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得一滴挨着一滴一点衔着一点,在空中就碰得粉碎,落地是纷纷的水沫,几十道惨白的电光从黑云里窜出来砸向地面,都追随着这台正发出低吼的座驾一路出城。
天空漆黑如墨,雷克萨斯的远光灯刺进白茫茫的暴雨里,再远些的地方根本看不见。
路明非的头发被打湿了,额发原本搭着遮住眼睛,此刻他把那些发丝全部撩起露出微眯时修狭的眼睛和看起来象是修剪过的整齐的双眉。
他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紧一枚缀了罗缨的阴阳双鱼坠子,黑白双鱼衔尾而成圆,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这东西是在离开的时候娲女塞到他手里的,看似玉质实则不然,以路明非的见识居然刚好能认出来,这东西的材质其实是非常珍贵、在混血种世界中能够被当做硬通货甚至传世宝来看待的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又被称为精神元素,是龙类死去之后从他们的骨骼中提炼出来的第五元素。这东西对龙类而言是剧毒,迄今为止学院仍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此外还有其他诸多在炼金术领域中的应用。
这坠子温润光滑,红缨的色泽也并非新红而是染了旧色,显然娲女曾把它带在身边时常把玩,当做玉佩来养并卓有成效。
这样一块贤者之石磨砺成的挂饰带在身边对此时的情况似乎于事无补,相比之下路明非更希望娲女交给他的是一把装载了贤者之石弹头的猎枪。
不过娲女毕竟来历神秘权势滔天,在这种时候被她郑重交给路明非的东西,想来应该会有大用。
前面路边出现了一条影子,站在已然熄灭的铸铁路灯下边,打了一把巨大的黑伞,积水淹没了他的脚面,却也并不往更高处站,只是往前伸出手来比着大拇指象是要打车。
路明非皱皱眉,没打算搭理。可晃眼间他看见那家伙的眼睛。
那本该是一对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采的眼睛,可是在在伞面下金色的光辉摇曳,宛如熔岩从地底渗出。
他叹了口气,靠边停车。
站在路边伸出拇指来打车的那家伙举着黑伞来到路明非的驾驶座旁边,车窗摁下,出现在路明非面前的是小魔鬼的脸。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忙着去跟人拼命。”路明非说。
小魔鬼耸耸肩,侧了侧身子。
路明非瞳孔微微收缩,就在小魔鬼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拐往另一个方向的匝道,匝道盘旋上升,通往某座雨幕里抬头只是若隐若现的高速收费站。
狂风吹得漫山的三角梅疯狂摇摆,遮挡住路牌的树枝光秃秃的,可以看见那上面写着“0号高速”。
零这个数字很奇怪,古人认为归零即归元也即归墟,意味着一切的终结、死亡与毁灭,先秦时期中国的汉字只有从一到十,零是在汉末魏晋从阿拉伯引进的概念。
就象那座被夏弥和芬里厄藏在地铁系统中的尼伯龙根,零号地铁站本不应该存在的。
当然也不会有哪个系统会使用零来作为高速路的标号,它至少应该是一。
路明非沉默地眺望着那条路面上白茫茫一片的匝道,面无表情。他并未告诉过小魔鬼关于楚子航关于自己曾经经历过一段未来将要发生的宿命的事情,可是他知道小魔鬼总在用他的眼睛窥探这个世界,他在做的每一件事情路鸣泽都是绕不开的坎。
所以此时这家伙出现在这里路明非居然并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心中不知是惊恐还是激动,因为那么久的追寻而今他终于走到这条命运的岔路口,虽然过程和缘由与预料中有很大的出入————
“楚子航当年也曾踏上过这条匝道?”路明非问。
小魔鬼微笑,小脸上都是雨水,看上去居然有点弱小,还有点可怜,他说:“我不认识楚子航,我只知道那个猛虎般的男人阿卜杜拉阿巴斯。”
路明非啐了一口,不想跟他打哑迷。
“让开。”路明非说。
路鸣泽叹了口气:“哥哥你真要这么做么?往前一步就是命运的洪流,一旦踩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上次在一号线的地铁里你也这么跟我说。
“你以为你跳出了宿命么?”路鸣泽微笑。
路明非微微龇牙,象是被激怒的恶犬。
“不过你确实做出了谁都没有料到的决定————我原以为你会继续深入选择直面某个人的阴谋和布局。”路鸣泽说。
那时候摆在路明非面前的确实有两个决择,一个是继续沿着那条被建设在煤渣上的铁轨向前,深入到尼伯龙根的最内核看看那里面是否匍匐着芬里厄巨大的龙躯。但一切揭晓他和夏弥将再无回旋的馀地。
路明非最终做出第二个选择。他强行终止了自己的探索,牵起那女孩的手带她走出了那座死人之国。
有些事情楚子航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最终结局会不相同。
“我有我的节奏。”路明非说。
路鸣泽挑眉:“哥哥你的节奏就是带上武器跨进神国去跟那些古代的英雄杀个昏天黑地么?”
“又怎么样。”
“会死。”路鸣泽说。
路明非面无表情,“又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路鸣泽愣了一下。
“楚子航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他歪歪脑袋,“比你身边现在所有的那些人加起来还重要?”
“你这没有朋友的混蛋怎么能懂?这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啊,我的义气值早就已经爆表了好么!”路明非冷笑,“别跟我混肴概念,谁重要谁不重要我自己知道,可能会死也无所谓,那谁谁谁不是说有所为有所不为么,我偏要这么做,谁管得着?”
路鸣泽叹了口气:“哥哥你太倔了,象是头牛。”
“还有我也不是没有朋友好么————”他说。
路明非嗤之以鼻。
魔鬼的朋友同样只能是魔鬼,他就是见着了也谈不到一堆去。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是有何贵干,如果是劝我原路返回那就请回吧,今天这事儿我做定了。要跟我一起打上凌霄宝殿那也没这个必要,支持个三瓜俩枣的就行。”路明非说。
路鸣泽摇摇头:“我看你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就算是真开出了城也进不了那座尼伯龙根,所以来帮你开个门。”
路明非有点懵。
“干嘛,跟你说了我俩是亲兄弟,你想做什么我心里还能不知道?”路鸣泽的表情很得意,”不过今天那家伙的目标不是你,你闯不进去,所以我来帮帮忙。”
路明非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的说“那谢了。”
“别谢我,尼伯龙根是私人领域,我手伸不了那么长,苏小妍只是个普通人,在那种地方大概活不长————我也只能尽力帮你拖拖时间,能不能救下来还得看你自己。”路鸣泽耸耸肩。
“交易的话怎么算?”路明非问。
“老规矩,四分之一。”路鸣泽咧嘴笑,“请多惠顾哦。”
路明非心中微顿,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回头请你喝酒。”他笑笑,正要摸摸路鸣泽的脑袋,却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白茫茫一刻不停的暴雨。
果然,男人这种生物,不管你曾经有过多少兄弟,最终都得独自踏上战场。
路明非找到一支烟,点燃了叼在嘴里,却并不吸,只是静静地燃烧。
苏茜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她并不会要求路明非为她做出多少改变,即使她从来都不喜欢有人在自己身边抽烟。
好在不管世界如何变化路明非如何成长,总有些东西是不会从他身上被磨灭的。
他总是会为那些在意自己的人思考更多,所以其实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雷克萨斯猛地加速一个漂移朝着匝道开上去,收费站就在前面,随延伸出去的高速路一起隐在白茫茫的雨中。
偶尔闪电照亮外面鳞片般的乌云,会让人想象有一条龙卧在天上。
惨白色的光照亮路明非那张淡漠的脸,让他的剪影象是石灰岩雕刻那般坚硬,同时也照亮正被放在副驾驶座上泛着乌金色冷光的匣子。
娲女以前告诉过路明非,说如果没有获得认可,要拔出断龙台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钱谬的墓穴中路明非找到了断龙台曾经遗失的剑锋并使它重新合二为一,恢复了原有的冠位,可相比之下还是七宗罪用着更顺手,而且不用担心所谓的代价。
他们是老伙计了,杀过龙王也宰过死侍,配合默契。
这一次也会如此。
电光里无数飞鸟的影子追逐着路明非一路攀升,它们的鸦羽被打湿后泛着金属的彩光。
收费站的护栏自动升起,路明非毫不减速,碾起半人高的水花越过那座明显是现实世界与尼伯龙根边界的建筑。
窗口里有个偻的影子沉默地注视着面前一闪而过的车辆,它有狭长的身形和蜘蛛般的怪异的四肢,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而没有纹路,依稀可看出人类面相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里微弱的金色宛如鬼火。
它凝视雷克萨斯冲过,森然的脸上渐渐出现狰狞的表情,唇角裂开露出疹人的笑容。
两秒钟后这东西笑容凝固。
猛冲出去的雷克萨斯猛踩刹车滑行几十米才停下,然后以狂暴的姿态倒车。
驾驶座的窗户被按下,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伸出来,“你在笑什么我操你妈。”路明非啐了一口,枪口火焰炸开,鬼影的眉心被击中、贯穿、半个天灵盖都被掀飞,”去地狱里等着你主子,然后把这句话转告给他。”
如果世界上真有幽灵的话路明非不确定他是否听到自己说的这句话,因为一枪轰飞那只死侍的天灵盖之后雷克萨斯立刻就重新嘶吼着冲进了雨幕。
铺天盖地的恐惧正在包围苏小妍。车载音响里原本在播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但不久前钢琴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混着电流的杂音却又宏大庄严,仿佛远山的寺庙中有青铜的古钟在轰鸣。
苏小妍手忙脚乱地想要调低车载音箱的音量,可是不管旋转哪个按钮都没有反应。
她又直接将音响关掉,可哪怕屏幕已经熄灭笑声仍旧回荡在这台雅阁的内部。
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敲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全都被照得亮如汞液,苏小妍那张即便已经年近四十可仍旧娇嫩妍丽的脸被照得惨白。
车速越来越快,两侧的水墙被溅起至少有一人高。苏小妍以前并非没有来过云海北路,可她似乎已经开了很长时间,仍旧没有能够离开。
通过后视镜可以模糊地看见身后那些水银般的积水里有黑色的影子在站起来,它们抬头望着这个方向,随后拔腿追来。
苏小妍无声地流着泪,小脸上满是惊惧。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机仍停留在与路明非通话被强制挂断的界面。
车速已经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一百七,她把油门踩到底,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
可面前的道路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在直直的奔向水银色的海。
笑声愈发低沉,伴着沙沙的电流杂音。
从积水里站出来的影子们居然轻易跟上了这台高速狂奔的机械,它们站在光里面,四面八点地围着苏小妍,金色的瞳孔里火炬在熊熊燃烧,有黑影在轻轻地叩击着车门,开始只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的黑影添加其中,叩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象是发疯的狂徒在猛烈冲击一栋风雨飘摇的小屋。
雅阁的动力已经开始逐渐衰减,苏小妍颤斗着、啜泣着,脑子里空白一片。
某一刻,这台车熄火了。
苏小妍蜷缩起来,周围都是金属被敲击的声音,黑影们在笑、在低声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雨水从顶棚被撕开的缝隙里渗出来,女人的长发被打湿全身被淋透。
有什么地方在传来古怪的脚步声,压过一切,象是成群的骏马在狂奔。
一只手彻底撕开雅阁的车顶,无数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那里,无数只手掌象是地狱里的恶鬼要带人离开世间那样伸向苏小妍,没有掌纹也没有指纹。
强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辉煌的烈光,静静地站在这条路的前方。
马蹄声嘀嗒,和烈光一起靠近。
黑影们全都退去,如觐见君王。
苏小妍呆呆地看向靠近自己的东西,那是一尊站在烈光里的骑士。
他的身边仿佛有成吨的熔岩在汹涌而出,戴着枯木般的面具、骑着八足骏马,骏马喷吐出雷电。
骑士一点点走近,马蹄声沉雄几乎响彻天海,那张枯木面具不知为何居然在微微龟裂,裂纹象是泪滴滑落。
骑士来到苏小妍面前,他缓缓举起长枪,雨水熄不灭身上熊熊的烈焰,蓝色的风氅在狂风里猎猎作响。
苏小妍无声地流着泪,在这种究极的存在面前这个连丁点儿血统都未曾觉醒的女人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骑士不知为何似乎也在挣扎。
他的面具缓缓裂开,血色的泪从眼孔流出,沿缝隙流淌,如熔岩般红亮。
长矛一点点刺出,骑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苏小妍听懂了,那是个孩子的声音,他说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裂开的面具下面出现的也是隐约可见孩子的脸,有三分似那个在她生命中已经消失许久的男人。
那是楚天骄的孩子。
那是————
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