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便利店员郑恩静,正在整理货架上的三角饭团,抬头时,无意瞥向窗外。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路灯暖黄的光晕里,一个瑟缩的身影在雪地上,艰难跋涉。
那人衣衫单薄,赤着脚,哆哆嗦嗦,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附近的流浪汉吗?”郑恩静心里闪过一丝尤豫。
店长叮嘱过,不要招惹他们,免得惹麻烦。
可————这么大的雪,会冻死人的吧?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匆忙接了一大杯热美式,又从员工储物柜里翻出自己的厚绒披肩。
浅灰色的,很干净。
走出玻璃门的瞬间,冷风裹着粗粝的雪,劈头盖脸砸来。
她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到那人面前,“那个————外面太冷了,喝点热饮吧?”
她将手中的咖啡和披肩递过去。
东方白闻声抬头。
泻湖般清澈的眼眸,对上郑恩静的视线。
女孩呼吸一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苍白,精致,象是雪夜里悄然绽放的优昙花,带着非人间的脆弱与纯净。
那一头奇异的白发更添了几分神秘。
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指了指身后的便利店,“要不————进来暖和一下————
里面有暖气。”
东方白歪歪头,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手里冒着热气的咖啡,和浅灰色的披肩。
一种陌生的温热情绪,立刻包裹住他。
他不太明白这种情绪叫什么,只觉得心脏象是浸泡在温水里,很舒服。
东方白露出干净的笑容,声音清冽,如同融化的雪水。
“谢谢你。”
他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小心接过热腾腾的咖啡,又将柔软的披肩抱在怀里。
不经意间,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郑恩静的手背。
一瞬间,女孩的念头和情绪如同涓涓溪流,涌入东方白的感知。
【————会不会是坏人?————但他长得真好看————眼睛像宝石————啊,手好冰,一定冻坏了————店长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不管了,总不能看着他冻死————】
原来,人类的内心,是这样的————
惊讶过后,他立即收敛了自己的本能天赋,免得窥探到女孩更多的隐私。
“快进来吧,风太大了。”郑恩静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侧身让开门口。
东方白点点头,跟着她走进便利店。
“叮咚”的电辅音响起。
一股混合着关东煮和咖啡香味的暖流,迎面扑来,将外面的严寒阻隔。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人间”的温热。
郑恩静注意到他的脚趾冻得通红。
心里一软,又蹲下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他:“这个————可能不太合脚,你先穿着————”
东方白再次道谢,顺从地穿上过小的拖鞋。
棉软的布料包裹住冰冷的双脚,带来一种舒适的满足感。
他捧着纸杯,小心地喝了一口热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向四肢百骸。
这个“水”————好好喝!
东方白低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又抬头看向回到收银台后,假装整理单据却偷偷注视着他的郑恩静。
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悄然弥漫在他的胸口。
他捧着咖啡,坐到窗边的高脚凳上。
将浅灰色的披肩裹紧了些,上面还残留着女孩身上淡淡的柑橘清香。
雪还在下,首尔的深夜并未完全沉睡。
一对情侣在街角激烈地争吵,女人甩开男人的手,男人颓然地蹲在地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和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穿着荧光马甲的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在积雪的路面上,艰难前行。
更远处,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灯柱下,对着手机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什么,脸上堆着勉强的笑————
东方白静静地“看”着。
即使隔着玻璃,没有接触,他也能隐约感受到那些汹涌而来的的情绪波动。
焦躁、疲惫、无奈、强撑的体面————像无数条浓烈而压抑的暗流,在这寂静的雪夜下奔涌。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又带着一种想要去触碰、去理解、去安抚的冲动。
收银台后面,郑恩静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窗边的身影。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捧着咖啡,望着窗外。
一身落魄,白发凌乱,却坐姿挺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宁静。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过分精致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象极了童话里,流落到人间的精灵王子。
与这间充斥着廉价食物气息的便利店,格格不入。
她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擦拭着早已光洁如新的台面。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玻璃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壮硕、满身酒气的男人,跟跄着挤了进来。
冷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男人头发凌乱,脸颊因酒精和寒冷泛着不正常的配红,眼神浑浊,厚重的羽绒服半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西装。
他径直走向收银台,沉重的身体撞在糖果架,哗啦作响。
“喂!那个————烟!最、最便宜的那种!”
他口齿不清,不耐烦地拍打着台面,发出“砰砰”闷声。
郑恩静被吓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强自镇定,从身后的货架上取出一包最廉价的esse,放在台上,小声报价,“您好,两————两千五百元。”
醉汉眯着眼,摸索口袋,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混在一起。
他数了半天,似乎总对不上数。
“西八————钱、钱呢————”
他低声咒骂,猛地将手里的零钱全摔在台面上,硬币叮当乱滚,“呀!就这么多了,都给你了!!”
郑恩静看着明显不够的零钱,又惊又怕,“客人,这————这不够————”
“什么不够?!”醉汉猛地提高音量,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柜台,浓烈的酒气喷在女孩脸上:“我说够就是够!你这丫头,也看不起我吗?!”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推郑恩静。
女孩吓得脸色发白,又后退一步,脊背抵住货架,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护在她的面前。
是东方白:“大叔,请冷静一点。”
醉汉一愣,眯起醉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小子,怒气更盛:“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
他的手掌推在了青年单薄的肩膀上。
就在二者接触的瞬间!
嗡!
东方白只觉得意识猛地抽离!
周遭的一切,收银台、货架、惊恐的郑恩静、咆哮的醉汉————所有景象都如同浸入水中的油画,色彩扭曲,继而模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点。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无数色彩各异的气泡,在虚空中沉浮生灭。
一众生心绪层。
而在他眼前,一个暗红色气泡,正躁动不安地膨胀着。
里面充斥着愤怒、挫败、还有一丝连主人都未察觉的悲伤。
是那个醉汉的心绪。
福至心灵,东方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气泡上。
一股可怕的负面情绪,顺着指尖涌入他的感知。
被公司无理辞退的屈辱,妻子带着孩子离去时的冷漠眼神,积蓄耗尽后房东的恶语相向,独自在廉价棚屋里灌下劣质烧酒的灼痛——
愤怒、绝望、委屈、自我厌弃————
刚才所有的蛮横与粗鲁,不过是这层层叠叠的痛苦,堆砌出的脆弱外壳。
“原来————是这样。”东方白轻轻叹息。
他完全理解了。
理解了这愤怒背后的无力,理解了这咆哮深处的哀鸣。
一种深切的悲泯,如同静默的潮水,漫过他的心田。
“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他本能地伸出手掌,如同抚摸一个哭泣的小男孩,按在那躁动不安的气泡上o
颜色开始蜕变,从愤怒的赤红,转为愧疚的暗紫,最终化为一种带着微微暖意的乳白色。
气泡内部的景象也随之变幻。
不再是上司狰狞的脸和妻子的抱怨,而是变成了夏日里冰凉的啤酒,以及年幼女儿递上拖鞋时的甜甜微笑————
同时,一个微小的念头,悄然植入气泡的内核:
【道歉,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开始戒酒,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你会成为最棒的父亲,最好的丈夫。
现实世界。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便利店里的灯光依旧暖黄,关东煮的汤汁“咕嘟”作响。
在郑恩静看来,醉汉的手刚刚砸到白发青年的肩膀,就突兀地僵住了。
男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随即如同冰雪般消融。
浑浊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带着几分茫然,看了看柜台后惊恐的郑恩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摔在台上的零钱,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
他收回手,局促地挠挠头发,然后笨拙地将散落的零钱整理好,数出正确的数额,双手递过去,声音低哑:“对、对不起————两位————我刚才————失礼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抓起那包廉价的香烟,没再看任何人,逃也似的离开便利店,重新投入外面的风雪中。
郑恩静愣愣地接过钱,望着醉汉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静站在一旁的东方白,心里虽疑惑不解,却也松了一口气。
她低声感谢:“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东方白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该道谢的是我————谢谢你的咖啡和披肩。”
他目光坦诚,没有半分遮掩窘迫的意思:“其实,我刚刚来到首尔,身上只有六十万————请问,你知道附近哪里可以找到便宜些的住处吗?”
郑恩静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仔细思索了一番,有了主意:“有个地方可能合适————弘大附近的考试院,很便宜。”
她补充道:“我也住那里。”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有些晃眼。
郑恩静领着东方白,穿过弘益大学周边喧闹的街道,拐入一条幽静的巷子。
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郑恩静指了指门口挂着的“安馨考试院”牌子,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位正在看电视剧的大婶。
郑恩静上前和她交流。
大婶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东方白,目光在他奇异的白发和蓝眼睛上停留片刻,倒也没多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登记表和钥匙。
手续办得很快。
——
“五楼是女生专用层,我就住在那里。”
郑恩静拿起钥匙,引着青年走向狭窄的楼梯,介绍道:“走廊尽头有公共的厨房和洗衣机,都可以用。这里月租三十万,押金————
我跟房东阿姨说了你的情况,她同意只收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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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白点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打开房门,一股旧家具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大概只有四平方米,刚够塞下一张窄床和旧书桌。
墙壁很薄,能隐约听到隔壁的咳嗽声,以及楼上拖动椅子的闷响。
郑恩静有些不好意思:“条件比较简陋,你先休息一下,适应适应。下午我没什么课,带你去附近的市场买点生活用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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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东方白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暂时安顿下来。
他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对于任何“活着”的体验都抱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洗衣机的轰鸣,飘散的饭菜香气,隔壁传来的低语和键盘敲击声————于他而言都是崭新而有趣的体验。
几天后,在郑恩静的帮助下,他在附近一家物流中心,找到了一份夜班快递分拣的工作。
工作是按小时计费,强度很大。
传送带永不停歇,包裹源源不断,需要快速将它们分拣到不同的笼车里。
几个欺生的老员工看他瘦弱,又是年轻人,偶尔会把自己在线的包裹,故意拨一些到他的局域。
东方白只是笑笑,低着头,默默加快手上的动作。
他的手指很灵巧,速度其实并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