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0年的一个春日,鲁国音乐大师公仪休遭遇了职业生涯最严峻的挑战——他失业了。
“什么?乐坊解散了?”公仪休抱着他最心爱的五十弦瑟,眼睛瞪得比瑟身上的徽位还要圆。
管家公输九苦着脸:“大王说现在流行‘自然简约风’,宫廷乐队太吵了。所有乐师,这个月领完粟米就自谋生路吧。”
公仪休低头看着自己这架瑟。桐木琴身,蚕丝为弦,曾为鲁国三代君主演奏过《清角》《云门》这样的雅乐。现在,它要和主人一起流落街头了。
“我是鲁国第一琴师啊!”公仪休悲愤地拨出一串《大武》的旋律,几个路过的农夫吓得扔下锄头就跑,“这世道还有懂音乐的人吗?!”
三天后,公仪休坐在村口槐树下,面前摆着个破陶碗,里面只有三枚半两钱。他奏了一上午《鹿鸣》,收获的最大反响是一个小孩往碗里扔了块土疙瘩。
“雅乐亡矣!”公仪休仰天长叹,胡子在春风中凄凉地颤抖。
这时,一头巨大的黄牛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它叫阿哞,是村里最健壮、也最有思想的牛。此刻它刚耕完三亩地,正想找个地方享受午休时光。
阿哞瞥了公仪休一眼,心想:这老头胡子挺长,适合挠痒痒。于是它凑过去,在公仪休的袖子上蹭了蹭脖子。
公仪休却误会了!
“你你懂音乐?”他激动地抓住牛角,“你听得懂《鹿鸣》对不对?你一定是被我的演奏吸引来的!”
阿哞:“哞——”(翻译:你袖子料子不错。)
但公仪休已经在艺术家的癫狂中越走越远:“知音!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知音!真正的艺术从来不属于庙堂,而属于天地自然!属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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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为牛开一场专场音乐会!”公仪休宣布这个决定时,正在他寄居的破庙里。听众只有庙里的老鼠和蜘蛛。
公输九刚送来一袋救济粟米,闻言差点把米撒了:“先生,您说为什么开音乐会?”
“牛!”公仪休眼神狂热,“昨天那头黄牛,它听我弹琴时眼睛湿润了!那是感动的泪水!它听懂了《大韶》中舜帝治世的深意!”
实际上,阿哞当时只是被风吹了眼睛,还有点干眼症。
但公仪休已经进入创作状态:“普通的曲子配不上我的牛知音。我要创作一部史无前例的《耕牛操》!融合五音十二律,表现牛耕地的艰辛、吃草的欢愉、反刍的哲思”
公输九小心翼翼地问:“那牛真的会喜欢吗?”
“高雅艺术超越物种!”公仪休已经开始调瑟弦了,“你懂什么是‘大音希声’吗?你懂什么是‘乐与天地和’吗?牛虽然不说话,但它心中有律吕!”
老鼠们吓得躲进墙洞。它们知道,当公仪休开始说“律吕”时,接下来几天就别想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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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鲁国南郊草地上,一场史无前例的跨物种音乐会即将上演。
公仪休换上了他最好的深衣——虽然打了三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请公输九用竹子搭了个简易舞台,还特意嘱咐:“要坐北朝南,符合阴阳五行。牛的属相是土,舞台要搭在坤位”
阿哞是被主人用一把新鲜苜蓿骗来的。它本来今天轮休,计划在牛棚里做三个时辰的深度反刍。但现在,它被拴在一根柱子上,面前是个胡子老头和一堆奇怪的木头丝线。
“各位乡亲!”公仪休对围观的十几个村民拱手,“今日,鄙人将演奏新作《耕牛操》,此曲融汇三代雅乐之精华,专为这位牛兄而作!”
村民王二狗小声问同伴:“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听说以前是宫廷乐师,”同伴嚼着草根,“可能受刺激了。”
阿哞看到公仪休抱着的瑟,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它记得上次听到类似的东西,是村里祭祀时宰牛前的奏乐。
“哞——!”(翻译:我要回家!)
公仪休热泪盈眶:“你们听!它在催我开始了!这是艺术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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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牛操》第一章:晨耕之艰。
公仪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五十弦上拂过。低沉浑厚的音符响起,他模仿牛犁地时的沉重步伐,用了大量商调式的变徵之音,表现“土硬石多,犁深难进”的意境。
专业乐评会这样写:“公仪休先生巧妙运用了不协和音程,营造出土地板结的听觉意象”
阿哞的实际感受:“这声音像蚊子在我耳朵里开磨坊!嗡嗡嗡嗡嗡嗡!”
它烦躁地甩了甩头,尾巴猛抽自己的臀部。
公仪休却大喜:“看!它在打拍子!它听懂了节奏!”
第二章:午憩之愉。
旋律转为轻快的角调式,公仪休用泛音技巧模仿溪水潺潺,用滑音表现青草在风中摇曳。这是他最得意的部分,曾在宫廷让三位乐师感动落泪。
专业乐评:“灵动的音乐画面感,展现了牛在劳作后享受自然的惬意”
阿哞的实际感受:“我想吃草。我想反刍。我想把这老头顶飞。”
它开始用角磨柱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公仪休点头赞叹:“它在即兴伴奏!这才是真正的知音啊!”
第三章:反刍之思。
公仪休进入哲学境界。他用极慢的节奏、复杂的和弦,试图表现牛反刍时的“存在主义思考”。一个长音持续了二十息,象征“永恒轮回的生命沉思”。
专业乐评:“大胆的留白,挑战听觉习惯的先锋尝试”
阿哞终于崩溃了。
它先是试图用蹄子刨地掩盖这可怕的声音,无效。然后尝试大叫“哞——”,但声音被瑟音盖过。最后,它采取了终极措施:拉屎。
一大坨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牛粪,精准地落在舞台前三尺处。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几个音符还尴尬地悬在半空。
公仪休的手停在弦上,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王二狗第一个忍不住,“噗”地笑出来。接着整个围观群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有人笑到捶地,有人笑出眼泪,连拴在远处的驴都“啊呃啊呃”地叫起来,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街。
“你们你们不懂!”公仪休颤抖着站起来,“这是这是牛的最高赞美!在草原部落,向艺术家敬献新鲜粪便是最尊贵的礼节!”
阿哞:“哞?”(翻译:老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但公仪休已经彻底进入了艺术家的自我保护模式:“对!就是这样!牛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了对雅乐的敬意!这是跨物种的美学共鸣!”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走下舞台,想要拥抱阿哞。
阿哞终于忍无可忍。它虽然是一头有深度的牛,但也是有底线的。在公仪休靠近的瞬间,它轻轻一顶——真的很轻,只是用角把老头推倒在刚才那坨牛粪旁边的干净草地上。
“噗通。”
公仪休坐在草地上,瑟摔在一边,五十根弦断了十二根。
全场再次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王二狗笑得滚来滚去:“哎哟我的妈!这就是这就是‘对牛弹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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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这个典故被写进了成语词典:“公仪休为牛弹《耕牛操》,牛不顾而粪。喻说话不看对象,或对愚人讲深奥道理。”
但故事还有后续。
当晚,公输九在破庙里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公仪休。
“先生,其实”公输九小心翼翼地说,“您为什么不试试简单的曲子呢?比如牧童吹的那种小调?”
公仪休抱着断弦的瑟,眼神空洞:“雅乐才是正统”
“可牛喜欢听牧笛啊。”公输九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我小时候放牛,一吹这个,牛就跟着走。”
公仪休盯着那支粗糙的竹笛,突然想起师父多年前的话:“音乐不是为了让人听懂,是为了让人感受。”
第二天,他修好了瑟,但只调了五根弦。他坐在草地上,阿哞在不远处吃草。
这次,他没有弹《耕牛操》,而是弹了一支简单的、模仿牧笛的曲子。只有五个音,反复变化,像风吹过草地。
阿哞的耳朵转了转。它抬起头,看向公仪休。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走了过来,在公仪休身边卧下,开始反刍。阳光照在牛背上,风吹过草地,简单的音符在空中飘荡。
王二狗路过看到这一幕,摇摇头:“这老头又开始了。”
但这次,阿哞没有拉屎,也没有顶人。它只是静静地卧着,偶尔甩一下尾巴,眼睛半闭,似乎在享受这个不太吵的午后。
公仪休忽然明白了:也许最高雅的音乐,就是能让一头牛安静卧在你身边的声音。
他继续弹着简单的曲子,胡子在春风中轻轻飘动。这次不是癫狂的颤抖,而是某种宁静的节奏。
远处的村民后来传说:那个疯乐师最后成了牧牛人,他的牛特别听话,因为他会弹琴给它们听。
但只有公仪休知道真相:他不是在给牛弹琴,而是在和牛一起,听风、听草、听最简单的生活本身发出的音乐。
至于那部伟大的《耕牛操》?瑟上永远留着十二根断弦,作为一场爆笑音乐会——以及一个成语——的永恒纪念。
而阿哞,那头有思想的黄牛,当晚在牛棚里对同伴们“说”:“今天那老头终于开窍了。早该这样,谁要听什么《耕牛操》啊,累不累。”
然后它满足地反刍着,在月光下做了一个有简单旋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