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今年七十八，是柳河镇最讲究的老头儿。
怎么个讲究法？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打一套自创的“太极广播操”——其实就是广播体操掺了点太极动作。六点喝枸杞红枣茶，茶杯必须是景德镇白瓷的。七点读报，老花镜要擦三遍。生活规律得像瑞士钟表。
可最近，李老爷子有点烦。
烦从生日那天开始。儿子送了个智能手表，能测心率、计步数，还能提醒吃药。女儿送了瓶进口鱼油，瓶子上一串英文，李老爷子查了半天字典，才知道是“阿拉斯加深海鳕鱼油”。
最离谱的是孙子，送了他一张健身卡。
“爷爷，现在流行‘逆生长’！您得跟上时代！”孙子李小明说得眉飞色舞，“这家‘青春风暴健身房’新开的，专为中老年人设计！”
李老爷子捏着那张粉红色的卡片，像捏着块烫山芋。
健身房教练叫托尼，是个肌肉发达的小伙子，染了一头黄毛，说话中英文夹杂：“李大爷，我们要帮您reach您的potential！首先，从cardio开始！”
李老爷子懵了：“啥、啥迪奥？”
“是有氧运动！”托尼把老爷子扶上跑步机，“慢慢来，先走十分钟！”
十分钟后，李老爷子扶着腰下来，喘得像拉风箱：“不、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
“no pa, no ga！”托尼眼睛放光，“明天我们练练力量！李大爷，您想不想练出six pack？”
李老爷子听不懂，但看托尼那兴奋劲儿，心里直打鼓。
就这样，李老爷子开始了痛苦的健身生涯。每天被托尼折腾得浑身酸疼，回家路上腿都是抖的。老伴王奶奶心疼：“老头子，咱不去了不行吗？七十八了，还折腾啥？”
“钱都交了！”李老爷子咬着牙，“一千八呢！不能浪费！”
坚持了半个月，出事了。
那天练“深蹲”，托尼一个劲儿喊：“go lower！李大爷，再低点！”
李老爷子一咬牙，一使劲——
“咔吧。”
很轻微的一声，从腰那儿传出来。
李老爷子僵住了，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脸皱成一团：“好像……闪着了……”
托尼慌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看着x光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爷子，您这腰椎本来就有点骨质疏松，还做深蹲？不要命了？”
李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唉声叹气。儿子女儿孙子围了一圈，个个脸色愧疚。
“都是我的错……”李小明低着头，“我不该送健身卡……”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老医生走进来，胸前牌子写着“中医科主任：华一针”。
华医生看了看李老爷子，又看了看片子，突然笑了：“老李头，还记得我吗？小学同桌，华建国！”
李老爷子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建国！是你啊！你也在这医院？”
“退休返聘的。”华医生摆摆手，让其他人都出去，神秘兮兮地凑到李老爷子耳边，“老李，想不想试试我们中医科的‘返老还童’疗法？”
李老爷子眼睛瞪大了：“啥？还真能返老还童？”
“不是真变年轻，”华医生笑道，“是调理身体，让您感觉年轻！针灸、推拿、中药三管齐下，保您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上楼都有劲了！”
李老爷子将信将疑：“贵不贵？”
“老同学，给你打八折！”
就这样，李老爷子转到了中医科。华医生给他制定了全套方案：早上针灸，下午推拿，晚上喝中药。
那中药，黑乎乎一碗，味道怪得难以形容。李老爷子第一次喝，差点吐出来。
“良药苦口！”华医生捏着他鼻子灌下去，“喝一个月，保证您焕发第二春！”
别说，还真有点效果。一周后，李老爷子感觉腰确实好多了。两周后，上三楼不喘了。三周后，早上居然能自然醒，不用闹钟了。
但怪事也开始了。
先是头发。李老爷子稀疏的白发里，居然长出了几根黑的。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叫来老伴：“老婆子，你看我是不是长黑头发了？”
王奶奶戴上老花镜，扒拉着看了半天：“还真是！华医生这药神了！”
然后是皮肤。李老爷子手上的老年斑，颜色淡了一些。皱纹好像也浅了点。
最明显的是精力。以前下午必须睡午觉，现在居然睡不着了。晚上看电视到十点还不困，追完了八点档还要看十点档。
“老头子，你最近精神头真好。”王奶奶有点担心，“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呸呸呸！”李老爷子不乐意了，“我这是越活越年轻！”
一个月疗程结束，李老爷子去复诊。华医生看着他，眼睛直放光：“老李，效果显着啊！看起来至少年轻了十岁！”
李老爷子照照镜子，确实，脸色红润了，眼睛有神了，背也挺直了。他高兴地付了尾款，还多给了两百红包。
回家路上，他经过广场舞队伍，居然跟着扭了两下。领舞的张阿姨看见他，眼睛一亮：“李大哥，来跳舞啊？你最近变帅了！”
李老爷子老脸一红，心里却美滋滋的。
返老还童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整个柳河镇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医院中医科有个“返老还童神医”。
华医生的诊室排起了长队。李老爷子作为“成功案例”，被华医生请去当“形象大使”，现身说法。
“我以前腰疼得直不起来，现在能小跑了！”
“我以前上三楼喘半天，现在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看见这黑头发没？新长的！”
老头老太太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掏钱办疗程。
李老爷子成了名人，走路都带风。以前一起下棋的老伙计们，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老李，华医生那药，真那么神？”
“神！特别神！”李老爷子说得唾沫横飞，“我现在感觉像五六十岁！”
“副作用呢？有没有副作用？”
李老爷子想了想：“就是……精力太旺盛了，晚上睡不着。”
老伙计们互相看看，这算副作用吗？这明明是好事啊！
但很快，真正的副作用来了。
首先是胃口。李老爷子变得特别能吃，一顿三大碗饭，还老饿。王奶奶嘀咕：“老头子，你这饭量赶上小明了。”
然后是脾气。李老爷子变得有点……急躁。以前慢性子，现在干什么都火急火燎的。等公交车超过五分钟就跺脚，看电视广告长了就换台。
最奇怪的是爱好。李老爷子突然迷上了打游戏。孙子的switch被他霸占了，整天玩《塞尔达传说》，还学会了说“yyds”、“awsl”之类的网络用语。
王奶奶傻眼了：“老头子，你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李老爷子头也不抬，“等我把这个神庙过了……”
儿子女儿也发现了不对劲。以前老爷子沉稳持重，现在居然跟他们讨论起最新款的手机哪个好，还说想换5g套餐。
“爸，您真要换5g？”儿子小心翼翼地问。
“换！必须换！4g太慢了！”李老爷子划拉着手机，“我看好了，这款折叠屏的，帅！”
女儿偷偷把王奶奶拉到一边：“妈，爸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不像啊，”王奶奶愁眉苦脸，“他记性好着呢，昨天还背出了孙子小学班主任的名字。就是……就是像变了个人。”
转折点在一个周末。
那天，李小明带女朋友回家见家长。姑娘叫小雅，文文静静的。李老爷子一见就喜欢，拉着人家问东问西。
“小雅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叔叔，我是做自媒体的。”
“自媒体好啊！我最近也在学拍短视频！”李老爷子掏出手机，“你看我这条，拍我养的那盆兰花，点赞一千多呢！”
小雅礼貌地看了看，夸道：“叔叔拍得真好，运镜很专业。”
李老爷子来劲了：“是吧？我跟你说，拍视频讲究构图、光线、节奏……”滔滔不绝讲了半小时。
吃饭时更离谱。李老爷子居然跟小雅聊起了星座、奶茶口味、综艺节目，把李小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饭后，李老爷子意犹未尽：“小雅，加个微信？我给你推几个好玩的公众号！”
李小明终于忍不住了：“爷爷！您是我爷爷！注意点身份！”
屋里瞬间安静了。
李老爷子愣住了，看着孙子，看着儿子女儿，看着一脸担忧的老伴，突然意识到什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精力旺盛睡不着，是心里有事。
他起床，走到客厅，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自己，满头白发，笑容温和，眼神慈祥。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半黑半白，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嘴角总是带着一种……亢奋的笑。
“我这是怎么了？”李老爷子喃喃自语。
第二天，他去找华医生。
华医生的诊室依然排着长队，见他来了，热情地迎上来：“老李！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更年轻了？”
李老爷子把华医生拉到没人的地方：“建国，你跟我说实话，那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华医生眼神闪烁：“能有什么问题？都是名贵中药，人参、灵芝、何首乌……”
“那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李老爷子压低声音，“我现在是身体好了，可心里不踏实。我好像……不像我了。”
华医生沉默了，半晌才说：“老李，返老还童本来就是个比喻。哪有人真能变年轻？我那药，其实就是一些补气养血、调理肝肾的方子，可能……可能加了点兴奋剂类的药材，让你精神好点。”
“兴奋剂？”李老爷子声音提高了。
“小剂量！安全的！”华医生赶紧说，“主要是心理作用！你觉得自己年轻了，行为举止就跟着年轻了。这叫安慰剂效应！”
李老爷子瞪着他：“所以你在骗人？”
“不是骗！是帮助！”华医生理直气壮，“你看你现在，腰不疼腿不酸，能吃能睡，多好！那些老头老太太，来我这儿治了之后，个个精神焕发，家庭都和睦了！这难道不好吗？”
李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确实，他现在身体是好了，可这种“好”有点不对劲。真正的年轻，是身体好、心态好，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虽然走路慢点，但稳当；虽然吃饭少点，但消化好；虽然睡得早点，但睡得香。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他，就是他自己。
走到广场，他又看到那群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张阿姨看见他，招手：“李大哥！来跳舞啊！”
李老爷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但没进队伍，就在边上慢慢活动手脚。
“李大哥，怎么不进来跳？”张阿姨问。
李老爷子笑了笑：“我还是适合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跟全家人开了个会。
“我决定了，”李老爷子说，“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生活。该吃吃，该睡睡，该老就老。”
儿子女儿松了一口气。王奶奶握住他的手：“老头子，你想通了？”
“想通了。”李老爷子点点头，“返老还童不是真变年轻，是心态年轻。我以后还打太极，不过不打‘太极广播操’了，打正经太极拳。还喝茶，不过不讲究景德镇了，普通杯子就行。最重要的——”
他看了看全家人：“我还是当我的李老爷子，不当那个‘逆生长网红’。”
大家都笑了。
李小明举起手机：“爷爷，那您那些短视频账号……”
“留着！”李老爷子眼睛一瞪，“偶尔发发养花心得还是可以的！我那条兰花的视频，真的拍得不错！”
全家笑作一团。
后来，李老爷子还是每天锻炼，不过换成了散步和太极拳。还是喝中药，不过是华医生重新开的调理方子，没加“兴奋剂”。头发又慢慢变白了，但他不在意了。
华医生的“返老还童疗法”后来被查了，因为涉嫌虚假宣传。华医生挨了处分，但李老爷子没怪他，还常去找他下棋。
“老华啊，你那药其实有点用。”李老爷子落下一子，“至少让我知道，老了不可怕，怕的是不服老。”
华医生苦笑：“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让老人们‘重返青春’，却忘了，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好。”
“可不是？”李老爷子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广场上老头老太太们慢慢散步，“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活力，四十岁有四十岁的成熟，七十岁有七十岁的从容。硬要七十岁像二十岁，那不是返老还童，那是乱了套。”
华医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盆兰花，最近怎么样了？”
“开花了！”李老爷子眼睛亮了，“我拍了新视频，点赞两千多了！来，我教你怎么运镜……”
两个老头凑在一起，研究起手机拍摄技巧。窗外，柳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夜晚。
返老还童也许只是个传说，但活得明白、活得自在，却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真实。李老爷子想，这样挺好，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