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漫上来的时候,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脚底板被那股温热的湿气一舔,整条断腿的神经都跟着抽搐——不是疼,是“认得”。
像老狗闻到三十年前埋骨头的地方,像我七岁蹲在泵房后头,看蚯蚓从我爸刚泼的铁锈水里钻出来,扭着身子往砖缝里钻。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土底下有活物,只是它睡得比谁都沉。
水漫过鞋帮,凉得发烫,带着月壤特有的碱腥和地球腐殖土的甜酸味,混在一起,竟不冲,反而像我妈熬了三天的骨汤,浮着一层薄油似的光。
我跪下去,膝盖砸进泥里,溅起的不是泥点,是细碎的银灰微粒,在斜阳下一闪,像活的星屑。
三小时。
我没眨眼,没喝水,没让常曦-a递来的纳米止血凝胶碰我左腿断口——那脓血得流着,得温着,得跟这水一个温度,才配当引子。
第一片叶冒头时,我数了十七秒。
不是等,是校准。
舌尖还压着那股烂番茄糊锅底的焦糊味,鼻腔里塞满井口涌出的、混着锶结晶的水汽,耳道深处,七岁我的笑声还在嗡鸣,没散。
第二片叶展开,脉络清晰,主脉上浮着三道极淡的银线,不是叶绿素,是氦3微尘析出的催化通道——我伸手蘸了点水,抹在自己断口边缘,脓血混着水珠滚落,滴进泥里,那滴落处,新芽根须猛地一颤,渗出一星半点幽蓝荧光。
对了。
就是这个酶。
广寒宫穹顶维生系统停摆万年的症结——不是缺能源,不是缺材料,是生态圈缺一个“启动开关”:能同时兼容地球碳基代谢与月球氦3聚变循环的双向催化酶。
它得从土里长出来,得带童年记忆的生物频谱,得认得我牙龈出血的节奏。
我喉咙发干,想笑,却只从肺里呛出一口带铁锈味的气。
“你七岁偷摘未熟番茄,被蜂蛰了手背,肿得像馒头。”常曦-a的声音突然落在我耳侧,冷,稳,却破天荒没加任何修饰词。
我没回头,只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她指尖正一缕缕抽离数据流——不是全息投影,是实打实的、由广寒宫底层逻辑编译成的活体藤蔓,泛着青铜冷光,表面蚀刻着十二重斐波那契螺旋,和她眼底晶状体一模一样。
她弯腰,把那截藤蔓插进我面前的泥塘正中央。
没用力,就那么轻轻一松。
藤蔓入泥的刹那,整片洼地的水纹骤然静止。
不是冻住,是“听”到了。
下一秒,泥下传来低沉嗡鸣——不是震动,是共振。
像我爸当年修不好水泵,就蹲那儿听轴承转速,一听就知哪颗滚珠碎了。
“息壤反应堆。”她声音压得更低,“沉睡七千八百年,等一句‘搭架子’。”
我猛地抬头。
她正看着我,金纹未退,可眼尾那点冰裂似的冷意,竟软了一丝。
就在这时——
“灶膛灰里的碳纹在喊疼!!!”
林芽嘶吼着冲进泥塘。
赤脚,没穿鞋,老茧崩开处,青铜色神经束还没收回去,菌丝已如活蛇般疯长,扎进水里,缠上新苗根系,又顺着水流,直扑泵房残骸基座!
她扑过去,指甲暴长,不是抠墙,是抠地——专挑水泥裂缝里嵌着的锈螺栓。
“嗤啦!”
一颗六角螺栓被硬生生剜出来,螺纹上还挂着黑褐色的陈年油垢。
她手指一拧,螺帽崩开。
里面,静静躺着半枚乳牙。
米白微弧,珐琅质断面泛着脆光,牙根处,还裹着一点干瘪发灰的牙龈组织——和第358章u盘里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枚,正微微搏动。
而它接触地下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不是波纹,是量子隧穿效应的宏观显影:水分子在塌缩与弥散之间反复横跳,像无数个平行时空,在同一滴水里同时涨潮、退潮、再涨潮。
我盯着那半枚牙。
盯着它牙釉质里游走的、与我右下槽牙新生恒牙完全同频的锶晶格畸变。
盯着它根部那点没刮干净的、早已钙化却仍具活性的牙龈组织
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全是泥、血、水,还有没擦净的番茄浆。
可我掌心,却空了。
锅铲呢?
我刚才明明攥着它,就插在泵房塌陷的砖缝里,刀刃朝下,像插进大地的一把楔子。
我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右手。
泥水正从指缝里缓缓渗出。
而泵房基座下方,那截裸露的青铜管道接口,正随着乳牙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发亮。
管壁上,隐约浮出几道暗青刻痕。
不是锈,不是划痕。
是字。
是墨色沉进金属里的字。
我眯起眼。
风停了。
水静了。
连七岁我的笑声,也忽然哑了一瞬。
就在这死寂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响——
像有人,正用锅铲,一下,一下,敲着青铜管壁,问它:
“老祖宗,您当年到底焊了多少《齐民要术》进去?”我扑过去的时候,膝盖在泥里犁出两道深沟。
不是冲水,不是冲苗,是冲那截正微微搏动、泛着锶晶格冷光的乳牙——它还在泵房基座底下,卡在青铜管接口的暗纹缝里,像一颗被时光咬住的钉子。
可我的手还没碰到它,指尖就先撞上了一片滚烫。
锅铲。
它没丢。
它就斜插在塌陷砖缝深处,刀刃朝下,柄尾朝天,像一根被大地反向供奉的香。
此刻整根铲柄正由内而外透出赤红,表面釉层噼啪龟裂,露出底下烧结成琉璃状的黑铁胎——那是我三年前用废锅炉改的灶台,天天煎番茄酱、熬蚯蚓酵素、烤地瓜干,火候全靠手感,锅底早糊得能刮下三斤碳粉。
它在发烫。
不是故障,是呼应。
是这整个月壤-地球混流生态,在认主。
我一把攥住铲柄!
灼痛直钻脑仁,皮肉滋滋冒白气,但我没松——七岁那年我爸攥着烧红的扳手修水泵,也是这么烫得龇牙咧嘴,却死死不撒手:“机器认人,不认疼。”
我抡臂,斜劈!
不是砍,是撬。
铲尖“锵”一声楔进青铜管道接口最窄那道暗青刻痕——就是刚才浮出字迹的地方。
我脚蹬断墙残基,腰腹暴拧,全身重量压进杠杆支点。
“咔——嘎!!!”
不是金属断裂声。
是百年硅酸盐结晶在超频共振中集体崩解的脆响,像一整座冰川在耳道里突然开裂。
一股温压猛地从管口喷出!
不是水。
是雾。
带着铁锈、臭氧、陈年机油和一丝极淡的、刚出锅的番茄酱焦香。
泉眼直径暴涨三倍,水面翻涌起青铜色涡旋,中心缓缓浮起一枚核桃大的、半透明的结晶球——里面游动着无数微缩版《齐民要术》竹简虚影,每一道墨痕都在呼吸。
所有番茄苗,齐刷刷转向东方。
不是风吹,不是趋光。
是根系在地下绷紧,茎秆以纳米级精度同步扭转,叶片背面瞬间反射出十七道交叉光斑,精准叠印在穹顶残破的星图上——坐标落点,正是昆仑墟核心阵列的量子锚点!
常曦-a的声音在我后颈炸开,却像信号不良的老收音机:“快!刮锅底碳粉!混进苗根!它们不吃养分吃‘错误’!”
她话音未落,左肩数据流轰然溃散,皮肤开始像素化,一粒粒光点向上飘升,像被无形之手拆解的活体代码。
我反手摸向腰间工具包——空的。
铲柄还在我手里,滚烫如烙铁。
而那口陪我熬过三百六十二个昼夜的焦黑铁锅,正静静躺在三步外的泥水里,锅底朝天,裂纹蜿蜒如河网,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厚厚一层乌亮、酥脆、微微反光的碳。
我盯着它。
盯着那层碳。
忽然笑了。
笑得喉咙发腥。
原来老祖宗没留说明书。
他们把《齐民要术》焊进了水管,把农耕密钥刻进了灶膛,把文明重启的密码全埋在了糊锅底的那层焦里。
我蹲下,右手五指张开,深深插进泥水,抠住锅沿。
然后——
狠狠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