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路明非推门而出,白炽灯管闪铄照得他背影如升腾的黑焰。
娲女起身,小跑追上,牵住路明非的手腕,另一只手柄什么东西塞到他手心里,“把这个东西带上。”她声音急促语气恳切。
“好。”路明非暂缓,却没问是什么。
“万事小心。”娲女攥住路明非的衣领,把眼前这比他高了一个脑袋的男孩拉得微微弯腰,两个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眼睛里都有金色的火焰飘摇。
“我知道。”
“云海北路在城中心,来不及,直接出城。”娲女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无限循环的莫乌比斯之环,哪怕至尊也无法摆脱超乎于现实之上的规则,尼伯龙根永远要从任意一条路再回到这条路,从云海北路进入和从其他地方闯进去没有区别。”娲女说,她再把路明非拉得更近了点儿,两个人几乎亲吻,声音低而密,“断龙台在祭坛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它拔出来,你且先行,我要确定一件事情,确定之后即刻追上。”
路明非凝视娲女的眼睛,从里面看见自己那张沉得象是石灰岩雕琢的脸,他点点头,抽身而走,风从走廊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发丝乱舞。
“阿姊。”临了门口,路明非的身体被瓢泼而下的暴雨淋得湿透,他忽然顿足,回首,看向身后走廊尽头扶墙站住的娲女和诺诺,他尤豫了一下,“别来追我。”他说。
“可——
“面对那种敌人的时候,人越多反而累赘越多。”路明非说。
娲女咬着后槽牙,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路明非笑笑,扭头消失在雨中,片刻后引擎的轰鸣如狮虎在雨幕中狩猎,轰然响起又轰然间远去直到引擎轰鸣的声音彻底消失,诺诺才跑到这栋办公楼的门口,扑面而来的横风差点没让她跌倒,只能往回缩了缩,遥遥地望着雨幕深处发呆。
“什么情况?”她问。
其实已经猜到了些。
“苏小妍果然有问题————还记得我们在伦敦曾经闯入过某个龙类的尼伯龙根么,在那个尼伯龙根的边境我和小樱花一起见到了楚子航和楚天骄在过去留下的投影。说是投影或者也不太确切,更象是某种轮回。”
“所以,你也觉得楚子航真的存在?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诺诺扭头,面无表情。
她是何等聪明,怎么能听不出路明非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诺诺并不知道娲女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是她能看出来连陈先生都敬畏这个看上去比之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要漂亮几分的美人。
再加之圣殿会和襄阳周家那些人对娲女的态度,不难猜出这女孩应该是手中掌握着颇大权力的大人物。
普通人类至强至高哪怕身披全甲在古代的战场上也不过十人斩,有史记载的百人斩皆是混血种。所以从古至今但凡普通人掌握权柄都并非因为手中掌握着极大的暴力,而是由军力延伸出去的武装支撑着他们的威仪。
但在混血种世界中却并非如此,不管是自中世纪之后悄然崛起的欧洲混血种,还是绝地天通之后重回神州大陆的息壤,再或者随美国的崛起而一同崛起的北美混血种和古老的日本蛇歧八家,能够在这些组织中掌握权柄的无一不拥有强绝的暴力。
娲女能够在襄阳周家站稳脚跟在息壤中掌握莫大的权力,显然手中也执掌着匪夷所思的力量。
路明非临别之前说的那句话或许在其他人听来并无多少歧义,可是诺诺何等冰雪聪明,听出接下来面对的将会是一场可能会危及生命的厮杀,在这样的厮杀中无关人等都是累赘。可显然以娲女的战斗力,这个累赘说的并不是她,而是诺诺自己。
“别想太多,你跟路明非接触还不太够,他并没贬低你也没有瞧不起你,以他如今的能力恐怕就算是昂热跟在身边也只会限制他的发挥。”娲女蹙着眉,”跟上我,去见证————神迹。”
“什么————神迹?”诺诺愣了一下。
娲女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向角落的楼梯。
下了地下二层之后那些啪作响的雨声立刻被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替代了,角落里还堆砌着废弃着的机械零件。
侧写悄无声息的发动,金色的微光在诺诺的瞳孔中闪铄。她恍然间有些失神,似乎感受到曾在许多年前有一个英俊而落拓的男人手提黑色的箱子走在同一条走廊上。
“接着我刚才跟你说的,还记得我们在伦敦闯入过某个龙类的领域么?”
“恩。”诺诺点点头。
“虽然站在我的角度来看楚子航并不存在,而楚天骄则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甚至可能早在原本应该与苏小妍一起孕育出楚子航之前就已经死去了————”娲女的声音幽幽,象是在世界之外响起,“可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孩子一定是楚天骄和苏小妍的儿子太象了,眉眼之间有两个人的影子————也太诡异了,可惜我花费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那座死人之国,否则许多谜题都要迎刃而解。”
越来越近了。
愈是朝着走廊的深处前进诺诺脑海中勾勒出的那个男人的影子就愈发清淅,某一刻他们似乎在隔着遥远的时空对视,炽烈的黄金瞳拖拽着狭长的光焰在诺诺的面前划过。
“苏小妍在云海北路遭遇了某个非人生物的袭击,那里是这座城市的内核地带,附近人声鼎沸按理来说出现这种东西立刻就会人尽皆知,可是你点开本地的新闻会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丝毫相关的资料。”娲女轻声说,“她是在从主路拐入云海北路的方向时遭遇那东西的,往前往后皆无同行的车辆,这意味着那条路可能只有她能看到,哪怕是堵车堵到那样寸步难行的时候其他人也会下意识的忽略。就象是沙漠中渴水的骆驼总能找到去往水源的道路,他们不会踏上死路,可有些骆驼的感官遭到破坏,会向着死路一往无前。”
“什,什么意思?”诺诺有些悚然。
“尼伯龙根,苏小妍被引入了当年楚天骄和楚子航乘坐那辆迈巴赫时踏入的尼伯龙根。”娲女回头看向诺诺的眼睛,“我们去寻求苏小妍的帮助是正确的,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而非路明非————
那女人是许多事情的关键,也是一切谜题最终的解,可藏在幕后的人不愿意我们把谜团解开,他要除掉后患,时隔多年,重新把留在这个世界上和楚子航最后相关的东西,彻底抹杀。”
娲女领着诺诺在一扇铁皮包裹的门前停下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即使这里已经停工多年可味道依旧没有散去,还是叫人脑子有些发昏。
象是一部黑白色的墨片,诺诺眼中那个与他们亦步亦趋连步伐都几乎一致的男人也停在这扇门的面前。
啪嗒一声,娲女用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那扇锁了许久的门。
男人的影子消失了,现实中那扇门被只是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可是在诺诺的眼中那个落魄的男人已经把门推开走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她回过神来,忽而意识到什么,掩着嘴。
“这里是————”
“楚天骄在寰亚集团的老总手下做司机的时候被分配的宿舍。”娲女点点头,“这地方以前是空调机房和临时仓库,许多年前楚天骄被他老板带来这里的时候宿舍已经被分配完了,就暂时在这下面安排了一间屋子。”
她垫着卫生纸随手柄门推开,两个人都掩着口鼻,果然有灰尘漫出来。
“可是为什么路明非在这里的时候你不告诉他?”诺诺皱眉。
她确实用侧写看到了楚天骄的影子,那男人太神秘了,只能从时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其馀再无别的细节。
“我还需要确认某些事情。”娲女摇摇头,她推开门,按开闪铄的灯管,让诺诺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将这间屋子的模样全都记录下来。
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写字桌加一把椅子还有一台小冰箱,写字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已经积了灰尘的硬质纸壳书、房间的一角,拉着并行的几根钢丝线,钢丝线上用衣架挂着多年之后已经显得非常苍老的衣服和裤子。
三五个黑色的垃圾袋子就被放在进门的左手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已经没有异味了,也没有污水的水渍。
并并不算整洁,烟蒂被丢得到处都是,还有小山一样被码在墙角的啤酒罐子。
娲女也拿出手机来,诺诺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上面居然是一个定位页面,整个就是附近的地图,一个点闪铄着代表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另一个点渐渐远去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侧边的数字显示着两个光点之间所处的直线距离。
“在国内,息壤有一万种方法跟踪路明非的手机。”娲女解释了一句,她抬头扫视房间,蹙眉,“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并且不要关闭录像功能,现在我们退出去。”
“好。”诺诺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她知道娲女在路明非身边的地位,也知道许多事情那个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小弟都愿意听这姐姐的话。
“他告诉过你跟我的重逢就是在这座工业园区吧?”
“恩。”诺诺点点头。
“后来我用了些特殊的手段找到了以前楚天骄的同事,从那些人口中得知那个人就是住在这里。”娲女说。
诺诺看着这个女孩在原本属于楚天骄的房间里四处搜索了一阵,甚至连那张双人床的下面都打探了一番,最后才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从容地站起来扭头看向身后:“通过各种线索比对我们确信这里就是楚天骄曾经在这座城市暂时的落点,可是不管怎么细致的研究他留下来的这些东西,都和接受卡塞尔学院委托的超级混血种这种东西毫无关联。”
“可是那一次猎杀龙血猛犬的任务中你们曾经在那头畜牲的身上发现过卡塞尔学院特制的弗丽嘉子弹弹头。”诺诺微微皱眉。
“所以我说叫你一起来见证神迹。”娲女笑笑,她伸手扣住诺诺的手腕,两个人一起退出楚天骄的房间,“不过也可能失败,总之你也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就是了。”她咧嘴。
仍旧停留在定位页面的手机发出嘟嘟嘟的预警声,诺诺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上面显示路明非所驾驶的车辆正在离开某个绿色的圈子进入一片橙色的局域。
与此同时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她们身边发生。
对普通人来说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但对诺诺而言则简直象是山峰崩殂大河狂涛,常年沉寂的空间里因为有人走动而带起的尘埃象是油锅中被煮沸的细小油滴那样跳跃、原本就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灯管里钨丝闪铄发出啪的声音、煤油的气味变得更加呛鼻、墙皮因为潮湿而皲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然后小块小块的剥落。
墙角常年潮湿的缝隙里长出来原本有成簇的真菌,真菌开出奇怪的花,然后花卉凋零灰烬升起,生生灭灭一瞬之间。
娲女蹲下来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手机上声音更加急促,直到某一刻声音戛然而止,升起的灰烬骤然凝固象是被冰冻,周围的变化停息时间重新开始流逝。
诺诺大口地喘息起来,她没有忘记继续开启录像。走廊中的嗡嗡声象是兽类的呼吸那样急促,背景里雨声忽近忽远。
“怎么回事!”诺诺攥紧手机的手指指节发白。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娲女深吸口气,某个无形的领域在她的身边张开,领域将诺诺包裹进去,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渐渐被驱散。
那扇包铁的门被重新推开,诺诺瞳孔微微收缩。
不一样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家具摆设还是相同,但没有垃圾袋、没有挂起来的衣服、没有满地的烟蒂和啤酒罐子。
东西整齐被褥也整齐,如果不是床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灰,她大概会觉得————
这里的主人根本就是早晨才离开,随时都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