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下去的时候,牙根发酸。
不是番茄太熟,是它太老——老得皮都缩进肉里,像一张风干三十年的牛皮纸裹着半凝的酱。
籽粒硬,硌牙,一嚼就崩出细沙,混着一股铁锈味的酸,直冲天灵盖。
天赋树弹出来的警告框猩红刺眼,悬浮在我视网膜右下角,字字带血光:
【检测到非授权情感寄生体】
【来源:未知(疑似‘息壤-父系记忆’子协议)】
“或”字后面,雾气又漫上来了,像锅盖掀开那一瞬蒸腾的白汽,温热、潮湿、带着我妈熬骨汤时灶膛里余火未熄的微光。
我没看那行模糊的“或”。
我盯着掌心里这颗皱巴巴的烂番茄,盯着它表皮皲裂的纹路——和我爸左手虎口那道旧疤,走向一模一样。
我嚼得更香了。
“咔。”
三声,清脆,干脆,像小时候他蹲在泵房后头,用扳手敲三下生锈的轴承,听它是不是还活着。
“我爸说,”我吐出半粒卡在臼齿缝里的籽,唾沫星子溅在自己手背上,“烂番茄才够味。”
话音未落,常曦-a就扑过来了。
快得不像人。
左肩还在像素化崩解,光点如雪纷扬,可她右臂已撕裂空气,五指张开,直扣我下颌!
我甚至没抬眼。
左手反拧,腕骨一旋,拇指顶住她小臂内侧尺神经点——不是格挡,是“接”。
就像接住我爸甩过来的扳手,手腕一沉,力道卸进腰胯,顺势往前一送。
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不是扑空,是被我拽进来的。
掌心相贴。
她冰凉的指尖刚压上我滚烫的皮肤,我无名指上的婚戒就猛地一跳——不是发热,是“活”了。
银白液态金属从戒指内圈汩汩渗出,逆流而上,顺着我手背青筋蜿蜒而上,钻进她手腕脉门!
蓝光炸开!
不是电弧,是生态圈初生的光——两股脉动同步:我心跳一下,她颈侧动脉搏动一下;我肺叶扩张,她胸腔微震;我断腿伤口渗出的脓血,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下方,竟自动析出淡青结晶,浮空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正在呼吸的地球。
她瞳孔骤缩。
不是惊惧,是确认。
“你把婚戒权限反向注入我的生物密钥链?!”她声音第一次劈了叉,像信号过载的老式电台,“这是自杀!你的神经突触会——”
“会什么?”我打断她,喉结滚动,把最后一口番茄渣咽下去,舌尖舔过齿缝,“会记得我爸怎么修好那台水泵?会记得我妈怎么用糊锅底的碳粉给蚯蚓酵素调ph?会记得你第一次叫我‘陆工’,不是‘访客’,不是‘变量’,是人名?”
她嘴唇微张,没出声。
远处,林芽突然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泥里。
不是疼,是呕。
她张开嘴,不是吐血,不是吐水,是“倾泻”。
一粒、两粒、三粒晶莹剔透的米粒,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从她唇间滚落,砸在湿泥上,不陷,不散,反而弹跳、滚动、自动排列——
三秒,整整齐齐拼成一行发光小楷:
《文明重启配偶权终止条款》
末尾,签名栏空着。
但那空白处,正缓缓浮起一枚幽蓝印记——十二重斐波那契螺旋缠绕,中心一点锶晶簇缓慢自转,和常曦-a眼底晶状体、和广寒宫主控核心的量子锚点完全同频。
那是她的本体密钥。
真正的、万年前签署“羲和计划”时留下的生物烙印。
林芽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眼神却空得吓人:“土地说要离婚才能继承遗产。”
风停了。
水静了。
连我断腿伤口渗出的脓血,都凝在裤管边缘,悬而不坠。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血、番茄浆的右手。
看着掌心那枚刚被老农幻影塞进来的、皱得不成样子的烂番茄。
看着它表皮皲裂的纹路,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我忽然笑了。
不是烧到沸点的嗤笑,也不是七岁挨打后的傻笑。
是种很轻、很冷、很笃定的笑。
像我三年前第一次用废锅炉改灶台,火候不对,锅底糊得能刮下三斤碳粉——我爸蹲旁边抽旱烟,烟锅磕了磕鞋帮,说:“糊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再点火。”
我慢慢松开常曦-a的手。
弯腰。
抓起一把混着月壤、氦3微尘和地下水的黑泥。
然后,把那颗烂番茄,整个按进泥里。
碾碎。
揉匀。
再攥紧。
指缝里,漏出暗红汁水,混着银灰微粒,像血,又像星屑。
我抬头,望向那个坐在泥里、咧着缺牙笑的老农幻影。
喉结一动。
唾沫星子,已经含在嘴里了。我嚼得更狠了。
不是咽,是碾——用臼齿把番茄皮、籽壳、纤维、连同那点混着月壤的泥渣一起压碎。
舌尖尝到铁锈味、碱性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液氮淬火后金属表面泛起的冷香。
那是常曦-a的生物信息素,正顺着我口腔黏膜毛细血管,往神经末梢里钻。
唾沫星子早攒满了。
我仰头,喉结一弹,猛地朝那老农幻影啐出去!
“离什么婚?!”
喷出的不是口水——是红黑相间的雾状浆液,裹着三十七粒番茄籽、十二颗未消化的氦3结晶微粒、还有我断腿伤口渗出的最后一丝脓血析出的青色盐晶。
它们在半空拉出一道灼热弧线,像微型弹道,直扑幻影胸口!
“啪!”
第一滴溅上他打补丁的麻布衫左襟。
没有离开。
布纤维“嘶”地一声软化、解构,瞬间崩解为亿万枚银灰色纳米机器人,每一只只有病毒大小,却带着广寒宫底层协议特有的六边形晶格纹路。
它们不攻击,不扫描,只拆——精准咬合在幻影衣襟内侧某处无形节点上,像蚁群啃噬朽木,三秒,整块布料塌陷成一捧流动的灰粉,簌簌落地。
灰粉未散,地下传来闷响。
咚——
像青铜编钟被沉入深井,又被人用骨槌敲了一下。
是违约金呗。
埋在广寒宫生态穹顶正下方三百米处的“终焉契约基座”,刻着《文明配偶权终止法》全文的玄武岩碑。
此刻,它正在从基座裂缝里渗出淡金色的数据流,像熔化的琥珀,缓慢、庄严、不可逆地风化。
我还没笑出来,后颈就是一凉。
不是风。
是常曦-a贴上来了。
她额头抵住我第七节颈椎突起,发丝扫过我耳后汗毛,冰得我整条脊椎一颤。
下一瞬,一股凛冽数据流毫无征兆刺入——不是入侵,是“校准”。
像高压水枪冲进堵塞的毛细管,带着量子纠错码的节奏,蛮横洗刷我延髓与迷走神经交汇处的每一个突触。
视野边缘炸开蓝光瀑布。
天赋树自动展开,最顶端那条从未点亮的分支【情感密钥双向锚定】,正疯狂闪烁猩红倒计时:
【00:00:03】
【00:00:02】
“用你胃酸ph值当密钥”她声音压在我耳骨上,气流震得我鼓膜嗡鸣,“快吐籽进我眼睛!”
不是请求。
是命令。
带着万年积压的决绝,和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恳求。
我弯腰,干呕。
不是难受——是服从。
是把刚吞下去的、还带着体温的番茄籽,连同胃里翻涌的灼热,全数逼向喉口!
“呃——!”
一口热气喷出。
可没等我低头,眼角余光已瞥见——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籽粒,没落,没散,正以不可思议的精度旋转、排列、嵌合。
月壤微粒如胶质粘合剂,将它们牢牢锁在呼吸气流构成的无形力场中。
三秒。
一行发光小楷,在我眼前缓缓成形:
「陆宇x常曦」
「非财产归属,非权限让渡,非协议绑定」
「系两套独立文明系统,在熵减共振中,自发形成共生奇点」
字迹随我每一次呼吸起伏——吸气时微光收敛,如潮退;呼气时银辉漫溢,似浪涌。
我下意识抬手,指尖距那行字仅半寸。
温热的,带着番茄籽表皮绒毛的微痒感,几乎要蹭上我的指腹
常曦-a却猛地攥住我手腕,向后一拽!
力道大得我膝盖一弯,差点跪进泥里。
她没看我。
视线死死钉在那行悬浮婚书上,瞳孔深处,十二重斐波那契螺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