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迷踪林边缘，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纹宗废墟营地，向着东北方向掠去。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宋峰与雷震。
宋峰换上了一身寻常散修常见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深棕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收敛了自身气息，将新生力量压制在炼气五六层左右的水准，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手中拿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资质平平、在荒野中讨生活的低阶散修。膝上的“虚空绘卷”被他用粗布仔细包裹，贴身藏好，不露丝毫气息。
雷震的变化更大。他脱下了一贯的劲装，换上了一套略微显小、却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行囊，里面塞了些干粮、水囊和几块低阶矿石样品（伪装成采药挖矿的散修）。他刻意收敛了雷罡的锐气，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面容也用药汁略微涂抹，显得风尘仆仆，眼神中那惯常的凌厉也刻意藏起，代之以一种底层散修常见的、带着些许警惕与疲倦的神色。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沿着雷震之前侦查过相对安全的路径，快速穿行在迷踪林外围与南离山脉丘陵地带。
越往东北，地势逐渐变得平缓潮湿，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带着腐殖质和水腥气的味道。植被也变得更加茂密、低矮，多为喜湿的灌木、蕨类和高大乔木。地面时而坚实，时而松软泥泞，需得小心落脚。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广袤的、被淡淡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沼泽湿地。无数大小不一的水洼星罗棋布，其间生长着高大的芦苇、蒲草以及各种奇形怪状、颜色暗沉的水生植物。一些枯死的树木矗立在水中，枝干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这里便是“黑沼”的边缘。
黑沼镇，就坐落在黑沼深处一片相对干燥、地势较高的“孤岛”之上。
“跟紧我，注意脚下，避开那些颜色特别深或者冒气泡的水洼，可能有毒或者潜伏着沼兽。”雷震低声提醒，他对这一带显然比宋峰熟悉得多。
两人不再直线前进，而是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隐约可见的泥泞小径，曲折地深入沼泽。小径两旁不时能看到一些简易的警示标记（木牌或绑着布条的树枝），也有些地方残留着战斗或拖拽的痕迹，显示着这条路并不太平。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队同样前往黑沼镇的修士。那队人约有五六个，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筑基中期，低的只有炼气七八层，衣着各异，神情警惕，显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队伍。双方远远地互相打量了几眼，都默契地没有靠近，保持着距离各自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连绵起伏的轮廓。那便是黑沼镇了。
靠近之后，景象更加清晰。所谓的“镇”，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杂乱的聚居地。外围用粗大的、削尖的木桩和泥石混合垒砌了一圈简易的围墙，仅在南面留有一道可供数人并行的缺口，算是“城门”。围墙内外，散落着大量低矮、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还有直接利用枯死巨树挖空而成的树屋。许多地方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的湿腐气息、烟火气、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古怪味道。
“城门”处并无守卫，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缺了颗门牙的干瘦老者，蹲在一个破旧的木棚下，面前摆着个缺了角的瓦罐，里面装着一些浑浊的液体，似乎是收取“入镇费”的。进出的人流稀疏，但各色人等皆有：行色匆匆的独行散修、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冒险队、贩卖沼泽特产（药材、矿石、妖兽材料）的摊贩，甚至还有几个眼神闪烁、明显不怀好意的家伙在附近逡巡。
宋峰和雷震对视一眼，混在几个人后面，走到了木棚前。
那干瘦老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伸出枯瘦的手：“一人两块下品灵石，或等值之物。”
雷震从怀里摸出四块黯淡无光、品质极差的下品灵石，丢进瓦罐。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
两人顺利进入黑沼镇。
镇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无章。所谓的“街道”不过是棚屋帐篷之间稍微宽敞些的泥泞小路，弯弯曲曲，毫无规律。两侧随处可见摆摊的修士，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不知名的草药、带着泥土的矿石、各种妖兽的爪牙皮毛骨骼、甚至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灵气微弱的残破法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低声的争吵谩骂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浮躁。
空气中除了沼泽的湿腐味，更添了汗臭、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血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隐晦的黑暗污秽气息？
宋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污秽气息非常淡，混杂在无数驳杂的气味中，若非他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自身魂体有残痕，且长期对抗），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不止一处源头，正如同游丝般，在镇子的某些角落悄然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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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这里也不干净。那“蚀灵暗源”的触角，恐怕早已伸到了这种混乱之地。
雷震显然也有所察觉，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宋峰，传音道：“小心点，这地方鱼龙混杂，可能有暗源的耳目，或者……被污染的人混在其中。”
宋峰微微点头。
两人没有急于打听消息，而是先在镇子里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熟悉环境，观察人群。宋峰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守炉人血脉的感应天赋也被婉儿提醒过，此刻他仔细分辨着周围人群的气息、能量波动以及各种细微的情绪流露。
他发现，大部分修士的气息都带着一种长期在危险环境中挣扎求存的疲惫、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但也有少数人，身上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阴冷”或“狂躁”，虽然他们极力掩饰，但在宋峰的特殊感应下，还是能捕捉到一丝不谐。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被污染侵蚀、但尚未完全异化，或者……干脆就是暗源的爪牙伪装。
“先去‘消息灵通’的地方。”雷震传音道，带着宋峰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来到一间低矮、破旧、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写着“杂”字木牌的棚屋前。
掀开脏兮兮的布帘，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一个满脸油光、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开绿豆小眼。
“两位道友，需要点什么？地图、向导、消息、还是……‘特殊服务’？”矮胖男子搓着手，露出市侩的笑容。
“打听点事。”雷震压低声音，将两块品质稍好的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矮胖男子眼睛一亮，麻利地将灵石收进袖中，脸上笑容热切了几分：“道友请问，黑沼镇内外，大小事情，我‘包打听’不敢说全知，但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雷震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道：“我们兄弟是刚来南离讨生活的，听说这边最近不太平，老有修士失踪遇害？可有此事？在哪些地方需要特别注意？”
“包打听”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小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压低声音道：“道友消息倒是灵通。确实不太平！近几个月，南离山脉外围，尤其是靠近黑沼和迷踪林这一片，隔三差五就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侥幸找到的，也是……啧啧，那叫一个惨，像是被什么邪物啃得乱七八糟，尸体上还带着一股子怪味，沾上一点就让人头晕恶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不只是失踪。有些侥幸逃回来的，也变得疯疯癫癫，要么力大无穷、见人就杀，要么浑身溃烂、散发恶臭……听说啊，是招惹了什么上古邪祟，被‘脏东西’给缠上了！现在好些老手都不敢轻易进山了，更别说去那些古战场、废矿洞之类的地方了。”
宋峰心中一动，问道：“那……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人，在追查这些事情？比如……雷法特别厉害的高手？”
“包打听”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雷法高手？唔……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大概一个月前吧，镇子里是来过一个挺特别的雷修，孤身一人，背着个用布裹着的长家伙，气势很足，连镇子里那几个筑基后期的刺头都不敢招惹他。他在镇上待了几天，专门打听那些失踪案子和邪门地方的消息，还高价收购关于‘黑气’、‘污染’之类的线索。后来……好像就进山去了，再没回来。有人说在山里深处见过他与人（或者说不是人）动手，雷光冲天的，但也有人说他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凌霄！果然来过这里，并且很可能已经深入山脉，甚至可能遭遇了不测。
“还有没有其他关于‘黑气’、‘污染’，或者……行为古怪、身上有异味的人的线索？”雷震继续问道，又放了一块灵石。
“包打听”眼中贪婪之色一闪，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这个嘛……倒是有一些风声。据说，镇子北边‘鬼市’那边，最近有几个生面孔在暗中收购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带煞气的古物、死气浓重的阴材，甚至……活人的精血魂魄！行踪诡秘，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有人怀疑，他们跟山里的邪祟有关联，但没人敢去招惹，那几个人实力不弱，而且……邪性得很！”
鬼市？特殊收购？腥臭味？
宋峰与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很可能就是暗源在此地的据点或外围组织！
“鬼市怎么走？”雷震问道。
“包打听”指了指北面：“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拐，看到一片挂着白灯笼的废墟就是。不过二位……我劝你们还是少沾惹为妙，那里水太深，弄不好就把命搭进去。”
“多谢提醒。”雷震点点头，与宋峰转身离开。
走出“包打听”的棚屋，外面的喧嚣似乎更加刺耳。宋峰能感觉到，那几丝隐晦的污秽气息，似乎正从北面“鬼市”方向，若有若无地飘来。
暗流，果然在黑沼镇这潭浑水下，悄然涌动。
他们需要更深入地探查，但必须万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