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陈行乙刚路过麻尾镇,行走在g210国道上。
连日的跋涉,让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形也比出发时消瘦了几分。
虽只是初冬,但寒意已经很明显。
身上的衣服还是刚出家门那一套,实在难。走一段路,他就不自觉地搓一搓冻得发麻的手背。
“嘀嘀——!”
身后传来响亮的喇叭声。
一辆沾满尘土的蓝色拖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张黑黝黝的脸:“喂,小伙子!去哪啊?指你一截?”
司机嗓门很大,带着股爽利劲。
陈行乙停下脚步,下意识想摇头拒绝,目光却被拖车后方的联合收割机吸引。
他有些哆嗦的反问道:“师傅,您这是从哪来啊?”
司机以为他担心安全,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放心,不是坏人!俺是收甘蔗的,刚从广西那边干完活,要回河南老家!”
他招招手:“你冻得脸都发青了,上来吧,不要你钱!”
陈行乙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感受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脚趾,稍作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爬上了副驾驶座。
车厢里意外地整洁,与外面风尘仆仆的模样,截然不同。
后窗上,竟还挂着几串暗红色的腊肉和干辣椒。
车子重新激活。
司机是个自来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含糊地问道,“小伙子,是大学生吧?”
陈行乙轻轻“恩”了一声。
“我就说嘛!”司机得意一笑,点燃烟,深吸一口:“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放着好日子不过,就喜欢到处瞎跑,还美名其曰什么来着————哦!对了,净化心灵,感受自由!!!”
陈行乙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问,“师傅贵姓?”
“姓王,王刚!”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司机名叫王刚,河南周口人,四五十岁,说话总爱带个“中不中”。
夫妻二人常年开着拖车,载着联合收割机,天南海北地跑,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
这次是广西的甘蔗季结束了,急着赶回老家。
儿媳妇马上要生小孩,他老婆等不及慢吞吞的拖车,已经先一步坐高铁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妻子不在身边,没人陪着说话憋得慌,王刚师傅的嘴一刻也闲不住。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掐着烟,嗓门洪亮:“俺儿子在郑州搞互联网,天天加班,忙得很!”
“丫头在郑州读大学!学医的!以后治病救人————”
接着话锋一转,又讲起年轻时候在广西收甘蔗的趣事:“————酒叫公文包”,是甜的!我完全没当回事了,连喝了三大碗,结果到外面被风一吹,就倒在了田里。”
陈行乙靠在副驾驶上,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安静地听着。
他并不觉得厌烦,反而有种浸入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偶尔,也会顺着话,问几句。
“王师傅,象您这样跑一趟,除去油钱、吃住,能剩下多少?”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唐突,涉及了关于收入的私密问题。
王师傅却只是略一沉吟,便爽快答道:“象这趟从广西回河南,跑一趟,运气好能挣个万把块!要是空车回去,那就亏了,只能搭点零散货,挣个三五千顶天了————”
陈行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说说笑笑间,拖车已经驶上了高速入口。
王师傅并未取卡缴费,只是从车窗递出去一个墨绿色的小本子。
工作人员翻开看了看,便挥手放行。
“跨区作业证!”王师傅得意地将小本子,塞回遮阳板后面:“农业农村部发的,一年一证,全国通用!上高速全程免费————”
他说得眉飞色舞,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滔滔不绝说了好一阵,才猛地反应过来:“光顾着聊天了,还没问你呢,小伙子————具体要去哪里啊?”
陈行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和远山,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茫然的笑容:“我就是出来到处走走,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没有具体目的地,哪里都行。”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要是不嫌弃,带我去您家看看也行,我还没去过河南呢。”
王师傅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中嘞!正好跟我回去看看我大孙子!哈哈哈!”
拖车在高速上行驶了约莫两天,穿过连绵的丘陵,驶过平坦的原野,窗外的景色从浓郁的翠绿渐渐变为冬日的苍黄。
陈行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着,偶尔和王刚师傅聊上几句。
抵达周口地界时,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平原特有的干冷。
王刚的家在城边的一个村子里。
村口的柏油路是新修的,很平整。
路两旁,能看到不少崭新的二层小楼,贴着亮白的瓷砖。
“到了到了!”王刚把车停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院门前。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妇人早已等在门口,是王刚的妻子。
她先是对着丈夫埋怨了几句,又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跟在后面的陈行乙。
王刚哈哈笑着解释:“路上捡了个大学生!来家里做客!”
妇人立刻热情起来。
陈行乙已经很久没好好洗漱了,王刚妻子给他指了洗澡的地方。
久违的热水冲淋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麻的舒适感,连日徒步的疲惫似乎都随着水流被冲走了些。
洗完澡,身上套着王刚找出来的旧棉袄,虽然不合身,却暖烘烘的。
中午时分,王刚妻子开始张罗午饭,院里的大锅灶升起了炊烟。
陈行乙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不锈钢饭盆,从旁边一户人家走出来,大声招呼道:“三爷,今天做的烩菜,趁热吃啊!”
屋里老人没有回话,只是传来吸溜汤水的声音。
微胖男人笑着摇摇头,转身去骑车。
恰好看见了陈行乙,脸上露出些微诧异,随即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端着饭盆往下一家去了。
这时,王刚也溜达过来,顺着陈行乙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那是村支书。在给几个五保户送晚饭。”
陈行乙若有所思。
“晚上村头有戏,”王刚搓了搓手,哈出口白气,“县里剧团下乡,唱《穆桂英挂帅》,去瞅瞅不?”
“行啊。”陈行乙点点头。
天黑透了,寒气更重,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党群服务中心”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台子,两盏大灯,黄橙橙的。
天气很冷,但锣鼓家伙一响,村民们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了。
老人们自带小马扎,挤在最前面,眯着眼,听得入神。
年轻人则多站在外围,嘻嘻哈哈地聊天,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台上老旦的嗓音高亢苍凉,穿透寒冷的夜色。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陈行乙混在人群边缘。
他听不懂具体的戏文,但周围热闹的氛围,却让他颇为喜欢。
旁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大婶注意到了他这个生面孔,上下打量着。
“这是谁家的小伙?长得真排裳。”
“刚哥带回来的,是个大学生!”
“哟!大学生好啊!”先前那大婶眼睛一亮,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半开玩笑地冲着陈行乙道,“小伙子,有对象没?给你介绍个媳妇,要不要?!”
周围几个妇女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陈行乙有些窘,脸上发热,只好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摇了摇头。
他这反应,又引来一阵更欢快的笑声。
台上的穆桂英还在慷慨陈词,台下的笑声混着锣鼓声,在寒冷的空气里飘荡。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熏熏的,很温暖,也很安逸。
陈行乙还是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那灵魂深处的呼唤,依旧模糊。
但这一路的行走,所见的人,所经的事,像无声的雨水,渗入他干涸的心田。
那急于破土而出的东西,似乎不再那么焦灼,反而有了一种沉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