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聊了下自己的行程安排,路明非带上伊娃给他准备的宵夜盒子,站起身:“这种时候来造访可能会在诺玛那里引起误会,那我先回去了,师姐你也早点休息。”
“昂,我送你。”伊娃也站起来,脚步轻盈。
拉开房门的瞬间清冷的走廊空气立刻灌了进来,伊娃倚在门框边没有立刻关门,月光穿过窗户慷慨地洒落在她的身上,薄如蝉翼的烟粉睡裙在清辉下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形制,勾勒出少女青春而玲胧的身段曲线。
路明非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从伊娃的肩颈处挪开,只觉这妹子每一根线条都清淅流畅,精致的锁骨仿佛月下玉雕,脆弱得令人心折。
“这段时间的网上课案你有看么,有没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辅导。”伊娃注意到路明非的视线,眼睛眯起来弯成一条缝。
她的长发依旧松松的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头和颊侧,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眼睫垂下来,象两只休憩的墨蝶在白淅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扇形阴影,薄薄的唇瓣在则光线下透着浅浅的、近乎无色的淡粉。
路明非不去看劳恩斯教授流露出的小女儿姿态,回答说:“学院的课程挺简单的,自学都没关系,更何况还有教案和笔记。”
他想了想:“真要说的话也有些地方不太清楚,《魔动炼金齿轮进阶》的第三章第四节里关于矩阵节点的布置————”
“找到灵感就挺简单的,回头我给你画个重点你看一下就明白了。”伊娃没等路明非说完就明白了他想说的是哪一部分。
毕竟是炼金术的新秀。
“多谢师姐。”路明非说这话算是发自肺腑。
“小事。”伊娃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明天你来学校么?”
“来吧。”路明非点点头。
“要不要我给你做午餐。”伊娃眯眼睛笑。
“我也有这种口福么?”路明非眼睛闪光。
伊娃嘿嘿笑:“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行,等我用爱心午餐来投喂。”伊娃摩拳擦掌。
“那晚安,师姐,我先回去了。”路明非跟她挥手告别,他走了几步,站在门外灯光与走廊阴影的交界处,轻声说,“谢谢。”
“师弟你也晚安。”伊娃应着,声音如同羽毛般轻柔。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下摆,所以没有听到路明非后面说的两个字。
门轻轻合拢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将外面的光影和里面安静的空间彻底隔绝开来。走廊里响起路明非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最终消失在转角。
光线只来自窗外清冷的月光,伊娃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房门,一点一点地滑落下去,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最后终于蜷缩着在门口的地毯上蹲下。
她用力地将双手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襟,薄薄的真丝睡裙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女孩用光洁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方斜斜的、
安静的矩形,她整个人就蜷缩在光影交接的灰暗角落,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看不见一丝光芒流转,瞳孔仿佛失焦,映着地板上月光边缘那一点点跳动的尘埃,空茫得象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的呼吸听起来极平稳,在寂静的房间里甚至显得清淅,然而她紧紧攥着衣襟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微微颤斗,急促的心跳声被锁在胸膛里,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和那层薄薄的肋骨。
回到自己那间套房路明非随手将点心盒子放在玄关柜上,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目标明确,手指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摸索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硬壳方块。
烟盒。
捏了捏,路明非叹了口气,还剩一支。
和苏茜在一起后他就戒了烟,这点存货还是在合肥那会儿留下来的。
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随之升腾起的是一缕细长而缭绕的青色烟气。
路明非将自己沉进单人沙发柔软冰冷的怀抱里,深深的、极缓慢地吸了一口。
辛辣而浓烈的烟草气息瞬间充斥了口腔和肺部,如同灼烫的砂砾滚过。
他后仰着头,脖颈拉成一条绷紧的弦,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耷拉着的长眉此刻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在眉心刻下挣扎的痕迹。
黑暗吞噬了男孩的表情,只剩下那一点烟头在寂静中明明灭灭的光点。室内无风,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升腾,象一条试图刺破黑暗却又被无形牢笼禁锢的、
细长而孤独的线。
路明非的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
蓝色的交通卡,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卡面边缘,卡沿那一圈被无数闸机划过的细微毛边微微刮蹭着指腹,传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每一次摩擦都象是在提醒今天的徒劳无功。
黑暗中无人可见处,路明非低垂的眼脸下、那双瞳孔的深处骤然亮起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稳定的金红色光芒,光芒如同熔岩内核的馀烬带着一种非人的炽热与冰冷交织的质感悄然流淌出来,于一片混沌中清淅地照亮了他此刻僵硬的五官轮廓,象一尊毫无表情、线条冷硬的大理石雕像,正在无声无息地被来自地核深处的、沉重而暴烈的赤色熔岩缓缓灼亮!
几分钟后。
啪嗒。
猩红的烟蒂被按灭在茶几上冰凉的水晶烟灰缸里,最后一丝青烟挣扎着消散路明非猛地站起来。
柔软的羊绒地毯瞬间吸走了他动作的重量,只留下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象是蛇滑过落叶。
房间里安静到极点,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腕表秒针跳动时那清淅而执拗的咔哒”声。
一下,一下,如同叩击在心弦上。
窗外妖魔般的朔风正呼啸着掠过城市参差的钢筋丛林发出空洞而凄厉的鸣咽,高楼上未曾熄灭的霓虹灯光芒鬼魅般地投射在窗帘缝隙上,变幻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腕表上。
蓝色的冷光清淅地显示着21:15。
他没有再尤豫,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而后迅速走到衣帽架前抓起那件深色的长款风衣,展开,一甩便将它披在了衬衫的外面,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迟疑,路明非推开套房的门的时候烟头尚且没有完全熄灭,随着他融入门外楼道幽暗的光线之中,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锁舌无声地咬合。
“你去哪儿?”有人在耳边呢喃,是个柔软如女孩的男声,象是康斯坦丁,但又更冷冽些。
“我去哪儿和你没关系吧?再说这么久没见你就问我这个?”路明非头也不回。
小魔鬼背着双手飘在他的身边,仍是考究的西装、擦拭得锃亮的大头皮鞋,但路明非没功夫跟他闲扯淡。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你呢哥哥,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你有自己的想法。”小魔鬼微笑,“这样也不错,命运这种东西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合适吧。”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听不懂。”路明非说。
其实他听懂了。不管小魔鬼是不是随时都能监控到他身边发生的事情,可以这家伙的阅历和毒辣的眼光没道理看不出来康斯坦丁是个什么东西。
至于夏弥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来站在小魔鬼的角度来看发生在路明非身边的事情其实就有些惊悚了,说他是人奸都有些抬举他了,根本就是个怪物饲养员。
“听说这座城市的地铁线里存在一些怪谈,有人乘坐一号线忘了落车,等到凌晨再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站台,周围都是风化的报纸,日期从上个世纪到最近,好象一座时间的坟场。”小魔鬼紧跟着路明非的步伐。
路明非耸耸肩:“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什么怪谈都是些好事者编撰出来的故事吧?”
“作为唯心世界的一员哥哥你居然信奉唯物主义那一套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吃惊的事情多了去了,总之别跟着我。”路明非象是赶苍蝇那样挥手驱逐身边如影随形的魔鬼,他说这句话简直就好象是对这个世界下达了某个命令,悄然间身边就清静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回头张望。
真的离开了。
尤豫了一下,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还没出声,小魔鬼就从肩膀后面探出个脑袋来:“哥哥虽然你对我很不好还老叫我滚,可我一直都在哦。”
看这家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模样路明非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松了口气,他摇摇头继续走:“我可不是在找你。
“我知道我知道,来自s级学员的警觉心嘛。”
“知道就好。”路明非淡淡地说,“行了,别跟着了,这座城市里能干掉我的人大概没有吧?”
“好嘞,那我这就退下。”
“等等。”
“怎么了怎么了,哥哥你有事吩咐?”小魔鬼腆着脸摇尾巴又出现在路明非面前。
“学院准备让我做名誉校董,这件事情你也在背后推动了吧?”路明非瞥了他一眼。
“哎呀哎呀,我还以为能瞒久一点呢。”小魔鬼摸后脑勺,一脸人畜无害,“为了说服那些家伙我们还付出了不少代价呢。
“比如什么?”路明非问,“付出了什么?色相么?”
小魔鬼一愣,龇牙:“色相也不至于吧————差不多就是把一些手里的把柄还给他们了而已,比如有些老东西看了就能叫人想呕吐的艳照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和芬格尔肯定很有话聊。”路明非捂脸。
“哪有的事,我跟弗林斯家的后人不能说不共戴天吧,也差不多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小魔鬼叹了口气,“哥哥你真要去做那件事情?”
“你知道?”
“找尼伯龙根嘛,你这动静有点儿常识的人该都知道。”小魔鬼点点头。
“有什么建议?”
“建议别做傻事,现在接触这个世界的秘密还太早了些。”小魔鬼看向窗外,没有正面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我只是想确认心中的猜测。”
“答案可能和你所想相去甚远。”路鸣泽说。
“我知道。”路明非说。
“那我无话可说了。”小魔鬼笑笑,“那哥哥你注意安全,有事ca我。”
“安啦安啦,我这人命贱。”路明非耸耸肩,出了酒店大门。
—一夜色中的八角游乐园站台象一口悬浮在地下的冰冷深井,巨大的穹顶之下灯火通明映着空阔的月台。
稀疏的晚归乘客如同零星的落叶,被列车带走的车厢吐出最后一股潮热的废气后这里便只剩下绝对的死寂和地铁穿行空洞隧道留下的、长久的嗡鸣回音。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漂浮着铁轨的腥锈、微尘和消毒水混合后陈腐的味道。
路明非站在月台中央如同一滴水落入空旷的海面,他的影子被头顶惨白的大灯钉在磨光的花岗岩地面上,拉得细长孤寂。
闸机处那点孤独的绿色通行箭头像悬停在地狱边缘的一只萤火虫,路明非看着它耳边则回荡着几个小时前伊娃所说的那些那些“————苹果园站以西有编号102
的福寿岭站和在军区大院内的101高井站————铁轨于高井站出地经连络线与国铁相连————八角游乐园站西侧还有一条出地支线————”
每一座地铁站都是这座城市巨大血管的末梢盲端,此刻象一只停止了呼吸、
冰冷的石鲸,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在寂静中踏着规则的回响。
空气凝滞得象是灌满了水银,那种感觉象是一个人站在世界尽头的废墟上而所有人都在狂欢中奔向与你相反的方向,没人回头看你一眼。
路明非走向站台的最尽头。,那里一排冰冷的金属栏杆后面比主要轨道更幽深、更不起眼的地方,一道向下的斜坡如同怪物的喉管黑沉沉地张开在那里。
坡道顶部还残留着车辆停靠时擦蹭出的乌黑油垢痕迹,空气中有种更浓烈的、机油和金属受热膨胀后的怪味。
坡道的终点连入一条废弃已久的轨道,它的身影没入隧道深邃的、如同浓墨般的黑暗中,轨枕在微弱光线所及的边缘已经腐朽断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铁锈色的杂草。
要进入那些无法进入甚至根本就已经封闭的站点只靠路明非自己根本没有办法。
只有借助别人的力量。
襄阳周家的力量。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响铃几秒钟后有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喂,小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