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里滑开,清冷的月光迫不及待涌入门外走廊的光晕中,勾勒出门后女孩窈窕的轮廓。
路明非愣了一下,伊娃正站在那儿。
真丝睡裙的烟粉色薄得象一层朦胧的雾气轻柔地裹着她似乎刚刚沐浴过、还泛着莹润微光的身体。
月光和室内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交织流淌为这姑娘纤巧流畅的肩颈线条和精致的锁骨窝镀上了一层近乎半透明的柔光,乌黑微卷的长发此刻被她随意地用手拢在脑后、用一个素色的亚克力发夹松松固定着露出一段纤细脆弱得令人摒息的后颈,几缕漏网的发丝调皮地垂落在光洁的颊侧,随着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拂动。
这是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形象,既不象是伊娃会在学院中表现出来的那个职场女强人、也不象是自夔门行动之后她偶尔会在路明非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知心,反而————有点儿柔弱。
“素颜挺漂亮,他们说师姐你是以前学院的高岭之花现在我信了。”路明非笑笑。
伊娃的脸颊上氤盒起滚烫的潮红、从耳根蔓延至细腻的脖颈,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映着门口的光亮,清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水光,羞怯像受惊的小鹿般在里面闪动。
看到路明非站在门口时候她原本就下意识地微微抿着唇,现在被这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挑逗,小巧的鼻尖也跟着轻轻翕动了一下,有种叫人心头微颤的无措和生动。
“我以前其实还有点儿自卑呢,身边朋友都是很优秀的人,用很随意的姿态就能取得很好的成绩,而我则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们的脚步。”伊娃眨眨眼,长而弯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声音虽然努力维持平静、装作以前和其他人交流时的那种略带自嘲的无所谓,尾音那点儿不受控制的细小轻颤却泄露了努力掩藏的紧张。
她不敢看路明非太久,那天在咖啡厅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强吻这家伙之后,原本只是隐晦表达甚至完全压抑在心里的情愫就象是春分时疯长的藤蔓那样已经不再只恪守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了。
有人说这叫吊桥效应,伊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概是曾经遇到的人让她太失望,而新遇到的人恰好在旧人失足的地方闯进她的心扉吧————
心中的思绪只是片刻的尤疑,伊娃的目光飞快从路明非脸上扫过,又垂落到自己的脚尖,“师弟你等一下,我去把东西拿给你。”说着就要转身避开在她看来男孩那太过灼人的目光。
其实原本伊娃就是不服输的性格,所以能被弗拉梅尔导师看中甚至要将衣钵传给这样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因为每一次对炼金术而今极限的挑战都是经久不息的斗争,没有大毅力是没有办法承受那种孤独的,恰好伊娃就是有大毅力的人。
她不在乎路明非是不是已经有苏茜了,无外乎又是又是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只是这一次不同,路明非太优秀了,优秀得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去看这男孩的轮廓————
“不用麻烦,”路明非的声音温和,他在嘴角挂了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目光落在伊娃如同染上胭脂的耳廓上,又很快礼貌地抬起来,“能进去坐坐么?我自己来拿吧。”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稍稍拉拢衣襟,侧身站在门框边,留出了进门的信道。
进去坐坐————
简单的几个字落在劳恩斯教授此刻紧绷的神经上不啻于一道惊雷,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下全都涌上头部,耳根那点红霞瞬间炸开变得滚烫炽热。
进去她的房间?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心慌意乱如同决堤的洪水,伊娃下意识地捏紧了睡裙柔软的下摆,薄薄的布料被她攥出细密的褶皱,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疯狂冲撞。
他怎么突然就要进来?难道是看出什么了?还是————更糟糕?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刚洗过的内衣好象还晾在浴室,窗帘有没有拉严实可以看见卧室露台的摇椅和摇椅上搭着的浴巾————
有一瞬间伊娃觉得自己象是一只被推到悬崖边缘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虚空,她想立刻拒绝可喉咙像被堵住硬邦邦地说不出一个不字,最终,在路明非坦然的目光下她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同时慌乱地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
其实本来不该如此慌乱的,可女孩子天生就擅长自我攻略。
“恩好,你,你进来吧。”伊娃的声音细若蚊呐,垂着脑袋,脸颊烧得比头顶的灯泡还要烫。
路明非跟进了门然后反手柄门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同时有个影子在门外一闪而逝,那是离开的周敏皓。
房间里只剩下那盏落地灯发出的暖黄光线,还有窗外高处城市主干道上昼夜不息流淌的、车灯汇成的金色光河。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香氛和伊娃身上独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很安静,窗外则隐约有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
伊娃局促地站在玄关地毯的边缘,双手绞在一起目光无处安放,路明非神色如常地走到小客厅中央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姿态放松自然,暖色的灯光流淌在他利落的下颌线条上、衬得这五官还不甚立体凌厉的男孩眼神澄澈坦荡。
这反而让站在光影交错里的伊娃更加手足无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热度持续不减、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
空气象是被拉紧的弦紧绷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回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点声音的稳定:“你喝茶么?我去泡点。”
说着有点逃跑的意味、抬脚就要往旁边开放式小厨房吧台的方向走去,分明是想用做点什么来填满这令人室息的、无所适从的空间。
“不用麻烦,师姐。”路明非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清淅平稳。
伊娃脚步顿住。
路明非说话象带着某种力量、让她瞬间被钉在原地。
这么多年出过那么多次任务,遇到过数不胜数的危险,但没有哪一次象是在夔门时那样伊娃找到那种能让自己依靠的感觉。
这种依赖让她有点儿————沉迷其中了。
“其实,”
路明非看着她蓦然顿住的背影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认真,“我过来也不全是为了宵夜。”他顿了顿,象是在斟酌措辞,“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刹那间伊娃感觉自己的大脑象是瞬间被塞进了一整个烧开的水壶,白茫茫一片蒸汽沸腾奔涌。
他————他说什么。
不全是为了宵夜么。
有点事情想跟你说么。
深夜,孤男寡女,特意进来,还说不全是为了吃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外面说非要进房间?
难道、难道是————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如同炸开的烟花里啪啦在伊娃大脑里引爆,男孩子嘛,有须求也很正常,可是我还没经历过啊,就这么随意的话会不会被认为是浪荡的女人?
不对不对,路明非一向不是那种意志不坚定的家伙,平日里的接触也根本看不出风流浪子的形儿来,和庞贝、守夜人、芬格尔一流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莫非是告白?
这样真的好么?
那苏茜怎么办?
虽然我————我确实也————不不不,这太突然了,我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刚才那样是不是让他觉得我————?啊啊啊到底要不要答应啊我该怎么做?
暖黄的灯光下伊娃背对着路明非的精致侧脸精彩纷呈,瞳孔因震惊猛地收缩随后又急剧放大,眼神彻底失去焦点呆滞地瞪着前方虚空某一点,象是动画片里被五雷轰顶后头顶冒着烟、眼睛里疯狂刷过乱码和圆圈的角色。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发出点声音,又象是忘了呼吸。
时间凝固了几秒钟,落地灯的光晕暖暖地笼罩着她僵硬的背影,睡裙柔软的料子清淅地勾勒出她因过度震惊而绷紧的肩胛骨线条。
窗外流动的光河依旧无声,更衬得这小小的空间如同舞台,而她被投光灯锁定手足无措。
“呃,师姐?”路明非似乎察觉到了她过度的反应,带着点疑惑和关切,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下,瞬间让伊娃从那些堪比宇宙爆炸的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她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全然没觉察脸上的红晕已经烧成了一片火烧云,从欢骨一路蔓延到脖颈深处。
只是能感觉到耳根灼烫的温度。
伊娃竭力做出一个平静的表情,但嘴角和眼角的肌肉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僵硬着。
“什、什么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干涩和颤斗。
路明非看着她脸上尚未褪去的浓重红晕和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深究,只是耸耸肩说:“是这样,我可能要暂时离开bj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观察着伊娃的反应,“预科班这边新生入学前的跟进工作后续可能需要你多费心,那段时间要暂时交到你手里全部负责了。”
不是表白啊————
伊娃只觉得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一半,刚才悬到嗓子眼的心像坐了趟过山车,啪叽一声落回了原位。
只是那落点却似乎砸出了更深、更闷的一声回响,心底无数绚烂的烟花被兜头浇了盆冰水里啪啦地瞬间熄灭、碎成了冰冷的纸屑和硝烟,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夹杂着巨大失落和轻微狼狈的尴尬味道。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
其实失落还是更多吧。
庆幸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想着在学院中人际关系里自己不用面对那么多尴尬的叼难和解释。
她脸上的红晕还在,但眼神里的光却象是被什么东西扑灭了,愣愣地、直勾勾地看着路明非,有几秒钟的失语。
那表情与其说是听到工作安排后的反应,不如说更象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
逻辑不通的玩笑。
“离开?”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茫然和刚刚被打断的思绪馀韵,下意识地重复,“为什么?”
“恩。”
路明非点点头,神情自若,“有朋友在伊斯坦布尔那边遇到了点麻烦,向我寻求帮助,我得过去一趟。”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伊斯坦布尔,朋友,帮助。
这几个词更是砸得伊娃一头雾水,刚从巨大的误会中回过神来的大脑处理速度明显跟不上。
“什么时候走?去多久?”她的声音带着点恍惚和不真实感。
“应该下个月吧,具体时间还没完全定下来,会尽快。”路明非的语气很平静,“事情本身不会太复杂,顺利的话几天就搞定了。”他象是说完了该说的话,咧嘴笑笑,”师姐你很奇怪哦,一脸的魂不守舍,不知情的话还真象个怀春少女。”
“你才怀春少女你才怀春少女!”伊娃跺跺脚,撅着嘴拿了宵夜递给路明非,“我都不知道路明非你在国外有朋友。”
毕竟只是权限普通的实习教授,伊娃在学院中的地位一般,许多事情根本没资格知道,比如路明非已经入主圣殿会这种已经在高层人尽皆知的大事。
“哦,是个阿姨级的人物,你知道我现在在学院中地位蛮高,名誉校董的身份应该也快下来了,顶着这个名头可以拿校董会来狐假虎威。”路明非接过盒子抱在怀里,眯着眼睛笑。
“说来前面你应该是把一号线每一个地铁站台都走了一圈是么?”伊娃在路明非身边坐下,虚含着一根食指作思索状。
“恩,挺麻烦的,不过也挺有意思,有种把这座城市走了一遭的感觉。”
“也不算走了一遭吧————”伊娃微笑,“我刚才查了些资料,有些站点是封闭了的哦。”
路明非瞳孔微微收缩。
“苹果园站以西有编号102的福寿岭站和在军区大院内的101高井站,铁轨于高井站出地经连络线与国铁相连,以前有接送铁路员工和铁路技校学生的通勤车辆行驶,现在取消了,偶尔还有车辆在高井站的环形回车道回转呢。”伊娃说,脸上的神情颇有些邀功时的得意,“此外八角游乐园站西侧还有一条出地支线,这条支线通往一号线八角出地□,由此向南在石景山区松林公园内钻出地面,轨道出地后横穿体育场南路到达衙门口站,和国铁相连————这些站点你一定没走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