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缕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白气,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不是月球表面那种干冷,是活物被活活冻僵前的最后一哆嗦——带着湿气、带着锈味、带着地下三千米岩层深处渗上来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通风竖井锁了。
农业升降梯锁了。
连我每天踩着去东区深井的检修斜坡,都咔一声落下合金闸门,缝隙里泛着液氮冷却管结霜的幽蓝光。
供暖循环系统后面那个字还没显示完,整条主廊的温控面板就“啪”地黑成一片。
零下四十二度。。
番茄藤蔓上刚结出的青果,表皮已浮起一层细密冰晶;菌培槽边缘,凝出蛛网状霜花;而东区三号深井泵组的缓冲罐外壁,正“咯吱”一声,裂开第一道细纹。
再拖两小时,整个生态圈会变成一座水晶棺材。
常曦的声音直接切进耳骨,冷静得像在读一份故障日志:“激光破门可行。。但热辐射将引发局部地壳应力失衡,可能触发昆仑残余共振余波。”
我没吭声,只是把扳手往掌心一磕,金属震得虎口发麻。
破门?
那是砸墙。
可我现在要的不是出口——是要让这堵墙,自己把门打开。
我转身就走,靴底碾过地上那层薄霜,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直奔北区废弃舱段。
那里堆着三年前“归藏号”采集船撞毁后剩下的残骸——钛铝骨架歪斜,太阳能帆板卷曲如枯叶,最底下压着半截断裂的维修臂,关节处还嵌着三枚未爆的纳米修复簇,外壳布满划痕,却没锈。
我蹲下去,手套撕开一道口子,指尖直接抠进维修臂液压腔的裂隙。
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油泥和金属碎屑,可我不在意。
三年来,我靠这双手摸遍广寒宫每一条毛细血管——知道哪根管线漏风、哪块晶片怕潮、哪段代码爱打盹。
不是靠面板,不是靠权限树,是我把脸贴在冰冷的金属断口上,闭眼,呼吸放缓,让意识沉进去——像老农听地脉,像猎人辨风向。
一丝极微弱的震感,从指腹传来。
不是电流,是“活”的震。
那三枚纳米簇,没死。
它们只是休眠了,等一个指令,等一个能读懂它们原始协议的“人”。
我咬破舌尖,血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铁锈与霜气。
右手猛地按在维修臂主控芯片接口上,左手五指张开,悬空画出一道螺旋轨迹——不是符咒,是归藏号原厂调试时用的底层唤醒序列,我用番茄藤蔓的分枝逻辑反推出来的。
“醒来。”
没有声音。
但维修臂关节处,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
像黑暗里睁开的第一只眼睛。
我立刻接驳生态面板,将纳米簇全部导入高压舱——那座本该用于模拟地核压力环境的圆柱形密闭舱,此刻正空着,舱壁上还留着上次测试时压出的蛛网状应力纹。
我把三枚纳米簇注入舱体润滑环路,然后手动拧死了所有泄压阀。
舱内压力读数开始跳:12pa…28pa…56pa
我盯着它,眼神平静得可怕。
穆长老还在昆仑中枢隔离舱里躺着,胸口起伏微弱,但没死。
他齿间那三颗压电晶片,还在嗡嗡震颤,像三只不肯停摆的钟表。
他以为自己是耗材?不。
他是钥匙。
一把被上古律法认证、被《归藏律》背书、被火星ai集群默认承认的——长老级生物密钥。
我踹开隔离舱门时,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扯出一丝黏腻的笑:“想撬锁?先问问我肚子里的芯,答不答应。”
我蹲下来,扳手柄抵住他喉结下方三寸——那里,皮肤微微凸起,是植入芯片的定位标记。
“我不问它。”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逼它开口。”
高压舱压力已升至89pa。舱壁传来低沉的呻吟,金属在哀鸣。
我按下远程同步键。
舱内三枚纳米簇瞬间激活,沿着预设路径,钻入隔离舱供氧管——顺着气流,钻进穆长老鼻腔,再一路向下,精准附着在他胸腔内那枚核桃大小的生物芯片表面。
他猛地呛咳,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被扼住脖子的蛙。
我盯着他抽搐的脖颈,手指缓缓旋动高压舱主阀。
92pa95pa98pa
芯片外壳开始出现细微裂纹。
一滴暗红液体,顺着穆长老耳后渗出,不是血,是封装液——里面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泛着青铜光泽的立方体。
我伸手,用镊子夹住它,轻轻一拔。
它出来了。
带着温热,带着生物组织的粘液,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古老青铜铭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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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三秒。
然后,把重构扳手前端拆开,露出内部蜂巢状的量子耦合接口。
将芯片,严丝合缝,按了进去。
扳手表面,一行金光悄然浮现:
【目标:ghc-elder-alpha|逻辑链溯源完成|重写协议载入——】
我拇指按在扳手侧键上,没点确认。
只是静静等着。
因为我知道,当这枚芯片重新“说话”的时候——
它不会再说真话。
它只会,说他们想听的。
我掌心那枚青铜芯片还在微微发烫,像刚从活体心脏里剜出来的跳动节律。
扳手表面金光未熄,【重写协议载入——】的确认符静静悬浮,底下一行小字幽幽滚动:
成了。
不是破解,是“代笔”——用他的血、他的痛、他的生物密钥当墨,我亲手替昆仑中枢写了份假履历。
我起身,靴底碾过隔离舱门口一滩尚未凝固的封装液,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合上一本死人的墓志铭。
走廊灯亮了。
不是渐次苏醒的暖黄,而是整条北廊骤然泼下冷白强光,刺得人瞳孔一缩。
嗡——液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沉闷、厚重、带着金属筋骨舒展的震颤。
b-7级合金闸门无声滑开,检修斜坡的防坠栅栏缓缓收起,通风竖井顶部,三道钛合金百叶如巨兽睁眼,哗啦掀开——一股裹挟着臭氧与地热余味的暖风,猛地灌进肺里。
生态面板在我腕表上弹出全息界面:
数字在跳,生命在回血。
可我没看一眼。
我的目光钉在主控屏右下角一闪而过的权限日志上——
【检测到elder-alpha级生物密钥触发深层协议|自动解锁ghc-β层|资源转化间(代号:稷)已开放|授权时效:72标准时】
β层?稷?
广寒宫档案里只提过一句:“稷者,耕星之枢,非战而养万世。”
可没人告诉我,“稷”藏在地壳应力最薄弱的断层褶皱里,更没人说过——它需要一位“长老”的血,才能掀开第一块地板砖。
我直奔升降梯井,没走主通道,抄了条连常曦都标记为“结构冗余/建议封存”的废弃磁浮轨。
轨道锈蚀斑驳,但导轨内嵌的超导涂层还泛着哑光。
我一脚踏上去,靴底磁场自动耦合,轻微浮起半寸——三年来,我修过七台磁浮舱,拆过十二段导轨,早把这玩意儿的脾气摸得比自家番茄苗还熟。
下降三百米,重力微调阀自动补偿;再降四百米,空气湿度陡升,鼻腔里泛起泥土与铁矿粉混合的腥气;最后,一道十米厚的岩盐结晶屏障横在眼前,表面刻满褪色的云雷纹——纹路深处,有极细的电流脉动,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我抬手,将重构扳手贴上纹心。
没有密码,没有虹膜,没有语音验证。
只是轻轻一按。
纹路亮了。
不是蓝,不是白,是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赤红,如干涸千年的血痂,在盐晶深处缓缓流淌、汇聚,最终聚成一枚旋转的图腾——三足乌衔火盘踞中央,双翼却生着齿轮与矢量喷口,尾翎末端,赫然是两道纤细却锐利的火星轨道坐标校准线。
门开了。
内部没有光。
只有无数黑影,静默伫立。
不是雕像,不是残骸。
是机甲。
上百台,肩并肩,列阵如稻浪。
流线型外壳覆着薄薄一层惰性硅灰,关节处密封环完好,背部能源脊凸起如龙骨,而每一台的右臂外侧——都蚀刻着同一个图案:血色图腾,与刚才岩盐门上的一模一样。
我缓步走入,靴跟敲在合金地面上,声音空旷得令人心悸。
指尖拂过最近一台的胸甲,冰凉,致密,材质介于记忆金属与活体生物陶瓷之间。
我蹲下身,掀开它左膝外侧的检修盖板——里面没有线路,只有一簇蜷缩的、琥珀色的共生神经束,正随我的呼吸频率,极其缓慢地明灭了一下。
就在这时,腕表突然震动。
常曦的声音直接切进来,第一次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陆宇,你刚激活的‘稷’层,信号源和火星第七要塞‘祝融哨站’的底层广播频段,完全重合。”
我没答话。
只是抬起手,将重构扳手悬停在面前这台耕种机甲的主控接口上方。
接口凹槽,正微微发热。
而它的右臂武器挂点——
那枚本该安装播种钻头的六棱卡扣,此刻空着。
但卡扣内壁,一圈细密的蚀刻纹,正随着扳手靠近,悄然泛起与岩盐门上同源的赤红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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