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陈行乙和肖开洋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从昨夜至今,近二十个小时,他们只在传递物资的间隙,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其他时候一直在忙碌。
此刻,体力与精神都到了极限,再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不行了————老子————老子真嘞·不住了————”
肖开洋仰面躺在焦热的土地上,望着被浓烟染成脏橘色的天空,有气无力地哼唧:“再搞下去,人要交代在这里————走,找个地方,歇口气,搞点吃的————”
陈行乙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下头,他试着站起来,腿肚子却一阵发软,跟跄了一下才稳住。
两人互相搀扶着,找到带队干部,打了声招呼,便沿着徒峭的山路往下,慢慢挪步。
下山的路也不轻松,烟尘依旧呛人。
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弯道,竟看见一个临时摊点,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一个系着火红头巾的少年,正麻利地烫着粉。
一口大锅里,红油滚滚,香气混着酸辣味,钻进鼻腔,勾得人肠胃一阵咕噜o
摊前立着块纸板:酸辣粉,志愿者免费!
排队的人不少,多是刚轮换下来的救火人员,个个灰头土脸,端着一次性碗,或蹲或站,埋头吃得酣畅淋漓。
“走走走!有免费的酸辣粉吃!”肖开洋眼睛一亮,拉着陈行乙排到队尾。
队伍前进得很快,不多时便领到了两大碗。
也顾不得找地方,他们直接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粉条滑韧,豆芽脆爽,肉沫酥香,酸辣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袋。
热腾腾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一碗下肚,意犹未尽。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又回到队尾。
直到第三碗见底,周围的志愿者已散去大半。
红头巾少年也终于得了空,抱着个大海碗,走到他们旁边,很自然地蹲了下来。
“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他扒拉了一大口粉,含糊地问道。
“够了够了,谢谢小老板!”肖开洋抹了把嘴,竖起大拇指,“你这手艺,太巴适了!”
陈行乙也点头附和:“很好吃,谢谢老板。”
“客气啥子嘛。”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们在前头拼命,我在后头出点力气,应该的。”
他象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回摊位,拎回来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桶。
“差点搞忘了,我自己熬的绿豆汤,可以解暑。”
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豆香混合着冰爽的气息飘散出来。
他用一次性杯子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肖开洋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瞬间冲散了体内的燥热,连带着混沌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我日!”他舒服得长叹一声,由衷赞叹,“这也是你做的?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太安逸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越省学的,那边天热,家家户户都会煲糖水。我加了点梅干和陈皮,解暑气更好些。”
陈行乙嗦了口粉,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他,“老板还去过越省?”
少年点点头,眼神明亮:“我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都会学习当地的特色菜肴————全国好吃的料理太多了,我想把他们都学会————”
三人就着冰凉的绿豆汤,边吃边聊。
肖开洋的话比较密。
从火锅说到小面,从江湖菜讲到夜市烧烤,言语间充满了对家乡的自豪。
说着说着,又谈起了山城的历史,讲起了袍哥文化,还有抗战时期的陪都往事。
小当家也述说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见闻。
在越省学煲汤,在齐鲁摊煎饼————最后,又提到江城那个想不开的男人,他请对方喝了碗排骨藕汤。
“后来呢?”陈行乙问。
少年低下头,含糊道,“不晓得。我走了————”
陈行乙默然,他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答案。
他也简单说了几句。
说起贵省的烂尾楼,说起读山县的“天下第一水司楼”。
也说起王刚师傅老家,那出咿咿呀呀的《穆桂英挂帅》————
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
“我叫陈行乙,这是我的朋友肖开洋。你呢?”
少年看着两人,笑如暖阳,“我叫刘昴星,厨师刘昴星。”
吃完饭,两人帮小当家把锅碗瓢盆归置到三轮车上,用抹布擦拭油渍的台面。
肖开洋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走向长满野树的崖边,想要“放水”。
山风挺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刚站定,解开裤带,随意往下一瞥,动作忽然僵住。
“我日————”
肖开洋猛地回头,朝同伴拼命挥手:“你们两个快过来看哈!嘿么壮观!”
陈行乙和小当家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厨具,走到崖边,向下张望。
整个山林,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地狱。
山火还在肆虐,火焰在墨色林海中蜿蜒,浓烟滚滚,把靠近火场的半边天空都熏成了污浊的暗红色。
另一边,是人间。
一条由无数车灯汇成的光带,沿着徒峭的山路,绵延而上,直抵火场前线。
光带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前灯雪亮,尾灯赤红。
星星点点,无边无际。
从高处望去,竟象一个顶天立地,迈步向前的巨大人形!
人形没有面目,它“脚”踏城区,“身躯”攀山,一只“手臂”义无反顾地伸向火海。
光芒与烈焰相抗,仿佛要将那肆虐的猩红,死死挡住,寸步不退!
风,送来了巨人的脉搏与呼吸,无数声音汇成它的呐喊:“让一让!让一让!水来喽——!”
“兄弟,搭把手,把这箱油锯递上去!”
“哪个有藿香正气水?这边有人遭不住喽!”
“龟儿子,火势好象小了点哈?”
“你娃眼睛瞎咯?那是风转向了!”
一小片局域的人都哄笑起来,笑声里粗粝,却朗畅无比,随即又被“巨人”更庞大的声浪吞没。
陈行乙和肖开洋怔怔地看着,听着,忘了呼吸,像被惊雷劈中,浑身颤栗。
眼前的景象,比肆虐的山火本身,更夺目,更磅礴,更令人魂魄震荡!
这是一种沉默无声,恍惚自亘古走来,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热烈!蓬勃!豪迈!昂扬!
就在这时,仿佛自云端垂落,天籁歌姬空灵的歌声,如同姣洁的月光穿透浓烟,清淅地响起每一个角落:“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下方“光带”凝滞,原本有些纷乱的嘈杂,似乎也被这熟悉的旋律,短暂抚平。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没有伴奏,只有清唱。
可这清唱却比任何华丽的交响更具力量。
它不象之前那般空灵如月,反而带着一种开阔的力量————不疾不徐地流过燃烧的山峦,流过奔腾的光河,流过每一张沾满灰土却坚毅的脸庞。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潦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终于,在这开阔辽远的歌声里,陈行乙一路行来的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贵州庞大而荒诞的“天下第一水司楼”。
河南农村戏台上苍凉的《穆桂英挂帅》。
山城化工厂,汩汩流淌的暗色污水————以及眼前这片燃烧的山林,和决绝伸向火海的光河————
轰然一声!
不是巨响,是心底仿佛有某种力量冲破桎梏。
积郁顿消,一片雪亮!
那股自他“醒来”便深植于灵魂深处,驱使他不停行走,让他对一切不公与苦难无法坐视的模糊力量。
那个他一直寻觅却抓不住的使命,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被这歌声和“巨人”亲手点燃,骤然清淅,熊熊燃烧!
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不是书写个人的传奇。
而是走入这滚滚人流,成为其中最普通,却也最坚定的一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灰烬和伤痕的手,露出笑容。
他,找到了他的长枪与战马。
与此同时,整个神州大地的各个角落,与陈行乙有着同样灵魂底色的三十万人,也正因各自不同的际遇,行走在各自的命途。
江东的工厂流水在线,一个年轻的女工,在下班后拿出了自学的法律书籍。
西北的荒漠边缘,一个大四的农学生,看着被风沙侵蚀的田垄,蹲下身,抓起一把干涩的泥土。
湘潭的某家医院,刚结束一台漫长手术的医生,摘下口罩,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疲惫地灌了一口葡萄糖。
在黔南的村庄,在越北的工厂,在雪域的高原————
无数个“陈行乙”,分散在茫茫人海,行在各行各业。
有人已经清淅地看到了前路,有人还在迷雾中摸索,有人依旧感到茫然。
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他们终将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扎根生长。
如星,亦如火。
三天后,肆虐的灾难,在无数人舍生忘死的奋战下,终于彻底扑灭。
——
清晨,冷冽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气息。
肖开洋骑着摩托,送陈行乙前往高铁站。
车站前的纪念墙上,五个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被连日来的烟尘屏蔽,显得有些黯淡。
陈行乙下了摩托,走到近前,抬起袖子,轻轻擦去字迹上的灰尘。
肖开洋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喂————回去以后,你娃有啥子打算?”
陈行乙凝视着鎏金大字,平静说道,“我准备去复习。”
肖开洋有些惊讶:“复习搞啥子?考研?”
“不,”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恬静笑意,“我要考公。”
同伴愣了一下,旋即象是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得!雄起!”
没有更多的告别,陈行乙背起半旧的黑色背包,转身,导入了广场上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影挺拔,朝气蓬勃。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后那五个终于拭去尘埃,光芒粲然的大字上。
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