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傍晚时分。
李临推开“候驾”餐馆的玻璃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书籍,闻声抬起头。
清瘦的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您来了。”
“下午好。”李临走到柜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
不知怎的,看着老板平静的笑容,他竟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心虚。
仿佛在外鬼混多日的丈夫,回到家,面对守着一桌饭菜,苦等的妻子。
李临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不自觉低了些,“我是不是————好长时间没来了?”
老板将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为他斟上热茶,微笑道:“也没多长时间。仔细算算,也就一百五十六天零七个小时。”
记得这么清楚吗?
李临脸色发烫,假意咳嗽一声,“最近————课业比较忙。”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菜单,低头翻看起来,借此掩饰不自然的神情:“恩————来个锅包肉,地三鲜,再加个麻婆豆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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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点点头,转身系上围裙,走向灶台。
李临忽然发觉少了点什么。
平日里总在台面上昂首挺胸的g先生,和在水缸里唧唧轻鸣的星汉,都不见了踪影。
他忍不住朝厨房方向问道:“g先生和星汉呢?怎么没看见它们?”
老板正往锅里下肉片:“它们冬眠了————在新窝里睡得很舒服。”
李临了然。
很快,香味便弥漫开来。
锅包肉色泽金黄,地三鲜油润鲜亮,麻婆豆腐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饭菜的味道依旧可口,他吃得痛快无比,额角带汗。
老板摘下围裙,洗洗手,回到柜台后,拿起一本书,安静翻阅。
李临瞥了一眼,是《道德经》。
这个世界也有道教,有《道德经》,只是与他前世所知,略有不同。
历史上的道祖并未留下李耳或李聃的名讳,世人只知他叫“老子”。
李临咽下口中的饭,好奇地问,“你喜欢《道德经》?”
老板抬起头,笑了笑,“喜欢谈不上,只是闲来翻翻。这本书写得还不错,有些话挺有意思。”
他略一沉吟,缓声念道,“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这段话的意思,李临大致明白。
讲的是道与德之所以尊贵,在于不干涉,顺其自然。
孕育万物却不占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引导生长却不主宰,这便是最深远的德。
“为什么喜欢这句?”李临好奇的询问。
老板合上书,目光平和:“大概是因为对天道的描绘很精准,也很有趣吧。我以前从未想过,竟然有这样的造物”,这样的存在方式————
“徜若所有生命都能如同天道,依循自身的命运轨迹自然运行,各得其所,不加干涉,也不被干涉————或许我就能清闲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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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泛起淡淡的无奈:“不过,想要达到这种状态,并不容易。
“父母爱孩子,本能便想掌控他的人生。情侣之间,也常将占有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仆从对主人都会产生僭越————”
李临思索片刻,试图反驳:“也不尽然。如果父母能真正理解孩子是一个独立的灵魂,爱人能意识到对方是自由的个体,或许是可以做到的————多一些理解,世间纷争自然会少很多。
”
老板微微偏头,语气依旧躬敬:“您认为,纷争的根源在于人不能相互“理解”?”
“当然。很多冲突都始于误解。”
老板并不这样认为:“我觉得纷争的直接根源,在于争利。这是生命维系与扩张的本能,与理解与否,关系不大。”
“但可以通过理解,找到利益的平衡点。”
“那如果纷争,并非为了实在的利益呢?”老板目光深邃:“人很多时候的不幸,源于无法安静下来的本能。那种驱使他们互相窥探、
比较、倾轧的无聊与空虚,也是理解能够化解的吗?”
李临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回应。
老板继续道:“生命本身就是非理性的。它象一股盲目的洪流,每个意志都渴望扩张繁衍,凸显自身,碰撞在所难免————您所说的理解,很多时候,只是意志激烈碰撞后,无奈之下的妥协。”
这番近乎悲观的论调,让李临皱起了眉:“我不认同。如果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天性”或意志”,那等于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因为一切都是注定。
“但法律、教育、伦理,这些文明造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对抗你所说的这种天性吗?”
“效果如何呢?”老板轻声反问,并非挑衅,更象是一种纯粹的疑问。
“效果在于过程本身。”李临不喜欢这种将一切归于宿命的论调:“理解不是万能的,但它是构建一切的基础。一个法官审判案件,内核就是尽力去理解案情真相,理解法律条文背后蕴含的公平原则,然后才能做出裁决。
“如果按你的说法,天性如此,弱肉强食便是真理,那法庭和律法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老板轻声说道:“程序正义本身,或许也可以看作,是对那种野蛮天性的一种————无奈的规训与妥协。”
李临摇头反驳:“不是妥协,是建设。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理解自己不想承受的痛苦,就能推己及人,想到别人也不想承受。这就是用理解来创建共情,从而避免冲突。”
老板:“但现实中,人类往往己所不欲,偏施于人。”
“那是因为理解得还不够深切,或者被私欲、被恐惧蒙蔽了。”李临叹了口气:“不能因为有人做不到,就否定道理。把原因统统归于某种抽象的天性或意志,在我看来,是逃避了在具体事件中,解决问题的责任。”
柜台后的男人沉默了,他静静看着李临,过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微微颔首,将《道德经》放到一边,站起身,为自己的主,添上一杯热茶。
“您说得对,也很有道理。”
语气躬敬,姿态谦卑。
这不是对李临的话表示认同,而是对李临本身的顺从。
谈话到此,便无话可说了。
李临看着老板虔敬的神情,忽然觉得刚才那番认真的争论,象是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
如果有人能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阻隔,让大家相互理解的话,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