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粉,陈行乙拿出手机,扫码付钱。
黑瘦老板已重新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含糊地骂着队友。
他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走出小店。
午后的阳光变得稀薄,风里带着凉意。
刚才那位张大爷,正有些吃力地拎着油和米,佝偻着背,颤巍巍地往前走。
“大爷,我帮您拿一段吧。”陈行乙走过去,顺手要接那袋看起来更沉的米。
老人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局促,“不用不用,小伙子,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刚好顺路。”陈行乙咧嘴一笑,已经将米袋拎在手中。
老人也不好再推辞,连声道谢,在前面引路。
穿过几条晾满衣物的窄巷,拐进后面相对完整的居民区。
老人的家就在一楼,一间老旧的单位房。
打开门,陈行乙微微有些意外。
地方不大,家具也都是老样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旧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甚至连窗户玻璃都明净如无物。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讶异,解释道:“刚才社区的领导们,顺手帮着收拾了一下————说是上面可能要来人检查。”
陈行乙“哦”了一声,把油和米放在墙角,没再多问。
他接过老人倒的热水,搪瓷杯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字样,颜色已黯淡。
“大爷,您歇着,我走了。”
老人又连声道谢,将他送到门口。
离开小屋,天色尚早。
陈行乙打算在附近找个便宜旅社住下,明天再去隔壁的读山县,看看老板口中那个“好死胀”的水司楼。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个小学门口时,正是放学时分。
穿着厚厚校服的孩子们,潮水般奔向等待的家长。
汽车鸣笛声、电动车铃声、大人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就在这片混乱中,陈行乙看见了几个熟悉的红马甲。
正是刚才在餐馆里,簇拥着张大爷拍照的几位社区干部。
此刻,他们分散在校门口的不同位置,年长的那位站在车流最多的路口,伸开手臂,疏导车辆。
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则跑前跑后,将几个落单的低年级孩子,领到指定的家长等侯区,大汗淋漓。
另外两个女干部,正耐心劝离几个堵在校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
陈行乙停下脚步,有些惊讶。
原本以为,他们匆匆离开餐馆时说的“社区还有点事”,只是一种体面退场的托词。
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行乙就坐上了前往读山县的中巴车。
贵省地形多变,道路却修得很漂亮,没感受到丝毫颠簸。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起伏的绿色山峦,眼神空茫。
到了读山县城,景象果然如粉店老板所说。
他看到了突兀耸立的“独山钟楼”,形制古怪,在一众低矮民居中,格外扎眼。
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小故宫”,朱红墙壁,金黄琉璃,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还有“香港科技城”,哥特式的尖顶,旁边却又是罗马柱,窗户大多没有玻璃,象极了恐怖片里的鬼屋。
——
——
这些“奇观”散落在普通的县城街巷里,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最后,他来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水司楼”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所见时,呼吸还是为之一室。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楼”,更象是一座用钢筋混凝土堆砌而成的山。
层层叠叠的仿古式飞檐翘角,密密麻麻的廊柱,纵横交错的步道————
宏伟,是的,这种铺天盖地的体量感,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强迫你感受到它的存在。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荒凉。
风穿过空荡的楼体,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纸屑。
几只乌鸦在檐角“呱呱”叫着,更添了几分死寂。
陈行乙站在同样巨大而荒芜的广场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感觉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很闷。
灵魂深处那股一直推动他行走的力量,此刻剧烈地翻腾起来。
像地壳下奔涌的岩浆,灼热冲撞,试图查找一个突破口。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梗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郁闷,几乎要将他撑裂。
陈行乙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座灰色的巨楼,原路返回。
起初只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变成了竭尽全力的狂奔。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迈动双腿,仿佛要将体内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彻底宣泄出去。
跑,不停地跑。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直到双腿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滴落,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奇怪的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憋闷感,竟然真的随着疯狂奔跑,消退了不少。
虽然依旧存在,却不那么难以忍受。
从这一天起,陈行乙不再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他在县里买了些户外用品,然后,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徒步。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公路,或者干脆是乡间土路,一直往前走。
早晨,天光微亮时就起身,收拾好帐篷,啃几口压缩饼干,灌下冰冷的矿泉水,孤身上路。
中午,如果路过集镇,也许会吃一碗热乎的粉面,更多的时候,依旧就着冷水吞咽干燥寡味的饼干。
夜晚,他在路边找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空地,支起帐篷,钻进去,裹紧单薄的睡袋。
很冷,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通过薄薄的帐篷底布,渗入骨髓。
身下的地面,坚硬硌人,无论怎么调整姿势,总能感觉到凸起的石块或草根。
压缩饼干吃多了,胃就很不舒服,想吐,吐不出来。
然而,正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疲惫与不适中,陈行乙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自由。
一种脱离了原有身份、原有轨迹,脱离了社会关系和莫名情绪的,纯粹身体上的自由。
他不再去纠结灵魂深处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也不再为“陈行乙”的过去和未来感到迷茫。
他只是走着,感受着肌肉的酸痛,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受着饥饿和干渴。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简单。
仿佛行走本身,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样的行走何时是个尽头。
但他并不害怕。
只是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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