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个看上去有些诚惶诚恐的日本人,五官极平凡身材有些走样,站在她的面前居然还要更低一些,是个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甚至根本就人畜无害的家伙。
藤原信之介。
不知道何以一个从西西里岛走出来的黑手党家族会委派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日本人作为联姻使节团的话事人,这样的组合有点奇怪。
有点象是轴心国贼心不死死灰复燃,意大利日本强强联手要瓜分亚欧。
“在前来这里之前我们还未曾见过,今日所见,陈小姐果然如外人所说那样风华绝代。”藤原信之介紧张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
诺诺盯着他那双因为肥胖而不得不微眯起来的眼睛,“你看上去很恐惧,可你的眼睛里看不见多少敬畏。”她说。
藤原信之介笑笑:“陈小姐说笑了,我太胖,不只看不见敬畏,平时其实连眼睛也不一定能看得见。”
“倒也是实话。”诺诺说,”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们两家看上去以后会有很多来往。”
面对加图索家族的使者,陈先生给出了最高规格的接待,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未来或许还会更长,可想来藤原信之介一定能感受到宾至如归的热情。
而到了相对更加正式的今天,家族的许多大人物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已经听闻陈家准备与加图索家族联姻,正要赶来看看诺诺也看看那个意大利家族的使者。
那都是暗面社会中一言九鼎的大人物,掌握着庞大的财富和势力,可每个人都对藤原信之介彬彬有礼。
不管如何鄙夷如何不屑,这些人总是要对另一个庞大世家的使臣聊表敬意的。
这并非畏惧加图索的名号,而是尊敬,尊敬另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大厅中来往的侍者穿梭人群中,来自意大利的使团人数不少、都在此处,其中不乏血统惊人煞气也惊人的勇猛男人,那是弗罗斯特豢养的猎犬,每一个人的血统在外界都能被评为a级,在学院也会被认定b+,当然,其中大概也隐藏着加图索家真正的贵人、那些不愿意抛头露面出现在其他人眼前的掌权者。
听说这个家族有很多这样的人,真正的家主庞贝倒是个异类,热衷于参加各种派对、勾搭各类少妇美人,象是西西里岛版本的妖僧拉斯普廷。
诺诺从旁边侍者手托的餐盘里取了一碟点心,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双腿交叠。
晚礼服的质感在她身上象是流水,少女的曲线美好如春日远山的剪影,侧影伶仃、蝴蝶骨也伶仃,大抵是因为尚且年轻所以身材还是窈窕而非丰满,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藤原信之介看来并不擅长和人交流、或者说并不擅长和地位高于他的人交流,在诺诺突兀地终止谈话之后居然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难以自处。
好在陈先生已经离开祠堂来到这里,唤人将他和另一个意大利人叫到一张餐桌边坐下,低着声开始交谈什么。
雨越来越大了,窗外绽开巨树般的闪电,片刻后雷声的轰鸣才震动这栋城堡。
诺诺下意识地攥紧那枚路明非送给她的符袋。
其实她并没有尝试去呼唤其中若有若无的力量,虽然她知道只要自己一个念头这东西连带着路明非可能都会回应她的呼唤。
可恰如之前对陈忆南所说,有些事她不得不做,不做会后悔一生。
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失神又有些迷罔。
从路明非身上她能看到很多分明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如此刻骨铭心的事。
象是在旁观一场别人的梦,梦中漆黑的水底有尖锐的东西刺穿她的心脏,眼前出现的是魔鬼般狰狞的脸,魔鬼在悲哭,他说不要死,诺诺,不要死。
可我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预言?
还是臆想?
越是看路明非她就觉得自己越是看不懂路明非,读出来的东西总不相同,孤独得叫人怜悯、背负的东西如此沉重疲惫得叫人再不想醒来。
从最开始诺诺就能看到那些奇怪的事,大概得益于她的侧写。
剥开一层又一层伪装她还看到有个怯懦的孩子蜷缩在那副坚硬的盔甲下面,每次窥探的时候那孩子似乎都在回眸与她对视,眼神中诸多欣喜,仿佛在说师姐你终于来看我啦,师姐我好想你,很多年过去原来还是师姐你出现在我身边————
诺诺心中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得想哭,她想说但我从未出现在你身边,就算你与我如此相似我们曾走过相同的路,最终也要分道扬镳。只是最终也没说出口,也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更不知道怎么与那个并不存在的怯懦的孩子说上哪怕一句话。
其实自由一日那之前当苏茜告诉诺诺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路明非,诺诺心中居然还有些高兴,那种高兴很奇怪,象是自己养了很久的孩子终于要出嫁了。
可再看苏茜,她又觉得心中隐隐有的关于孩子的概念并非是这个在进入本科部之后迅速与自己成为朋友的女孩,而是路明非。
真是————太奇怪了。
她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原本比谁都清醒,却偏偏在面对路明非的时候宛如迷雾缠身。
后来一切按部就班,有一天苏茜回到宿舍把自己的脑袋用枕头盖起来哼哼唧唧半天,诺诺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夜里守夜人论坛新闻部发出了关于学院唯一的s级与新生中的高岭之花喜结连理的八卦帖子,虽然短短几分钟就被撤下,可诺诺还是看到了。
她说不出喜怒哀乐,只是胸腔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后来再看到路明非就会发现那男孩见自己的眼神逐渐变了,最初初见时那种几欲痛哭故人重逢的欢喜被深深压抑,侧写中关于那些并未发生的事情也开始渐渐变得疏离、稀少,象是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这其实应该是好事,朋友的情人原本就应该保持距离,那些多馀的关注让它就这样烟消云散就好。
可诺诺就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而去,苏茜跟她说话时她总在强颜欢笑、甚至有时候忽然升起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念头,希望苏茜就此消失————
她于是开始用过多的课程来麻痹自己,直到最后疲倦得直不起腰,象是终于一切都忘掉了。
可那天————诺诺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那是玉质的,说可以凝神静气,路明非说她常使用侧写会导致精神萎靡,佩戴可能会有效果。
她其实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也不告诉其他人自己的生日,偏偏他就是知道,知道还不止,还要在这天给她惊喜————
就这么出神的片刻诺诺觉得自己的心完全乱了,她想你到底是谁呢,路明非,为什么我能从你身上看到那么多那么多镜花水月似的幻影,为什么相逢时你见我如见草木盛开般欣喜,又为什么————当你离我而去时我的心会痛?
她的身影融在了暖色的灯火里,也融在了墙角的阴影中,莫大的孤独象是一堵墙,生硬地拒绝了周围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分明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
一路明非发出轻轻的叹息。
他站在诺诺的身后,气息微弱气机也微弱。
言灵冥照。
串行号69,隶属天空与风之王,折射领域中的光,让用户隐匿于阴影。
这个言灵最初来自校长办公室那个特殊的炼金道具,一件记载了多种言灵发音的留声机。
但并不完整,或者说经过机器的转接这个言灵的龙文在路明非的理解中发生了些许变化,虽然仍能够念诵出来但绝不能做到象是如今这样娴熟而高深。
后来他又分别在酒德麻衣和邵南音的身上学会了这种言灵的念诵方式,力量给烙印在精神里,冥照的领域还可以使用很多次。
他已经到了挺长时间了,在诺诺落车时随闪电而来。尼伯龙根的大门衔接在这座祠堂附近的雨幕中。
随他一起到来的还有圣殿会的军队,那是成群穿黑色正装的男人,数十上百成群结队,这些人之中有人在吟诵某个能够强化血统的言灵,于是凄婉的歌声传颂在狂风暴雨里,龙之侍的领域巍然张开,让领域中男人们的血管里龙血如狂流奔腾。
暴雨淋在他们身上慢慢被灼热的体温蒸发,形成笼罩在身体表面的白雾。
此乃不亚于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曾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他们进场的时候全身都被暴雨打湿,站在稻田里瞳孔被点燃宛如雨夜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藏在其他人看不见的阴影中,紧握手里闪铄凄冷微光的长刀。
隐约有庞大的影子在天际的尽头乌云深处一闪而过,那是已经吞噬次代种的龙骨完成进化并蜕变的赫尔薇尔在展现龙躯。
陈家并不简单,也许其中供养着真龙。
但次代种已经是很强大的存在,就算庞大的世家供奉也很少能找到这种级别的亲王。
路明非是乘坐飞机从北方赶往合肥的,果然在进入这座城市的范围之后他立刻就感受到正被自己掌控的尼伯龙根连接着某个稳定散发波动的道标。
当那些价格昂贵的雷克萨斯用雪亮的灯光照亮这栋建筑熟铜的大门时,路明非正站在雨中沉默地围观。
他看到诺诺从车里跳下来,纤细的脚踝上雨滴迸碎的水花盛开又泼洒,有人在她的头顶打开巨大的伞,伞下人走在车灯里被照耀成耀眼的白色,她的裙摆摇晃发梢也摇晃,唯有心,似乎是死去的。
不需要看她的脸而只看诺诺的动作,路明非也已经确信她确实对这场联姻拒绝,却并不反抗。
有软肋。
或者说,有把柄在家族的手中。
在另一个世界线诺诺从没跟路明非说起过自己的软肋,大概在这女孩的眼中不管那衰仔成长到何等的程度、哪怕有一天整个混血种世界都在传颂他的大名,他也还是很久以前自己从深渊里捞出来的衰仔。
大哥也好大姐也好,诺诺一直觉得自己是比路明非强大的,哪怕有一天她张开羽翼时甚至连这家伙的半边身子也遮不住她还是会觉得自己就是应该保护那个初见时在哭鼻子的小屁孩。
强大的人就要一直强大、让弱小的人心安理得的享受这种庇护,于是为了让衰仔不会担心,诺诺绝不愿意把自己心中那一片柔弱的东西展现在路明非的面前。
路明非静静地凝望诺诺的背影。
是,强大的人就是要一直强大,只是这一次强大的是他。
他并不知道诺诺的心意,也并不知晓原来侧写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居然能够穿透世界线之间牢不可摧的屏障看见曾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他站在这里只是想看看,看看师姐是否因联姻这件事情而悲伤。
只要她不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胁迫她。
片刻后陈先生走到所有宾客的面前,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可其实他委实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所有人都关注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在这个家族里陈先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足够叫人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诺诺面无表情,路明非微微抬头。
他打量着师姐的父亲。两个人看不出多少相似之处,那是个坚硬的男人,站在灯光下剪影似石灰岩。
有种上位者的气息。
很威严。
象是昂热,又有点象很多年前看见的橘政宗。
但有个女人俯在陈先生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并未流露出不同的表情,只是微笑,告诉宾客们说暂时有事情要处理,希望他们能稍等片刻,随后有人来带走了诺诺。
路明非跟在后面,把玩着村雨。
他差不多猜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窗外惨白色的闪电劈过,他看到长刀与长刀的反光。
诺诺并不愤怒也并不急躁,跟着陈先生去到一间旁厅,旁厅中一道茜红色的影子横陈在沙发上,窈窕婀挪蜂腰隆臀,一张略显刻薄的脸带着怨毒地抬头去看入门的陈先生。
是那个在门口时企图让诺诺难堪的女人,陈先生如今的妻子。
她被制服了,嘴里也被棉布堵住。
诺诺不明所以。
“她已经告诉你了对么,那个女人的精神被囚禁在哪里。”陈先生对诺诺说,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微笑,挥手驱赶身边的随从,伸手从墙壁上取下坚韧的长鞭。
破空声响起,长鞭落在女人的身体上,她疼痛得痉孪起来。
路明非皱眉,意识到陈先生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刚才在祠堂中他们也曾提及。
精神么。
诺诺母亲死去之后遗留在世界上的精神。
可人类死去之后精神居然也没有消散?
或者————诺诺的母亲根本就不是人类?
又一次扬鞭,路明非终于不再忍受,他叹了口气,伸手,攥住呼啸而来的鞭子。
陈先生脸色惊变,下一秒一只手掌扣住他的胸膛。
寸劲!
巨大的力量从胸腔外部袭入,男人的心脏骤停、倒飞,撞在墙壁,一秒钟内就彻底失去生息。
他被暂时击昏了。
诺诺呆呆地看着眼前从阴影中走出的男人,微张着嘴。
她的眼圈泛红,惊讶之后积攒已久的委屈和害怕全部爆发了,无声地哭泣起来,妆都哭花了。
几秒钟后诺诺身上红色的裙摆飞扬红色的长发也飞扬,整个人都扑进路明非怀中。
诺诺把脸埋在路明非胸口,起伏着、啜泣着,周围人体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破窗而入在闯进的瞬间就制服了陈先生的随从。
诺诺其实很害怕、怕极了,象是被世界丢弃的孩子,一个人落在黑暗里没人能伸手帮她。
路明非出现象是给了她主心骨,让她所有的坚持都不是没有意义。
只是,只是————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委屈,要是开始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多好。
我后悔了,后悔自己的胆怯和懦弱,痛恨自己没有苏茜那样的勇敢。
诺诺双手环住路明非的腰际,她不愿意松手,象是这是场梦,一松手眼前人就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