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周敏皓说你那些新娘准备来中国?”娲女的声音懒洋洋,听起来对这件事情不怎么在意。
“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你说这话好象我是个白日宣淫夜夜笙歌的混球。”
“要杀多少人?”娲女不在乎路明非怎么说,反正她认定的事情就是认定了。
路明非想了想:“不想杀人,以势压人。”
娲女说:“不好对付,不杀人的话可能他们不会低头。”
“有圣殿会做保也不会低头?”
“所罗门圣殿会的势力在欧洲,而且前段时间遭到襄阳周家和西敏寺银行的肢解,现在很虚弱,陈墨瞳的家人也算手眼通天,没可能不知道。”娲女说。
路明非想了想:“加之学院呢?”
“这里是中国,他们只知道昂热曾经很强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日本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会有人买学院的帐。”娲女笑笑,似乎对昂热不以为意。
不是对校长的实力小觑,而是对他的组织不屑。
体量上来说学院和息壤一个级别、甚至可能还要更强,但这个国家走的是不一样的道路,把自己伪装成资本家的秘党成员们很难在共产主义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陈家虽然和其他世家不太对付,但毕竟是息壤的成员,如果内外发生冲突那息壤一定是站在陈家这一边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看来事情并不象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娲女嘻嘻的笑:“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管做什么都这么复杂,感觉脑仁儿都在发疼?”
“恩。”
“希望事情能简单点,最好大家摆在台面上做一场,败者食尘胜者通吃?”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单挑路明非有信心干掉任何人,当年看象龟如井底之蛙见日月,而今再回想哪怕是开启龙骨状态的源稚生似乎也不过插标卖首之徒。
血统的觉醒带来的变化不只是实力,还有心态。
怯懦的根源是弱小。勇气的基础绝非强大,但强大一定能赋予人诸多勇敢。
电话那边娲女的呼吸安宁,她象是在笑又象是沉默着,片刻后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有少年心气在身上的,有十步杀一人的豪气和放眼四海无一人是敌手的骄傲。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个垂暮的老人,以你的血统和天赋生来就该一路坦途,却又对权力不感兴趣,哪怕入主圣殿会也只是秣兵历马而不从其中获得资源,象是背负着什么东西。”
“这样不好么。”
“挺好。”娲女笑笑,“只是你忘了,路明非,你现在是襄阳周家的人,周家做事不需要理由,我想杀人就杀人我想灭族就灭族,周敏皓告诉你诸多限制,可我告诉你你的价值和无与伦比足够让家族忘掉底线,陈家和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在断龙台的面前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毋须畏首畏尾,要抢人就带着你的千军万马冲进陈家的祠堂,砸掉他们的灵牌把断龙台的剑鞘供在上面。”
“这样会得罪人。”路明非轻声说。
“人死了就不会嫉恨。”
“我不是侩子手。”路明非说。
娲女的声音森冷:“你的果决在面对陈墨瞳的时候烟消云散了,尤豫踌躇,瞻前顾后,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一定有你的理由。可想想你背负的东西,未来要面对的选择还很多,钝刀子没办法帮你从荆棘丛里走出来,只有快刀才能斩断乱麻。”
快刀斩乱麻当然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让陈先生看到他路明非拥有何等的潜力、让整个家族知道他路明非就是下一个昂热,当然可以让这些人熄灭心中复仇的火。
可诺诺该如何自处。
家这个东西路明非拥有过但很快失去了,他不太明白对一个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想来应该很重要,或者说即便如何憎恶这个家族中总有些东西是难以割舍的。
如果用不留颜面的威胁,就算让诺诺从联姻的旋涡中逃脱也会和家族分道扬镳吧?
虽然大概她正想这么做。
“很多人都能让我心乱,不只是诺诺。”路明非轻声说,算是回应。
“还有哪些人?”
“苏茜、唐、夏弥、我追寻了很多年的楚子航————”绘梨衣,路明非心说,他叹了口气,片刻不语,“还有你。”他终于说。
“虽然对你这混蛋见色忘义在外面勾搭小姑娘很生气,不过说话不算难听。”娲女展颜,“回合肥这件事情能稍微拖一下吗?”
“为什么?”
“这么热闹,我也想在你身边啊。”娲女说,“而且再晚一点你能先处理卡珊德拉家族的事情,有我们的帮助卡珊卓夫人能回归她的家庭并且得到绝对的话语权,到时候你能借到更多的势。”
“可惜了,来向我求助的人语气很急迫,大概不得不这几天就出手了。”路明非叹了口气。
卡珊德拉家族甚至是汉高先生的本家,这个族群在古代走出过强大的屠龙者,可以想象拥有多么巨大的能量。
果然这个世界的真相不管被如何粉饰如何打磨,说到底还是创建在残酷的社会准则之上,你越是弱小就越是遭受欺凌。这一次相比上一次路明非做的事情不算多,但资源就是这样天倾河泄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体现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对他投资时承担的风险,这样一来投资者蜂拥而至,周家不是第一个,汉高先生和他的女儿卡珊卓夫人不会是最后一个。
或许有朝一日他再到日本,将不再是以弱小孤寡的模样,那时候他的军队遮天蔽日。
趴在床上眼睛在摊开来的炼金术教材上扫过,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对了,有件事情————”他说。
“什么?”
“算了,没什么。”
“靠,路明非你他妈————”娲女低声嚷嚷。
“你骂我妈也没用,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反正我是好些年没见着真人了。”路明非耸耸肩。
他原本想提一下夏弥的事情的,想告诉娲女自己找到了很多年前和他们一起生活在家属大院那堵爬满绿藤的高墙下的丹旸,可恍然间他又想起娲女说过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周德刚,在记忆里和逻辑中都不曾出现过丹旸。
娲女的血统不知道有多高,她使用的言灵连路明非都看不懂,念诵的过程路明非难以复制,想来应该在串行表中的排次很高很高。周德刚也是年轻时能和庞贝过招的狠人,而庞贝能成为加图索家族的领袖想必也是很强大的混血种。
这两位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可是连他们的记忆都受到影响,再加之夏弥的记忆显然也曾遭到封印。这说明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希望过去的事情再被提及。
现在他们用手机来通信,存在被监听的可能,所以路明非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邵南音回国了?”娲女忽然问。
路明非点点头,随后他想起来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笑笑,嗯了一声。
“你有什么安排?也是为了陈墨瞳的事情?”
“她的言灵特殊,很适合隐匿,而且比起赫尔薇尔来已经混迹社会很多年,有些事情知道能做不能做,我让她来我身边帮忙监视一个人。”路明非说。
“谁?”娲女好奇。
相识至今路明非一直没有过相似的须求,否则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间谍机构都会对他开大门,没想到这家伙如今居然想着要让一条纯血龙类来做监视的活儿。
路明非尤豫了一下:“夏沫。”
“你那小师妹的傻子哥哥?”娲女漫不经心地问。
“他不是傻子。”路明非皱眉,“只是还没长大。”
“行吧,随你怎么说。”娲女说。她意识到夏弥和夏沫并不简单,否则路明非不会让邵南音去做这种事情,也不会把夏弥的名字加在那些在意的人的名单中。
也许是时候回到路明非身边,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正这么想的时候路明非说话了:“小唐还在我这,准备送他回家了,先就这样,过两天再给你打电话汇报情况。”
娲女知道路明非从猎人网站捡到的那只幼龙其实是青铜与火之王双生子中的一个,听他这么说哼哼两声,说:“行,不过你做好准备,我大概近期会回来你身边。”
“走水路还是航班?”路明非问。
“看过哆啦a梦么?”
“看过。”
“我开任意门,你洗澡的时候小心点。”娲女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嘿嘿的笑:“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把自己剥光了等你。”
“不要脸。”
“你的赞赏是我前进的动力。”
“无耻。”娲女怒骂。
路明非无所谓:“老路家的优良传统总得传承下去。”
一一娲女道上有朋友,和诺诺一样甚至远比诺诺更吃得开,在哪儿她都能给路明非搞来一台能进收藏家车库的限量版豪车。
这会儿路明非开的就是一台京a牌子的宾利。
穿梭在车流中路明非的心跳极平静,使用过时间零的人感官天生就要更加敏锐,反应力也远超常人,车速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
这次回国事情真的接踵而来,夔门下的青铜城暂且不提,毕竟原本就是为了诺顿而来,没料到还被叫来给预科班做入学前辅导。
然后是进入尼伯龙根却最终在夏弥面前选择放弃追寻真相、圣殿会审判庭中三分之二的席位叛变、卡珊卓夫人准备回到卡珊德拉家族夺取权力、诺诺被迫与加图索家族展开联姻————
短短月馀,恍若隔世。
“师兄你有心事。”康斯坦丁原本望着窗外发呆,此时转过头来看路明非的侧脸。
这孩子清秀的五官显得有些疲惫,真说有心事的话绝不是路明非而是康斯坦丁自己。
“怎么看出来的?”路明非问。
“魂不守舍,而且车速不象以前那么快。”康斯坦丁靠在车窗上,窗外霓虹将路边景观树的影斑驳地烙在他的侧颜。
路明非心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心事,可想来康斯坦丁活过多少年的岁月?哪怕如今看来不管外貌还是行事都宛如真正十四五岁的少年,可骨子里仍旧是坐看岁月流淌的古老存在。
青铜城出世,诺顿的骨殖瓶被带出并放置在龙气充裕的尼伯龙根里,很难说远在他乡的康斯乘旅是否会受到影响一部彩灵魂和誓忆得到觉醒。
“也说不上是有心事吧,只是最近有些太忙了也太疲惫了,要做的事情太多,脑子里转不过来。”路明非说。
他倒并不排矩对眼前这孩子诉诸衷肠。这个世界上路主席得以信任的人不多,可在成为敌人之前康斯乘旅绝对是其中一个。
当然有很大可能康斯坦旅也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路明非对诺顿没有诉求也没有恶意。
他只是希望能够在未来这场可能席卷所有人的浩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盟友,不管是面对赫尔佐格还是面对所谓诸神黄昏都能够不再象上一次那样懦弱无能。
“其实我也有心事,最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康斯乘丁笑笑,轻声说。
梦境这种东西出现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就真的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如果出现在诺诺这种本身就拥有特写天赋的混血种身上那可能就意味着某个重要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被解析了。
作为尚未苏醒的君主,康斯乘旅任何细小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映照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的梦境也是如此。
“你梦到什么了。”路明非单手掌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车流的眼睛目光幽幽。
“我在写字,誓不清周围的装璜了,只是手边有白色的茶花在粗瓷瓶中绽放。”康斯乘旅说,“梦中我写的是毛笔字,可在此之前我尔未接触过毛笔。”
“别想太多,大概只是一些无关的臆想。”
“梦里我还有个,他告诉我说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竖起战旗穿越荒原返刃故乡。”康斯乘旅的神情哀伤得象是个女孩,”可我不知道我的故乡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