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此处路明非就有些恍惚了,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大概也可用在彼时急于在前往卡塞尔学院之前找到些关于楚子航线索的路明非身上吧o
他稍稍落后于两个女孩半步,靠在铁架子上,身边架子里满满当当塞满被夹起来的文档纸,雨声和极远处的雷声象是这个世界在演奏一场永无止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这里的气机太杂乱了,就算用上安息香我也很难捕捉到某个已经失踪的人在十多年前留下的信息————尤其如果真如路明非所说,楚天骄是个接受过和我们相同教育的超级执行官,那他的反侦察手段会强得离谱,留下的痕迹也会被迅速清除。”诺诺皱着眉,沿着靠墙的文档柜一步步走过,手指象是拨过钢琴的琴键那样掠过文档夹的一脊。
娲女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用纸擦了擦,大马金刀地坐下,“先试一下吧,我看有些人对楚子航执念太深,要是不搞个清楚大概连个好觉都睡不了了。”她顾盼着凤眼似是在打量这间办公室的装璜。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平日里狐狸一样鬼精鬼精的小姑娘自打来到这座工业园区,就在无视路明非落在她身上那种带着些审视的目光。
“尽力而为吧,说实话到现在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楚子航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还是只活在我臆想中的幽灵了。”路明非轻声说。
甚至连那一次在尼伯龙根的夹缝中所见到从迈巴赫上跳下来的楚子航和楚天骄的幻影都象是一场已经时隔今年的梦境,连那两个男人的模样都已经记不太清楚。
这一切都有些匪夷所思,世界上真的有某个言灵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把一个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彻底的抹除,时间在线他原本应该度过某次劫难,可是在那个施展这言灵的人的剧本里,那场劫难中楚子航就此销声匿迹,自此之后所有宿命的结都打在了阿卜杜拉阿巴斯的身上。
图书馆里04年6月的新闻里出现过的那条高架路,高架路上乘坐迈巴赫出事的楚天骄与鹿姓同学,路明非那做不得假的记忆和记忆中有关于楚子航这个人的所有细节,他的一颦一笑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永不熄灭的黄金瞳和穿着其格林装具笨拙的行走在海底一万米深处时眼中的决绝。
何等的孤独和何等的精神分裂才会让路明非在自己的灵魂中臆测出一个如此具象的人物?
可是苏小妍又该作何解释?她的履历如此清白她的生平如此透明,甚至用不着学院出马诺诺就能通过陈家的手段从各种地方调阅到这个女人那短短三十九年人生中几乎每一天的经历。
苏小妍并非城里人,而是家在近郊的小镇姑娘,她的父亲英年早逝而母亲曾在上海红极一时,后来也是受了妈妈的影响才最终走上舞蹈的路子。十八岁时苏小妍从高中学校毕业在高考取得了优秀的成绩,但最终并未进入高校深造,而是留在剧院参演丝路花雨。
这个世界上所能查到的关于楚天骄存在过的痕迹也就只在这时候,苏小妍十八岁时确实曾遇到过一个这样的男人,两个人的交集只有不过短短半年,此前人生不过是两条毫不相关的并行线,此后自然也再不见楚天骄的踪影。
她并未婚配也并未有过子嗣,曾经追求者有如过江之鲤却从未有过丝毫心动,孤独的一生并不漫长,仅仅是阅读那份薄薄的文档资料,会觉得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苏小妍是活生生出现在路明非面前的人,她没有嫁给楚天娇、没有生下过楚子航,后来更没有改嫁给鹿天铭,可是在当年的新闻资料中大概是记者的无心之举,曾记载过苏小妍确实是那个鹿姓同学的母亲。
所有诡异之处都焦集在这座城市,关于楚子航这件事情从逻辑上来说根本就是个悖论,他既存在又不存在,夏弥说曾有个叫鹿芒的男孩与她关系挺好后来在蒲公英登陆的当关与他的父亲一起人间蒸发;苏小妍却问路明非楚子航是谁路明非又是谁。
所有的线索和所有的迷雾就象是一团将路明非搅在最中心的混沌的色彩,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去看都看不到走出去的希望也找不到能够理清楚这些线条的思路。
直到此时路明非已经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寄希望于诺诺的侧写。
只是仍有疑虑。
不过这疑虑是对娲女的。
路明非不知道第几次拿出手机,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点开已经很有些时日没有登录的猎人网站。
猎人网站十分神秘,但学院并非完全不能插手,鉴于路主席的人设凄苦生活清贫,教务处那边帮他直接在系统里那权限修改到可以接下任何一项赏金任务的高度。只是而今路明非已经用不上这个网站了。
他再登录是为了看一眼近期的任务记录。
用不着怎么翻阅就找到了。
“来自襄阳实验基地的运输车在寰亚工业园区发生事故并导致车厢发生破损,其中运输的高危犬类基因样本发生逃逸、现诚聘猎人两位帮助完成任务。本任务高度危险,任务要求在接受雇佣之后的十二个小时之内捕获或杀死恶犬,任务奖励二十万元现金。”
“任务状态:已提交。”
“任务佣金:已及时发放。”
当时并未多想,可此刻再回首,襄阳的实验基地怎么会把运载着这种高危货物的厢式货车开到这种地方来。
哪怕要途经附近,负责押运的车辆数量也应该不在少数。
退一万步讲,襄阳城中有资格有能耐建造龙类亚种相关实验室的组织和势力,除了政府之外恐怕就只剩下周家了。
襄阳周家,息壤的内核组成部分,娲女手执断龙台威布四方,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势力能够将触手伸到他们的基本盘里。
可如果那东西根本就出自周家的实验室,那他们大可以让随便派一支更专业的团队来处理而不是在猎人网站发布相关的任务。甚至可以说发布任务这个行为根本就是无用功,因为最后娲女还是参与了其中————
果然是千年的聊斋万年的狐狸,老女人还有事情瞒着我。
路明非心想,抬头微笑,恰对上娲女悄悄看过来的目光,女孩没想到他也会看过来,身体抖了抖,目光别开,片刻后又觉得不能堕了气势,咬着牙花子扭头正视门口的男孩。
所谓破产清算小组办公室,其实根本就是周家的据点吧?没准儿在路明非不知道的时候娲女还带人来这里把整座园区搜了个底朝天。看她进门那熟稔的样子,伸手就能碰到墙边架子上的茶叶。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次任务之前还是那次任务之后?又或者是在路明非跟她坦白楚子航这个人的存在之后?
何种情况映射着路明非应该采取的态度。
如果是第一种那就说明周家早就意识到这座城市、这片工业园区很有些不大对劲,甚至可能他们有某种道具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所以早早来了变化的中心要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甚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们,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没有动机,把楚子航抹掉对周家没影响,师兄这人挺能打但也仅局限于能打,世界上能打的人多了去了,大不了就是几挺重机枪的事情就能解决。
如果是在那次任务之后,那被路明非杀死的龙血猛犬可能根本就是襄阳周家放出来的幌子。或者那条畜牲身上有某种设备可以帮助他们找到潜藏于这座工业园区的、原本属于楚天骄的基地,被击杀时龙血猛犬复盖身体表面那些坚硬的鳞片上面镶崁的子弹也可以说明这一点。
为了更深刻的剖析楚天骄,也或者为了更好的监视路明非,这个家族在寰亚工业园区的办公楼里设置了据点。
事实上路明非最希望听到的其实是最后一种情况,他在跟娲女坦白楚子航这个人的存在之后周家不遗馀力地进行调查、并且最终将所有的线索锁定在楚天骄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整间办公室互相凝视,雷暴突兀的从天而降,电压忽然不稳,白炽灯管中的灯丝闪铄明灭。
有些事情一旦暴露,就象是一根刺一样梗在人的喉咙里无法咽下去也无法吐出来,重来一次路明非再也不是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人,他迫切地想要从娲女这里得到答案。
当然不管来自这女孩的回答是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至于破裂,更不会放大到撕破脸皮这种程度。
事到如今路明非跟襄阳周家和跟娲女之间的关系已经很难再重新进行界定了,从对所罗门圣殿会下手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个家族在西方世界最有力也足够叫域外的混血种机构胆寒的代言人。
很多人都知道娲女的存在,甚至包括昂热在内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会直到如今都认为路明非其实是这女人养在外边的赘婿。
双方虽然还没有发展成命运共同体,但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息壤重回世界的计划其实已经开始,路明非就是这个计划的先锋。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路明非抱着怀,打了个哈欠。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娲女撅着嘴,精致的鼻尖稍稍皱了皱。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说出口之后又立刻愣住,重新抬头看向对方。
雷声之后便是呼啸的风声,象是成群的妖怪狂笑着在工业园区的建筑之间穿行。
苏小妍的座驾是一台六代半的雅阁,钛黑涂装,不管是内饰还是外搭居然都很简约,全无半点这年头女孩们喜欢的那种花里胡哨。
大概是前边出了事故,往日里这个时间节点来往车辆并不怎么密集的龙川路居然也开始堵起了车,好在雨点子比之前两日已然是小了许多,虽然里啪啦的敲在车窗上还是有些叫人心惊胆战,可好歹路面的积水已然是没不过绝大多数私家车的底盘子了。
应急车道上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和消防车闪着缭乱的光发出刺耳的声音,与这台雅阁擦肩而过,周围有人在死摁喇叭,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发了疯似的左右摇摆。
毕竟是市中心,有些堵车也正常。
苏小妍单手掌着方向盘,食指轻轻敲击,另一只手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车流正在向前缓缓移动,路边有指挥交通的工作人员在扯着嗓子吼叫着什么,不过外面雨声也大喇叭声也大,没人听得清。
手机中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开着免提,正在发出嘟嘟嘟的声音,但是并没有接通。
“小屁孩儿————”苏小妍轻骂了一声,车开到了某个拐角,她往里面看了眼,柳叶儿翻飞遮住了路牌,口子上站着一个沉默的工作人员,穿着那种带荧光的制服却并不动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车流。
真奇怪,这里本来是云海北路吧?里面怎么看上去连路灯都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大路这么堵,拐进去再走另一边绕道也能省不少时间吧,可为什么没人进去?
苏小妍皱着眉,修长的眼角微微挑起,满车都是淡淡的幽冷香味。
手机里传来忙音,她重新拨通,嘟嘟嘟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
苏小妍闪了闪转向灯,雅阁象是条灵活的鱼从车流中钻出来,空隙很快被后面的车填上。
这种情况就该有人跟着她一起拐上那条岔路,可大家好象压根儿没见着,车流还是一点点挪动。
路过那个工作人员之前电话终于被拨通了,苏小妍说:“我在云海北路。”
路明非迟疑片刻:“您在那儿干嘛?”
“最开始和楚天骄见面就是这里,本来只是路过的,恰好堵车就拐进来看看。”苏小妍笑笑,“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楚子航是楚天骄什么人?”
路明非沉默,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真奇怪,这里这么空后面都没车跟着,前面也没车进来。”苏小妍左顾右盼放缓车速。
路明非想想:“大概都不同道吧————”
他觉得有点儿不对,但说不出来。
途经那个工作人员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水银般的光将整辆雅阁都包裹进去,苏小妍眯了眯眼睛,仿佛周围那些倾天而下的雨水都被喧染成了银色。
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对面来的远光灯。
只是淡然的眼睛瞥向窗外,那一眼她的身体冷却下来,寒意渗进血液里。
那东西————似乎不是人。
他太高了,至少有三米,修长纤细,偏偏有着人的肢体,五官惨白带着森然的笑,穿着荧光的制服。
“明非————”苏小妍的声音颤斗,带着哭腔,脚下油门轰然间踩死,“我见鬼了————”她说。
路明非瞳孔收缩,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
尼伯龙根。
苏小妍正在被引入一座————或许曾杀死楚子航和楚天骄的尼伯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