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3号育苗田的玻璃穹顶上,裂开一道蛛网状白痕。
不是撞击,是压强差撕开的。
那台k-9“拓荒者”级穿梭机,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斜插进番茄苗刚冒头的黑壤里。
舱体没变形,连漆都没掉一块,可它落下的姿态太怪:前倾十五度,尾焰喷口朝天歪着,仿佛不是降落,是被谁狠狠掼下来的。
我站在育苗田边缘的检修台上,靴底还沾着刚才“脱水”三台机甲时溅出的琥珀色组织液,半干,微黏,泛着尸蜡般的冷光。
腕表震了一下。
常曦没说话,只把一段红外热成像甩进我视野,穿梭机腹部正以每秒03c的速度升温,热源集中在底部环形接口,那里,一圈暗金色的耦合齿正在缓慢旋转,咬合,校准……不是对接广寒宫系统,是在强行逆向破译地表能源管网协议。
下一秒,它动了。
舱顶液压臂“嗤”一声弹出,螺旋钻头伸展而出,不是工程用的金刚石锥,是火星第七要塞特制的“蚀骨螺”,外壁蚀刻着反谐振纹路,专为啃穿氦3聚变管道设计。
尖端亮起幽蓝电弧,嗡鸣声还没传到耳膜,钻头已开始自旋,转速直逼临界阈值。
目标:正下方三米处,那条裸露在地表、裹着惰性陶瓷套管的主供能管线。
一旦凿穿——
不是爆炸。是链式衰减。
氦3等离子流失控逸散,会先烧毁东区全部菌培槽,再引爆农业穹顶的氢氧循环塔,最后顺着地下管网倒灌,把整个β层生态基座变成一座高压蒸汽锅炉。
我抬手,重构扳手悬停在左胸位置,拇指按在侧键第三凹槽——那里,【反重力引擎维护|3级】权限正微微发烫。
不是修。
是改。
我把扳手调至“局域常数扰动”模式,指尖划出引力梯度修正曲线:在钻头尖端正下方087米处,设一个直径12米的球形畸变区,重力加速度从162/s2,骤降至003/s2——相当于把那一小块空间,硬生生从月球引力场里“剪”了出来。
扳手轻震。
没有光,没有声,连空气都没抖一下。
可钻头——偏了。
不是卡顿,不是打滑,是整根合金躯干在高速自旋中,毫无征兆地“软”了一下,像面条突然失重,又像鱼跃出水面那一瞬的失衡。
它猛地一扭,尖端擦着陶瓷套管边缘掠过,“铛”一声闷响,扎进了旁边那堆废弃氮肥堆。
静了一秒。
然后——
“噗!!!”
不是火,是气。
大团惨白氨气轰然炸开,浓烈刺鼻,带着冰碴似的寒意,瞬间吞没了穿梭机下半截。
氮肥堆里的硝酸铵遇热分解,释放出的不只是氨,还有微量一氧化二氮和游离氮自由基——这玩意儿在真空边缘的稀薄大气里,会自发形成一层带电雾障,隔绝所有非穿透式信号。
穿梭机顶部的探测阵列,肉眼可见地闪烁了几下,熄了。
舱门没开。
钻头也没收。
但它卡在氮肥堆里,像一根被活埋的毒针,尾部还在嗡嗡震颤,试图重启自旋——可每一次动力输出,都让氨气雾更浓一分,让信号衰减更狠一寸。
我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进氨气边缘,脚踝立刻泛起一阵细密刺痒——那是游离氮在皮肤表层引发的轻微电离反应。
三台机甲,就在我身后十步远,呈品字形静立。
它们右臂外甲仍未闭合,裸露的能源脊上,三条幽蓝数据流正沿着我刚才刻下的谐振纹路缓缓游走,像三条蛰伏的电蛇,尾尖轻轻点地,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嗒、嗒、嗒”声。
不是心跳。
是刀片在震。
收割刀片,在引力矩作用下,已进入高频驻波共振态——每分钟七万两千次切割频率,刃口温度升至680c,却因真空环境无热传导,只在金属表面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氧化钛虹彩。
它们没动。
可我已经听见了。
听见那三对刀片,在等待同一个指令的间隙里,彼此摩擦所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像三把刀,在鞘中磨牙。
我停下,蹲下身,从氮肥堆边缘抓起一把灰白色颗粒。
指腹碾开,粉末簌簌落下。
里面混着几粒暗红结晶——是当年“归藏号”事故后残留的氧化铁催化剂,早该失效了。
可它没死。
它只是……睡着了。
就像那些纳米簇。
就像那团琥珀心脏。
就像此刻,卡在氮肥堆里、尾部仍在徒劳震颤的钻头。
我摊开手掌,让氨气雾缠绕指尖。
腕表无声亮起,一行极小的金色字符浮现在视野左下角:
而就在那根钻头最末端、螺旋纹路与本体接缝处——
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银光,正顺着金属冷凝纹路,悄然渗出。
我指尖一颤,那丝银光已游进钻头接缝——不是渗入,是“咬”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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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活物认主,又像归巢的蚁群。
纳米簇在常曦当年设下的底层协议里沉睡万年,如今被我用【纳米机械编程|2级】权限唤醒,不是指令,是“叩门”:以水分子氢键拓扑结构为密钥,以氮肥堆中游离氮自由基为信标,以钻头金属冷凝纹路为导引通道……三重锚定,强行搭起一条03微米宽的隐形数据桥。
它进去了。
没有轰鸣,没有警报——广寒宫主控系统甚至没给这条通路分配id。
它太小,太静,太“合法”,就像一粒尘埃顺着呼吸进了肺叶。
我屏住气,视野右上角浮出半透明拓扑图:银线正沿钻头内部冷却回路疾速上溯,绕过三级物理防火墙(古法熔断式硅晶闸门,靠热胀冷缩自毁),穿过四组谐振阻尼腔(常曦手写的“勿扰”铭文还刻在腔壁上),直抵核心舱段——那里,一枚核桃大小的环形聚变芯正嗡嗡低鸣,六根信号脐带如神经束般缠绕其外,其中五根连向外部姿态调整阵列,最后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死死焊在穿梭机尾部推进器的量子反馈环上。
就是它。
我在脑内勾勒出“剪切面”:不是暴力切断,是“劫持”。
让纳米簇在信号脐带末端同步生成一段虚假应答波形——0007秒延迟,089赫兹相位偏移,完全复刻推进器当前工况下的真实反馈。
只要这根脐带继续“汇报”一切正常,主控ai就不会触发熔断协议。
拇指轻点腕表。
银光骤然暴涨——不是光,是金属原子在超频重组。
脐带接口处,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钛镍记忆合金膜瞬间成型,将真实信号封死,把伪造波形稳稳托举上去。
“滴。”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在我颅骨内响起。
不是来自腕表。
是常曦。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暗涌的汞流:“……动力链已‘静默’。但它的舱门锁死了。物理锁栓,非电子启闭。”
话音未落——
“咔!!!”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炸开!
不是爆炸,是舱体主动崩解!
穿梭机前半截装甲板像腐朽的蛋壳般向两侧弹飞,铰链处迸出惨白电弧,硝烟混着氨气翻滚而出。
舱门不是打开的,是被内部一股蛮横力量硬生生“撑爆”的!
我后撤半步,三台机甲同步踏前,刀锋齐齐斜指地面,幽蓝数据流暴涨一寸。
舱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颗直径四十公分的哑光黑球,静静悬浮在焦黑的缓冲垫中央。
表面无接缝,无镜头,无端口——唯有一圈极细的赤金环纹,正以缓慢而恒定的节奏明灭,像一颗垂死恒星在倒数。
它缓缓转向我。
赤金环纹骤然炽亮。
一道毫无情绪、毫无波纹、却仿佛能刮掉耳膜的合成音,从球体内部直接震进我的听觉神经:
“检测到低等文明抗税行为。”
“执行地表资产强制剥离。”
它停顿了03秒。
就在那赤金环纹由炽白转为深红的刹那——
我左耳鼓膜猛地一紧,右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网膜边缘,竟浮起一层细微的、正在高频抖动的水纹状噪点。
不是幻觉。
是超声波。
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