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近郊。晌午时的一场寒雨让这座因为法国梧桐渐次凋零而显得斑烂的城市忽然肃冷起来。
成列的黑色雷克萨斯如非洲大草原迁徙的羚牛行驶在雨落横流的沥青路面,轮毂狂转掀起一人高的水墙。
诺诺把脸颊靠在寒意和雨幕接近的车窗,望着道路两侧的稻田在乌蒙蒙的雨幕里狂奔着倒退,所有的稻穗都被狂风掀得贴地,风里象是有凶兽在狂吼。
难得的,小巫女那头通常随意扎起的长发被精心地打理过了,红发如丝绸,被一丝不苟地挽向脑后紧紧收束成一个光滑如漆的圆髻,盘踞在颈项上方一丝乱发也无,轮廓利落得象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唯有一绺发丝被刻意抽出,从饱满的额角斜斜垂落,蜿蜒过细腻的耳廓,末端在颊边勾出一道弧线,像浓墨书就的一笔决然顿折。
尚且稚嫩的脸颊是白瓷的颜色,净冷而没有遐疵,淡淡的描眉画鬓,嘴唇微抿着,颜如朱砂。
她身上散发檀木和某种贵气的花卉盛开时混合的香味,温和又高贵,车厢里弥漫着这种温暖的味道。
“阿姊你不逃么。”有个同样红发红瞳的女孩与诺诺同行,细看之下可以发现两个人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陈先生的子女很多,有那么几个外貌相近也挺正常,如堂哥所说诺诺在她的兄弟之间孤僻而强势,高傲得象是离群的白鸟,可总归也会有些朋友的。
“能逃去哪里?”诺诺眺望着远方雨雾深处伫立的巨大机械,红白的涂装若隐若现,象是荒原上千年不曾枯朽的巨人骸骨。
在家族的庇护之下每个人都是相同的,陈先生的势力能够延伸到芝加哥,没有人可以反抗他的威严。
“你一直是最得宠的那一个,可你不喜欢这里,如果哪一天突然失去你所有的消息我不会觉得惊讶,那一定是你下定决心要离开了。”陈忆南轻声说,”受过委屈的人天生就要倔强很多。”
“听起来好象你是个三十岁的阿嬷。”诺诺撇了她一眼,“十四岁的年龄就该做十四岁的事,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美好,你看到的越多越是失望。”
“生在这样的家族,十四岁时仍过着十四岁的生活是悲哀的,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你的母亲身份超然,在家族中地位是不同的,陈先生并不敢把你怎么样。”诺诺说。
陈忆南托着腮,上上下下打量着身边阿姊的侧脸,“不过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确实————有点不可思议。”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原以为你会拒绝的。”陈忆南摇摇头,“你想做的事向来能够做到,而你不愿意做的事则很少有人能够强迫你,相比低头,阿姊你更擅长碰壁,碰得头破血流肝脑涂地。”
“别这么说,好象我是个什么偏执狂似的。”诺诺冷冷地说。
“因为你确实是个偏执狂。”陈忆南说,“有时候他惩罚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对你施加威仪,只是希望你在他的面前低头、承认在这个群体中他的地位————可你从不妥协,咬碎了牙齿也要往肚子里吞。”
诺诺没说话,车里的空气温暖,周围除了风声、雨声、引擎轰鸣的声音就只剩下车载空调的低鸣。
“我一直很崇拜你,因为我们都没有勇气反抗,只有阿姊你对着他龇牙,而其他的兄弟从来都只会摇尾乞怜。”
“不是摇尾乞怜,只是审时度势。有时候低头并非绝不被原谅的选择,讨得陈先生的欢心他们可以过得更好。”诺诺冷笑。
字里行间都在透露出她对陈先生对自己那些兄弟姐妹的不屑。
“所以你为什么不逃呢,自年初至今你通过预科班的3e考试并进入卡塞尔学院本科部之后我们通过很多次电话,每当谈及身边人的时候我从未听你提起过某个姓加图索的男生。”陈忆南轻声说,她的睫毛看上去似乎比诺诺的还要更长,眨眼的时候就忽闪着,有妩媚的味道在生长,“我听阿姊说过你从小到大交过十多个男朋友,其实他们都只是你的跟班,他们视你为终身的爱人可你只视他们为跟班,既未接吻也从未牵手,倒是揍得不少小男孩对谈恋爱这种事情有了心理阴影————”
“小时候的事情就不用复述了。”诺诺说。
陈忆南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象是只猫:“我是想说,你只会为你喜欢的人停留吧?你不喜欢的人不管做多少事你还是不喜欢。”
诺诺说:“我没经历过所以并不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情绪。”
“当家族告诉你说要让你代表我们去和远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家族联姻时,你的心里在想谁?”
诺诺咬着后槽牙,垂眉,死死攥住手炼上挂着的福袋。
“每次你和我通电话时提及最多的男生是谁?”陈忆南的声音幽幽,她发出叹息,“此时此刻我们即将前往祠堂,当陈先生和那些僵尸样子的老人站在面前宣读接下来的命运时你希望出现在面前的是加图索家的公子,还是另一个手执刀剑带你离开的人?”
所有的影子堆栈、所有的身影如墨渗入心里,当有人叩响你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心门,抚摸胸腔的时候想起的是谁的音容谁的笑貌?
可是她不能。
诺诺的神情素而冷。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她攥着那个人临别时给她的礼物、知道只要呼唤他就会来身边,可她不能、绝不能————
人要讲义气,当初苏茜请她帮忙时没有拒绝就是在做出选择,哪怕心里撕裂般的疼也要忍着。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你不愿意作出回应。”陈忆南微笑,她伸手摸摸诺诺的脸颊,“阿姊,所以你为什么不逃呢?”
“因为我不能逃,我有绝对不能逃走的理由,哪怕刀山火海哪怕铸铁成山,错就错下去,逃走之后会悔恨一生。”诺诺说,声音有点哑。
“我会帮你。”
“你做不到。”
“还有其他姊妹。”
“她们也不行。”诺诺摇摇头,她举目远眺雨幕深处的天际明晰的黑线,那是天与地的交界,崔巍的云山激荡四野,雨很久都不会停歇。
秋冬季节下这样的雨真是可疑。
陈忆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努力,她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靠在诺诺身上。
车队最终在道路的尽头停下了,这里伫立着一栋极宏伟的建筑,象是大理石堆砌的宫殿,但细看又能清淅地认知这是中国古代特有的建筑风格,只是融合了后现代之后从西方来的建筑思潮。
载着诺诺的雷克萨斯在黑色地毯的尽头停下,地毯的两侧站着魁伟的男人,他们每一个都点燃自己的黄金瞳,在暴雨中撑起如花盛开的黑色大伞。
雨滴在伞面上跳跃飞溅,每一个男人都垂下眉眼不敢直视将要走过地毯的人陈忆南在后座跟诺诺挥手,诺诺脸上露出惨白色的微笑,而后再不回头,提着黑色露背晚礼服沉重的裙摆下了车。
用不着多馀的言语,立刻有伞在她头上撑开,车队无声地停在路边,远处紫白色的闪电赫然间撕开漆黑的天幕。
那扇霍开的门龛里有个同样穿着晚礼服的妇人用森冷的眼神盯着诺诺,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跟上。”她说,“今天夜里你要见的都是族中的大人物,还有来自西西里岛的贵客,不要把那种令人作呕的表情挂在脸上,显得谄媚些。”
“我会的,阿姨。”诺诺点点头,“我会学着象您面对其他人时那样谄媚的”
。
“牙尖嘴利。”妇人说,引着诺诺入了祠堂。
这位是陈先生的夫人。
如今的夫人。
他的名字是钥匙,言灵也是钥匙。
诺诺并不在意这位陈家的主母,她途经这个如今在家族中权势惊人的女人时神情倨傲微微仰头,脖子象是天鹅那么修长。
这栋建筑不仅仅只是放置牌位的祠堂,同时也是陈家重要的议事厅,诺诺来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和陈先生一起,有时候是和其他兄弟一起。
家中的老人会端坐在这条走廊尽头那个四壁都没有窗的宫殿中,盛开如繁花的水晶吊灯把明亮的光线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反射到四面八方。
陈夫人的嘴唇嗫嚅,似乎是在咒骂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诺诺走过之后忽然愣了一下。
她微不可查地点头,然后继续走向那间四壁无窗的宫殿。
要进入其中还要攀爬台阶,诺诺一级级往上,面无表情,古希腊雕塑般精致的脸上渲着一缕肃杀。
很快她就进入了这个封闭的、被雨声笼罩的空间,数张苍老的面颊居高临下地从四面八方俯瞰她,最中间陈先生如过去任何一刻那样威严、脸上如他的女儿那样没有呈现出表情。
“不要忘记你的诺言,墨瞳。”陈先生说。
诺诺冷笑:“我知道,我不会让恺撒知道的————在他看来这会是他自己追求的爱情而非家族的安排。”
“加图索家族的权势如日中天,在欧洲那片大陆上就象是混血种族群中的亲王,政治上的联姻不可避免,只要我们仍旧没有放弃重回世界。”陈先生说。
老人们垂着眉,似乎对这对父女所说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可诺诺敏锐地觉察到自己正处在所有目光的交汇处,这意味着他们不象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风轻云淡。
“回到这座城市之后你没有来见过我,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询问。你有那么多女儿,其中不乏希望自己能够嫁入豪门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我?”诺诺扬起脸,“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遭到这样的强迫我甚至更愿意死去。”
“不要轻言死亡我的女儿,死去之后就只剩下无边的寂聊和孤独,黑暗中跋涉一千年一万年都走不到尽头的感受会让人的灵魂发疯。”陈先生淡漠地说。他不愿意正面回应诺诺的问题。
“听起来象是龙类会说的话。”诺诺冷冷回复。
“你有点放肆了。”陈先生并没有流露出愤怒。
“所以在坐的老不死们也将要开始属于他们的跋涉了对么?你们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诺诺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老人如枯树树皮般狰狞的面庞,似乎要把这些脸记下来,有一日会因今日事而复仇。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说好,加图索家族和陈家各自在婚书上签字,就差如外交照会那样把一切公之于众。
诺诺还没有和恺撒走到一起,但在加图索家族看来她已经是族群的一员,更是未来的主母。
她无论如何肆无忌惮家中的老人也不能伤害她。
“我们手中掌握着很先进的技术,炼金术和科学的结合能够延长我们这些老人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时间,用沉眠的技术冷冻起来甚至能活到下个世纪、下下个世纪。”有个老人微笑着说,“我的孩子,你对我们感到仇恨、愤怒,可你终究来自我们,有一天回想起来你只会感恩、感激。”
“你们施加如此多的苦痛在我的妈妈身上,却还希望我对你们感激?”诺诺几乎要咬碎牙齿,她提起裙摆一步步向前,眼中有火心中也有火,手腕上玉白色的镯子熠熠生辉。
“这是伟大的牺牲。”陈先生眼睛都没抬,“想想,人死去之后精神却仍保留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痛苦但她确实还能说话、还能哀嚎、也还能痛哭,这是生命的延续,这是————永生啊。”
“这样的永生希望能留给你自己。”诺诺仰头凝望陈先生的眼睛,“我信守承诺你也要信守承诺,我嫁给恺撒加图索,而你要给她安息。”
“放心。”陈先生说。
他抬头,看向穹顶。
错觉吗,今天的雨似乎————有点急了。
他摸了摸脸颊,有淡淡的水渍。
这栋建筑也会漏雨?
“宴会厅有来自加图索家的贵客,你要去参与接待。”陈先生重新低头,他摆摆手,“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