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李临睡得很沉。
意识在虚无中上浮,再度凝聚于孤高的王座。
下方星海,璀灿依旧。
低沉而谦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梦境空间:“主人,请创造您的眷属。”
灰白色的不定形雾气应声浮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李临端坐于王座之上,白日与老板的争论犹言在耳。
他伸出手指,轻点灰雾,低声宣告:“他拥有一种力量。能通过触摸,连通众人的心灵,主宰思绪与情感————”
“————他本能地渴望所有智慧生命,能够相互理解————渴望弥合世间的所有纷争与隔阂————”
雾气开始沸腾,不象之前创造哥斯拉或神龙时声势浩大,反而带着一种内敛的柔和光晕。
人形的轮廓,逐渐清淅。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有着一头柔顺的白发,面容清秀俊美,肤色苍白,带着一种玻璃器皿般的脆弱易碎感。
最动人心魄的是他那双眼睛,颜色浅蓝,像被洗濯过的冬日晴空,清澈得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悲喜。
低沉而谦卑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请赋予您的眷属,最终的职责与第一个任务。”
没有什么好尤豫的。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用自己的能力,让众生相互理解————”
李临的目光扫过下方造物。
白发青年身躯单薄,静静站在那里,浅蓝的眼眸纯净无瑕,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载某种崇高的使命,象一件被精心打造的祭品。
他的声音不自觉降低,一个问题猛地撞入心头:
自己创造他,初衷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了验证一个观点的对错,还是————真的期望世间能多一分理解,少一些无谓的纷争?
一瞬间,他想起了白日的争论————
现在下达的任务,与老板口中不可违逆的“天性”,其内核,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李临沉默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王座背上,眼神落在虚无的某处,久久未动。
梦境空间陷入寂静,下方星海无声闪铄,金银双河默默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摇摇头,自失地笑了。
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更象是一种壑然开朗后的自嘲,一种放下执念的释然。
何必呢?
何必为了证明一个观点的对错,就让一个本该自由生长的生命,套上沉重的枷锁?
眼前的青年,生而拥有理解他人的力量,以及弥合纷争的渴望。
这本就是最珍贵的禀赋,是对这个充满误解的世界最温柔的祝福。
又何须他这个造物主,再居高临下地为他划定必须遵循的命运?
王座之下的白发青年,依旧安静地等待着,象一张纯净的白纸,准备承受书写。
李临收敛了笑容。
他不再倚靠王座,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下方的造物,用一种朋友间的温和语气说道:“不,你没有第一个任务,也没有什么最终的职责了。”
他象是在对青年宣告,又象是在对某种更庞大的规则陈述:“你不必证明什么,也不必为任何宏伟的理念所束缚。
“你所拥有的能力,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如何使用它,去感受这世界,去经历你的人生,应由你自己来决定。”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祝愿:“去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去听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去尝尝食物的滋味,去体会喜悦,也去经历悲伤————所有这些,好的,坏的,都是你独一无二的经历。
“去吧,你应该,也值得享受属于你自己的生命————
“欢迎来到————这个残忍又美好的世界。”
白发青年清澈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闪铄。
他象是听懂了这份卸下所有重担的祝福,对着王座上的李临,深深鞠了一躬o
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柔和的光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梦境虚空,奔赴广阔而真实的人间。
李临望着青年消失的方向,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许久,都未曾动弹。
南朝,首尔。
大雪纷飞。
——
已是深夜,麻浦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四下静悄悄,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作响,如白蚕啃食桑叶。
巷口便利店招牌的灯光,昏黄一团,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模糊。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青年,身形消瘦,及肩的白发,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他身上的衣裤,极为单薄,赤着脚,静静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没有行李,也没有过往。
他微微仰着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融化,传来微弱的刺痛。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如同纯净的琉璃,映照着便利店的灯光,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好奇。
他在感受。
感受雪花的凉意,感受深夜的寂静,感受脚下的冷冽————
这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陌生而新奇。
他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
然而,这美好的体验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寒风钻进巷子,猛地扑在他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嚏——!”
响亮的喷嚏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第一次清淅地体验到了“寒冷”的含义。
这是一种需要躲避的不适。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自己单薄衣衫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块。
掏出来,是一件棕色的皮质钱包。
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韩元纸币,面额不大,数了数,总共六十万。
旁边,还插着一张居民身份证。
照片上正是他自己,白色的头发,浅蓝的眼眸。
姓名一栏,清淅地印着三个字:东方白。
这就是他的名字。
东方白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淹没在风雪中。
他白淅的手指,揉了揉粗糙的纸币。
一种本能的常识性记忆,随之浮现:
在这个名为首尔的庞大城市里,这笔钱,支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安身之所,然后尽快找到一份工作。
东方白小心翼翼地将钱包收起。
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迈开脚步,踏着积雪,朝昏黄的暖光走去。
雪,还在下。
将他留下的浅浅足迹,温柔地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