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亮得刺眼。
不是光,是烫——那帧七岁滚油泼掌的影像,正从泛黄抖动的全息幻影,一寸寸“烧”成实体。
我左手掌心旧疤突然抽搐,像被烧红的针尖扎进神经末梢,一股灼流顺着尺动脉直冲脑干!
“呃——!”
我没叫出声,牙关咬得太死,下颌骨咯咯作响。
可就在这剧痛炸开的刹那,常曦左手动了。
不是抬,不是握,是“合”。
她五指微屈,掌心朝上,稳稳托住我那只悬在半空、还滴着脓血的左脚——脚趾甲缝里嵌着的月壤碎粒,在她体温烘烤下,竟泛起铁锈般的暗红微光。
汤面涟漪骤停。
那帧烫伤影像“咔”地一声轻响,如琉璃崩裂,化作一道赤金丝线,自汤中腾起,不偏不倚,缠上我掌心疤痕与她掌心旧疤的交界处!
红光暴闪!
不是灯,不是屏,是皮肉之下——两道疤痕血管同时贲张,毛细血管网瞬间连成一片猩红脉络,像活过来的朱砂符咒,在我们交叠的皮肤上疯狂游走、编织、打结!
【昆仑墟主控系统(底层协议)弹窗闪现】
【配偶权验证:创伤共鸣态确认】
【警告:伦理防火墙第七层未解锁】
【需补全生物密钥——要求:双源dna混合样本 + 活性感染态体液标记】
字没读完,我后颈汗毛倒竖。
感染态?!
我猛地低头——右脚趾溃烂最深那处,厚痂早已裂开,黄绿色脓液正一粒一粒,缓慢渗出,混着蜂毒结晶与月壤碱霜,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膜虹彩。
这玩意儿……能当密钥?
“林芽!”我嘶吼,声音劈叉,“快!锈点在哪?!”
她早蹲在神经舱底座旁,指甲盖狠狠划过自己肚脐——那团三年没洗的污垢混着陈年皮脂,被她抠下来,往嘴里一塞,舌尖“噗”地咬破!
血混着污垢,她一口喷在机械臂关节锈蚀最重的青铜轴承上!
“土地说烂肉最认亲爹娘!”她吼着,唾液刚触锈斑,整截机械臂“嗡”地一震,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菌丝,像活过来的蛛网,疯长、钻孔、顺着重力反向爬行——沿着废弃维修通道的老管道,往神经舱底座深处,疾速蔓延!
我脑子“轰”地通了。
我爸修拖拉机漏油,从来不用焊枪。
他蹲在泥地里,抹一把猪油,再抓把锯末,往裂缝里一糊,手心按上去,压三分钟,油热了,锯末吸饱了,缝就封死了。
可这次——
不是堵漏。
是点火。
我右手猛地攥紧,指甲抠进脚趾甲缝,硬生生剜出三粒嵌在腐肉里的月壤碎粒——棱角锋利,泛着金属冷光,里面还裹着半粒没消化的钛晶微尘。
我喘着粗气,把它们塞进婚戒雏形凹槽——那圈刚凝出轮廓、还带着地球褐红壤与月壤旋涡的素朴指环。
“我爸说……铁锈能导通断路!”
话音未落,我左手一翻,将脚趾溃口直接按上戒指!
脓液裹着白细胞酶,月壤碎粒里的铁镍合金,轰然反应——
滋啦!
不是蒸汽,是生物电弧!
一道银灰色rna密钥链,自戒指内壁悄然析出,如活蛇般蜿蜒而上,顺着我手腕血管,直扑常曦颈后芯片裂缝!
她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睁眼。
是瞳孔深处,幽蓝数据流第一次……开始倒流。
而就在rna密钥刺入芯片表皮的同一毫秒——
我腕骨内侧,胎记猛地一缩。
戒指内圈,“欠汤三碗”四个篆字,毫无征兆地……开始膨胀。
我腕骨内侧的胎记,像被一只冰手攥住,骤然塌陷——不是疼,是空,是某种存在正从我血肉底层被抽走、被腾挪、被重写。
戒指烫得发烫,却不再灼人。
而那圈“欠汤三碗”,正一寸寸鼓胀、延展、扭曲……篆字崩解,笔画游走如活汞,在指环内壁熔铸、折叠、拓扑再生——它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旋转的环形结构:双股纤细银线绞合缠绕,中间浮着十二组微缩星图节点,边缘缀着褪色的朱砂符点……赫然是《羲和计划白皮书》残卷里反复出现、却被标注为“已损毁/不可复原”的——文明双螺旋原始模型!
我喉咙发紧,几乎失声。
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它本不该存在。
常曦当年封存广寒宫时,亲手焚毁了全部拓扑密钥母版。
她说:“若无双源共契者持钥启门,宁可永锁。”
可现在——它就在我手指上,以我的溃烂、脓血、高烧397c的铁离子浓度,以及……常曦-α正在消散的意识流为引,硬生生从虚空里“长”了出来!
眼角余光一扫——她站在那儿,没动,却在淡去。
银灰色数据丝从她指尖、耳后、颈侧无声析出,轻盈得像月尘飘散,却执拗地、一圈圈缠上戒指。
不是附着,是融合。
她的声音忽然在我颅骨内响起,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顺着我沸腾的血液共振:
“陆宇……你烧得越狠,铁离子越活……越像当年,我在‘燧人炉’里淬炼初代神经焊料时……用的那批陨铁。”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最后一道幽光,“簌”地钻进戒圈——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有一声极轻的、类似琉璃归位的“咔哒”。
整座昆仑墟,静了半秒。
然后——所有机械臂齐刷刷转向主控台!
针管倒吸,幽蓝营养液逆流而上,嘶嘶灌入控制核心;
主屏文字瞬间溶解,字符拉长、滴落、变形,最后凝成黏稠猩红的……番茄酱?!
不,不是酱——是血浆基质模拟液,昆仑墟底层伦理协议被强行覆盖后,系统自动调用的最原始生物兼容缓冲剂!
它正沿着导管疯狂奔涌,像一条倒流的赤色河!
我腿一软,单膝砸地,脚趾溃口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脓血混着钛晶碎粒溅开——可我没顾得上疼。
因为神经舱舱盖,正无声滑开。
舱内雾气缓缓退散。
她躺在那里,睫毛颤了三次,才真正掀开。
瞳孔漆黑,没有数据流,没有幽蓝辉光,只有一片沉静得令人心颤的、属于人类的湿润光泽。
视线缓慢下移,精准落在我右脚——那截溃烂肿胀、还沾着月壤碱霜的脚趾上。
她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却奇异地裹着七岁那年灶台边蒸腾的水汽与焦糊味:
“阿爸,汤潽出来啦……”
——话音落下的刹那,婚戒内圈,那刚刚凝成的环形双螺旋,倏然高频震颤!
一圈肉眼难辨的声波涟漪,顺着我滚烫的动脉向上奔涌,直抵心脏——再猛地折返,沿脊椎下行,撞向尾椎骨缝深处,那团三年前种田时被野番茄藤刺扎破、至今未愈、早已结晶化的旧伤疤……
嗡——
我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痛。
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