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中残骸藏诡秘 稚子守父悟玄机
洞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混杂着水流滴落的单调回响和一种陈腐的土腥气。外界古林的狂乱与谷口动荡的余波,被厚重的岩层与藤蔓遮掩,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如同隔着棉被传来的闷响。
张简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强行催动地脉之力偏转煞气光矛,又在重伤之下亡命奔逃,早已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榨干。若非胸口祖根印记仍在持续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暖流,护住心脉与识海最深处的一线清明,此刻恐怕已是经脉尽碎、神魂涣散的下场。
无尘和小鱼儿跪坐在父亲身边,两张小脸沾满了泪痕和灰尘。他们尝试着喊了几声“爹爹”,又学着以前见过水伯处理伤口的样子,手忙脚乱地想给张简擦拭嘴角的血迹,却发现父亲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哥哥……爹爹是不是……”小鱼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无尘紧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小手轻轻按在张简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搏动。他体内的“凉凉”感觉,此刻异常活跃,却并非躁动,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变得更加凝练、沉静。他尝试着,将自己这凝练了些许的玄阴之气,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渡入父亲体内一丝。
没有排斥。那一丝清凉纯净的玄阴之气,如同甘泉流入干涸的土地,竟顺着张简的经脉,与他体内残存的、源自祖根的温和生机以及“守秘”一脉的中正真元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似乎起到了一丝稳定和梳理的作用。张简紧锁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那么一丁点。
“有用!”无尘眼睛一亮,虽然不知道原理,但他能感觉到爹爹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他立刻示意小鱼儿:“快,你的‘暖暖’的!”
小鱼儿连忙点头,擦掉眼泪,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将手掌贴在张简另一侧胸口,努力集中精神,引导着体内那“暖暖”的至阳之气,同样小心地渡入一丝。
温暖、充满生机的阳和之力渗入。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张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冰凉的四肢也似乎回暖了些许。更重要的是,无尘渡入的玄阴之气与小鱼儿渡入的至阳之气,在张简近乎停滞的经脉中相遇,并未冲突,反而在张简自身那微弱的中和之力以及祖根生机的引导下,隐隐形成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态的平衡循环,如同给将熄的灯烛添上了一小滴灯油,让那生命之火更稳定地维系下来。
两个孩子在危难时刻,无意间以最纯粹的方式,实践了最基础的阴阳互济之理,竟奇迹般地稳住了父亲濒临崩溃的伤势。
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旁边那截“东西”吸引了过去。
张简昏迷前,用最后的力量将那截漆黑残骸带入了洞穴,此刻它就躺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面上,被一层近乎透明的、明灭不定的真元包裹着。真元层已经很薄,显然张简的力量即将耗尽。
透过那层薄薄的真元,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这截残骸的样貌。它比乍看时更加狰狞:漆黑的鳞片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扭曲的、仿佛天然生成又似后天蚀刻的暗红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在鳞片下缓缓流淌,散发着不祥的红光。断口处不再大量流淌黑红浆液,但仍有粘稠的丝状物渗出,不断侵蚀着包裹的真元,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整截残骸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怨毒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即使隔着真元层,依旧让洞穴内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的甜腥味。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仿佛拥有某种残缺的生命。每隔一段时间,那些暗红符文就会同步亮起,整截残骸随之微微搏动一下,如同心脏收缩。每一次搏动,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就向外扩散一圈,试图冲击削弱那层真元包裹,同时,似乎……还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了诱惑与混乱的低语,直接作用于心神!
无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低语对他影响最大,仿佛有无数个充满怨恨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喊、哭泣、诱惑,要他放开控制,拥抱那同源的、却污秽狂暴的力量。他体内的玄阴之气再次躁动起来,与残骸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甚至让他有种想要靠近、触摸那残骸的冲动。
“无尘!”小鱼儿察觉到了哥哥的异样,用力推了他一下,同时眉心一点金芒亮起,温暖坚定的守护意念如同阳光般驱散了一些萦绕在无尘心头的冰冷低语。“别看它!它……它在使坏!”
无尘猛地回过神,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移开目光,不再直视那残骸,并竭力平复体内躁动的玄阴之气。
就在这时,那截残骸再次剧烈搏动了一次!这一次,暗红符文的亮度远超之前,甚至有几枚符文的纹路仿佛要突破鳞片的束缚,向外凸起!包裹它的真元层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终于彻底溃散!
失去了束缚,残骸的气息猛然爆发!冰冷的怨念、狂暴的煞气、以及那种畸变的非生非死之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充斥了整个洞穴!石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结成冰晶。
更可怕的是,残骸断口处,那些粘稠的黑红丝状物如同活过来的触手,猛地伸长,朝着距离最近、且玄阴气息最吸引它的无尘,闪电般刺去!同时,那股混乱的低语也变得清晰而疯狂,直接冲击着无尘和小鱼儿的心神!
“啊!”无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小鱼儿想也不想,猛地扑到哥哥身前,双手张开,眉心金芒大放!一层比之前凝实许多的、带着炽热与净化意味的金色光晕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如同一个小型的光罩,将他和无尘护在后面!
嗤嗤嗤——!
黑红触手刺在金色光罩上,发出灼烧般的声响,前端迅速焦黑、萎缩。但那残骸仿佛被激怒,更多的黑红丝状物涌出,疯狂地冲击着光罩,同时那冰冷怨念也集中压向小鱼儿,试图冻结他的生机,污染他的守护意志。
小鱼儿小脸憋得通红,光罩剧烈晃动,眉心金芒闪烁不定,显然支撑得非常吃力。他只是本能地激发力量,根本不懂如何运用和维持。
“无尘!帮我!”小鱼儿急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无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摇摇欲坠的弟弟,又看看那散发着同源吸引与无尽恶意的残骸,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恐惧、对弟弟的担忧、对那同源力量的莫名渴望、以及内心深处一丝被激发出来的、属于“守秘”血脉的守护本能,交织在一起。
不能让弟弟一个人扛!爹爹说过,他们的力量要连起来!
电光石火间,无尘摒弃了所有杂念。他不再压制体内那“凉凉”的感觉,而是主动去引导它,但不是投向那残骸,而是……如同清冷的月光,温柔而坚定地,洒向小鱼儿那金色光罩的内壁!
清冷的玄阴之力与温暖的至阳之力接触的刹那,并没有抵消。在那残骸的死亡威胁与两个孩子的纯粹守护意志共同作用下,这一次的共鸣远比之前在石坡上更加深入、更加和谐!
金色的光罩内壁,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流转着银白光华的清辉。整个护罩的性质瞬间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炽热守护,而是变成了一种内外双层、阴阳流转的奇异结构。外层,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净化邪祟的阳和之力;内层,则是清冷的、稳固心神、隔绝外魔侵扰的玄阴之辉。两层力量并非孤立,而是如同阴阳鱼般缓缓流转、互根互生,形成一个更加稳定、更加坚韧的混沌色光球,将兄弟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疯狂冲击的黑红触手,撞在这全新的阴阳护罩上,不仅被灼烧,更仿佛陷入了一种泥泞的力场,速度大减,力量被迅速分散、消磨!那混乱的低语也被内外两层力量过滤、扭曲,变得模糊不清,威力大减。
残骸似乎意识到了这新护罩的难缠,搏动得更加剧烈,暗红符文狂闪,试图凝聚更强大的力量。但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张简,身体忽然微微一动。
他胸口处的祖根印记,似乎被洞穴内这突如其来的、精纯的(尽管微弱)阴阳共鸣以及那残骸爆发的强烈邪恶气息所刺激,骤然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厚重、稳固、包容万物的意志,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过。
光芒扫过那截残骸。
残骸猛地一颤!那些狂闪的暗红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压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搏动的频率也骤然降低。伸出的黑红触手如同被抽去了力量,软塌塌地垂落、缩回,最终静止不动,只剩下微弱的、不甘的怨念仍在散发,但强度已大不如前。
而张简,在这股祖根之力的滋养下,以及体内那丝由孩子们无意间构建的、微弱却精妙的阴阳循环的辅助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到面前那两个背对着他、撑起一个奇异光罩、正与那截可怖残骸对峙的小小身影上。
“无尘……小鱼儿……” 他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爹爹!” 两个孩子同时惊喜地回头,看到张简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那维持着的阴阳护罩也因心神激荡而微微波动。
“别松劲!”张简立刻低喝提醒,同时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势,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无尘和小鱼儿连忙稳住护罩。小鱼儿急道:“爹爹你别动!那个黑东西想抓哥哥,被我们挡住了!”
张简强忍疼痛,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那被祖根印记暂时压制的残骸,以及两个孩子联手撑起的、明显蕴含阴阳流转之妙的护罩,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震惊、后怕、欣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豪,交织涌上心头。
他的孩子们,在绝境中,以最纯粹的方式,领悟并运用了连许多修士都难以掌握的力量真谛,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他。
“做得好……”张简声音微弱,却充满了肯定,“保持这样……别靠近它……也别让它的意念影响你们……”
他知道,祖根印记的压制只是暂时的。这截残骸太过诡异,必须尽快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那残骸漆黑鳞片下、缓缓流淌的暗红符文上。那些符文的纹路……为何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不是碧波潭阴链上的符文,却隐隐有着某种扭曲的、堕落的同源气息。还有那断口处,除了被污染的龙怨之力,似乎还混杂着另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暴戾的……兵戈煞气?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阵法”或“封印”结构的律动残留……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这截残骸,恐怕不仅仅是阴链污染衍生的怪物肢体那么简单。它可能来自恶人谷封印本身,是某个被囚禁的、与“幽冥孽龙”或阴链污染深度融合了的、更加古老恐怖的存在的一部分!甚至……可能与上古那场封印之战,与某些被遗忘的、镇入此地的“凶兵”或“魔骸”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它既是巨大的危险,也蕴含着关于恶人谷核心秘密、乃至破解阴链污染的关键信息!
但眼下,如何处置它,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带走?无疑会像黑夜里的明灯,吸引无数贪婪与恶意的目光,包括谷内那些可怕的存在。丢弃或毁掉?且不说能否毁掉,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深入了解恶人谷内部状况与威胁本质的线索。
就在张简艰难思索时,那截残骸似乎感应到了祖根印记力量的持续压制和阴阳护罩的稳固,竟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所有力量向内收敛。暗红符文彻底隐入鳞片之下,搏动停止,连那股强烈的怨念与邪恶气息也迅速减弱、内敛,最后变得如同一截真正的、失去活性的冰冷死物,只有鳞片本身依旧漆黑深邃。
它……“装死”了?
张简眉头紧锁。这东西,比他想象的更有“智慧”,或者说,本能更狡猾。
“爹爹,它……不动了?”小鱼儿小声问,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嗯。”张简应了一声,心中已有决断。他不能带着这个明显的“祸源”行动,但也不能轻易放弃。或许……可以暂时将它“藏”起来。
他示意两个孩子维持护罩,自己则忍着剧痛,从怀中取出一个空的小型玉匣——这是以前用来盛放珍贵药材的,材质普通,但有简单的封灵符纹。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着残余的“守秘”真元与一丝祖根印记的气息,在玉匣内外快速刻画下数道临时加固与隔绝气息的禁制。然后,他用一根干净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截不再动弹的漆黑残骸拨入玉匣之中。
残骸入匣,毫无反应。
张简立刻合上盖子,将禁制彻底激发。玉匣表面闪过一层微光,随即所有气息被牢牢锁死在内,从外面感知,就像一块普通的顽石。
做完这一切,张简几乎虚脱,再次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爹爹,这个……要带着吗?”无尘看着被封印的玉匣,仍有些不安。
“暂时……带着。”张简喘着气,“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这东西……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安全进入恶人谷,也关系到……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看向两个孩子,目光复杂:“无尘,小鱼儿,你们刚才做的很好。那种把力量连起来的方法,就是你们未来要走的路。记住今天的感觉,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彼此。”
无尘和小鱼儿对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经过刚才的危机,他们对体内力量的感知、对彼此联系的体会,以及对“危险”的认知,都深刻了许多。
张简休息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开始检查自身伤势。虽然严重,但根基未损,有了祖根印记的持续修复和孩子们无意中构建的那一丝阴阳循环辅助,恢复只是时间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个洞穴,寻找一个更隐蔽、更适合疗伤和从长计议的地方。
他将封印着残骸的玉匣小心收起,又安抚了受惊的孩子们,开始观察这个偶然发现的洞穴。洞穴不深,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似乎并无其他出路,深处隐约传来水声,可能连接着地下暗河。
或许,可以顺着暗河寻找新的出口?总比返回危机四伏的古林要强。
他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扶着岩壁,对两个孩子道:“走,我们去里面看看。小心脚下。”
新的探索,在这黑暗潮湿的洞穴深处,悄然开始。而那截被封印的诡异残骸,以及它所代表的秘密与威胁,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暂时隐匿,却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掀起波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