷拜寿!”张老三说道。
翠哥果然乖巧,昂头叫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字正腔圆,声音洪亮。满堂喝彩,钱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场就要打赏。
就在这时,张老三的媳妇赵桂花急匆匆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当家的!不好了!牛二他家的驴惊了,在咱家菜园子里打滚呢!”
张老三一听急了,那是他刚种下的白菜苗啊!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家乡土话:“俺的娘咧!这瘪犊子驴!”
这一嗓子,声惊四座。更要命的是,他因为着急,调门又高又破音,活像锯木头。
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钱老爷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老三臊得满脸通红,正要退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瘪犊子驴!瘪犊子驴!”
全场瞬间安静了。
只见翠哥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字正腔圆地重复着张老三刚才的话,连那个破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轰”的一声,爆笑掀翻了屋顶。钱老爷笑得直拍桌子,酒都洒了。张老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提着鸟笼,拉着媳妇,逃也似的跑了。
从那天起,翠哥算是“学坏了”。它依然会背《三字经》,会说吉祥话,但时不时就要冒出一句“瘪犊子驴”,配上张老三那标志性的破音,堪称灵魂模仿。
更糟糕的是,张老三家里不止一只鹦鹉。他还有两只半岁的小鹦鹉,正是学舌的年纪。没过多久,这两只小家伙也学会了这句“经典台词”。于是张家院里整天回荡着:
“福如东海——瘪犊子驴!”
“恭喜发财——瘪犊子驴!”
张老三气得跳脚,赵桂花愁得直叹气。最要命的是,这事传遍了清河镇。现在连镇上的小孩看见张老三,都要捏着鼻子学一句“瘪犊子驴”,然后嬉笑着跑开。
这天,张老三的远房表弟李秀才来访。李秀才是读书人,听了这事,捋着山羊胡子说:“表哥,你这叫‘耳濡目染’啊。”
“啥?耳什么染?”张老三一头雾水。
“耳濡目染,就是说耳朵经常听到,眼睛经常看到,不知不觉就受到了影响。”李秀才解释,“你那鹦鹉整天听你说话,好的坏的都学去了。小鹦鹉又跟着老鹦鹉学,可不就一代传一代?”
张老三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可咋办呢?”
李秀才眼珠一转:“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让鹦鹉改口,得先让自己改口。我有个主意”
三天后,张老三开始实施“改造计划”。
第一步:净化语言环境。张老三让赵桂花监督,只要他说粗话或发出怪声,就往他嘴里塞一颗酸梅——这是赵桂花的提议,她说酸得张不开嘴,自然就不出声了。
第一天,张老三被酸梅折磨得腮帮子都麻了。第二天,他一开口就下意识捂嘴。第三天,他说话开始轻声细语,生怕触发“酸梅机制”。
第二步:文化熏陶。李秀才贡献了自己的藏书,每天午后,张老三要对着鹦鹉们朗读《诗经》、《唐诗三百首》。起初他读得磕磕巴巴,调子还是歪的,但架不住天天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张老三拖着奇怪的调子。
“关关雎鸠!”翠哥学得倒是字正腔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好逑!”小鹦鹉们也跟着学。
一个月下来,张老三惊奇地发现,自己说话居然不那么跑调了!虽然还说不上好听,但至少能入耳了。而鹦鹉们的进步更明显,现在开口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偶尔还来两句“春眠不觉晓”。
第三步:实战演练。李秀才建议张老三带着鹦鹉去人多的地方“公演”,巩固学习成果。
第一个去的是镇上的茶楼。张老三战战兢兢地把鸟笼挂上,翠哥开口就是:“诸位客官,请听小生吟诗一首——”
满堂茶客都惊呆了。这还是那个“瘪犊子驴”的鹦鹉吗?
翠哥摇头晃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字正腔圆,居然还带点抑扬顿挫!掌声雷动。茶楼老板当场表示,只要张老三愿意常来,茶水免费。
消息传开,张家鹦鹉成了清河镇的新景点。连钱老爷都再次登门,不过这次是请鹦鹉去给他孙子的开蒙礼助兴。
开蒙礼上,三只鹦鹉齐声背诵《三字经》,从“人之初”背到“宜先知”,一字不差。观礼的乡亲们啧啧称奇,钱老爷更是大手一挥,赏了二十两银子。
张老三捧着银子,感慨万千。赵桂花笑着打趣:“现在知道‘耳濡目染’的厉害了吧?好的坏的,都能传染!”
张老三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不,连我自己都被‘染’好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对赵桂花说:“你知道李秀才最近在干嘛吗?他在教翠哥对对子!”
“什么?”赵桂花瞪大眼睛。
“真的!昨天我听见翠哥说‘天对地,雨对风’,李秀才接‘大陆对长空’,翠哥居然回了句‘山花对海树’!虽然不工整,但意思是对上了!”
赵桂花哭笑不得:“这李秀才,真是”
话没说完,笼子里传来翠哥清亮的声音:“读书人,真风雅!读书人,真风雅!”
夫妻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从此,清河镇少了句“瘪犊子驴”,多了群“文化鹦鹉”。张老三的养鹦鹉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个小小的“鹦鹉学堂”,专门训练鹦鹉说雅言、背诗词。
有趣的是,镇上的人发现,自从张家鹦鹉“改邪归正”后,连带着镇上风气都好了不少。小孩们不再学那句粗话,反而比赛背诗;大人们说话也注意起来,生怕被鹦鹉学了去闹笑话。
年底,清河镇评选“文明之家”,张家高票当选。镇长亲自送来匾额,上写四个大字:耳濡目染。
张老三把这匾额挂在堂屋正中,逢人便讲:“看见没?这就是‘耳濡目染’的力量!你天天听好的、看好的,不知不觉就变好了。我,我家的鹦鹉,都是活例子!”
来客无不点头称是。而这时,堂屋鸟架上的翠哥总会适时地插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
字正腔圆,文绉绉的。
当然,偶尔也有意外。有天张老三修理鸡舍时,榔头砸了手,痛呼一声,调门又破了。
笼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翠哥小心翼翼的声音:
“君子慎于言?”
满院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
张老三捂着手,也笑了。他知道,这“耳濡目染”的功夫,人和鸟都还没练到家呢。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慢慢来。
毕竟,好的熏陶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而清河镇的故事,就这样在人与鸟的相互“濡染”中,继续热闹地演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