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纹宗旧址,一片被时光与遗忘浸透的沉寂之地。
残阳如血,将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涂抹在倒塌的石柱、倾颓的墙垣,以及那些爬满暗绿色苔藓与枯藤的古老基座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朽木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岁月的灵纹余韵。风穿过断壁残垣的缝隙,发出幽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荒凉。
宋峰站在碎石滩边缘,望着眼前这片宏大的废墟。曾经的殿宇楼阁早已化为瓦砾,唯有那些巨大而厚重的白石地基,还在沉默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谷地中央,那片依山而建、相对完好的白石建筑群,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表面流转的淡薄灵纹光膜,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迹象。
脚下传来碎石硌脚的轻微痛感,鼻腔里是混杂着尘土的干冷空气,耳中是风声与自己的呼吸心跳——这一切如此真实,提醒着他,自己确实从那段漫长而黑暗的沉眠中,挣扎着回到了“现实”。
然而,现实依旧危机四伏。
“先找个地方安顿。”沐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目光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谷地边缘,一处背靠山壁、前方有半堵残墙遮挡的角落。“那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且有残垣遮蔽,易于布防。我们先建立临时营地。”
众人没有异议。雷震当先开路,清理碎石杂物。星漪则再次取出几块星光石,在选定的营地周围快速布置了一个小型的“敛息匿光阵”,进一步遮掩众人气息和可能散发的灵力波动。
婉儿扶着宋峰,跟在后面。宋峰脚步依旧虚浮,但比起刚苏醒时已好了太多。他努力调整呼吸,配合着婉儿搀扶的力道,一步步走向营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弱却沉凝的“脉动”,仿佛这整个废墟之下,仍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运转。
营地很快清理出来。雷震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顶简易的帐篷和蒲团,沐云则挥手布下一个简单的“净尘阵”与“恒温阵”,驱散湿冷与尘埃。虽然简陋,但在危机四伏的荒野废墟中,已算难得的安身之所。
“星漪,你对这‘万象匿踪大阵’了解多少?能否尝试加强或修补?”沐云看向正在检查阵眼的星漪。白石建筑群主殿方向,那层淡薄的灵纹光膜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星漪收回探查的星辉,微微摇头:“此阵乃灵纹宗以山川地脉为基,融合多种上古灵纹所设,玄奥无比。我虽从宗门典籍中了解过其大概原理与阵眼位置,但具体纹路构造、灵力节点早已失传。残阵能自行运转至今,已属奇迹。强行修补,恐怕会破坏其现有平衡,甚至导致阵法彻底崩溃。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干扰其自然运转,并设法为其核心提供些许灵力补充,延缓其衰竭速度。”
她顿了顿,指向主殿方向:“阵眼核心深埋地下,与地脉相连。我可以尝试在周围布置一个简单的‘聚灵导引阵’,将游离的天地灵气与部分地脉之气温和导入,或许能延长大阵维持时间,但效果有限。最多……将月余时间,延长至两月。”
“两月……”沐云眉头微蹙,看向宋峰。
两个月,对于修士稳固境界、恢复伤势而言,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关键在于,宋峰需要恢复到什么程度,才能应对那可能追踪而来的黑暗存在?而他们,又能否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彻底摆脱或对抗那存在的方法?
“先尽力而为。”宋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有劳星漪师姐。沐长老,雷师兄,婉儿,接下来的时日,恐怕还需诸位多多费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婉儿担忧的脸上,微微一笑:“放心,我这条命是大家拼回来的,不会轻易再丢掉。当务之急,是我需尽快熟悉这新生力量,恢复基本战力,至少……不能再成为拖累。”
沐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有此心,便是好的。婉儿,你守炉人血脉对能量感应敏锐,接下来由你辅助宋峰调息,观察其力量变化。雷震,你负责营地外围警戒,并探查周边区域,摸清这废墟内外可能存在的隐患或残留禁制。我与星漪,负责稳固阵法与寻找可能的对策线索。”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夜色完全笼罩了废墟。谷地中没有灯火,只有星漪布置的敛息阵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以及主殿方向那层灵纹光膜在黑暗中如呼吸般明灭。远处迷踪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悠远而模糊的兽吼,更显得此地孤寂。
帐篷内,婉儿盘坐在宋峰对面。两人中间,摆放着那枚涤魂玉髓。玉髓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润秩序感。
“峰哥,按照沐长老所说,你需尝试主动引导心口那团新生力量,按照《基础养气诀》的路径进行周天循环,慢慢打通、滋养受损经脉。”婉儿轻声指导着,目光紧紧盯着宋峰,“我会用血脉感应,观察你体内能量流转,若有岔气或滞涩,及时提醒你。”
宋峰点头,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空荡,曾经浩瀚的星轨灵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处那团微弱却坚韧搏动的“火种”。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灵力旋涡,更像是一颗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种子”,散发着温暖而内敛的光晕,与眉心那层凝实的淡金守护之光隐隐呼应。
他尝试着,以意念轻轻触碰那团“火种”。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传来。仿佛沉睡的意志被唤醒,“火种”的光芒微微亮了一分,一股细微却异常精纯、带着勃勃生机与某种未定特性的暖流,自心口缓缓流出。
这暖流与以往的星轨灵力截然不同。星轨灵力清冷、浩渺,仿佛承载着遥远的星辰意志。而这新生力量,更加“自我”,更加“内在”,仿佛是从他生命本源中滋生出的全新可能性。它流转时,带着一种奇特的“渗透性”与“适应性”,似乎能根据经脉的状况自行调整。
宋峰引导着这股细流,小心翼翼地沿着《基础养气诀》最基础的路径——任督二脉开始运行。
刺痛!干涸龟裂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突遇细流,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摩擦与撕裂般的痛楚。宋峰身体微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稳住!意守丹田……不,意守心源!引导力量,徐徐图之,勿贪快!”婉儿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紧张与关切。
宋峰咬紧牙关,收敛心神,不再试图强行推进,而是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意念轻柔地包裹着那细流,一点点浸润、抚慰着沿途受损的经脉。涤魂玉髓放置在身旁,其散发的温润秩序之力仿佛无形的辅助,悄然渗入他的身体,帮助安抚那些因污染剥离而格外敏感脆弱的魂体与经脉连接处。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缓慢流逝。
一个周天循环,竟耗费了近半个时辰。当那缕微弱的新生力量最终艰难地完成一个循环,回归心口“火种”时,宋峰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也随之从心口蔓延开来。完成循环的暖流,似乎壮大了一丝,对经脉的滋养效果也明显了一分。更重要的是,他对这股新生力量的“掌控感”,增强了。
“成功了!”婉儿欣喜低呼,她能感觉到宋峰体内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经脉网络,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宋峰缓缓睁开眼,眼中虽有疲惫,却也有光亮:“很微弱,但……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数日,营地生活规律而紧凑。
宋峰在婉儿辅助下,每日进行数个周天的修炼。新生力量的运转越来越顺畅,经脉的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麻痒与新生交织的奇异感觉。他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灵力总量依旧微乎其微,但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正在消退。眉心守护之光愈发凝练,心口“火种”的搏动也越发强健有力。
雷震将营地周边数里范围细细探查了一遍,发现了不少残留的、已经失效或半失效的防护、迷幻禁制痕迹,并做了标记避开。他还在一处偏殿废墟中,找到了几块刻有残缺灵纹的石板,带回交给了星漪研究。
星漪在沐云协助下,于主殿周围成功布下了“聚灵导引阵”。淡淡的灵气流开始向着主殿地下汇聚,那层灵纹光膜的明灭频率似乎稳定了一些。她同时研究着雷震带回的残缺灵纹石板,试图从中找到关于上古“星陨灾劫”或应对那种“规则污染”存在的只言片语。
沐云则大部分时间在调息恢复,并研究着涤魂玉髓与宋峰新生力量的特性。她发现,宋峰那新生力量中蕴含的“可能性”特质,在对某些细微的、残留的规则污染痕迹(比如他魂体内最顽固的那些残痕)进行“覆盖”或“重新定义”时,似乎有奇效,虽然过程极其缓慢。这或许是一条彻底根除隐患的途径,但需要宋峰自身力量成长到一定程度。
平静的日子,在废墟的沉寂中一天天过去。仿佛那湖底的恐怖存在,真的被万象匿踪大阵暂时阻隔。
直到第七日深夜。
正在守夜的雷震,猛然睁开了双眼,眸中紫电一闪而逝。他悄无声息地跃上营地后方一块较高的岩石,凝目望向迷踪林方向。
几乎同时,主殿内研究灵纹的星漪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
营地中,正在调息的沐云和刚刚结束一轮修炼、正在休息的宋峰与婉儿,也似有所感,齐齐看向谷地入口方向。
那里,迷踪林边缘的雾气,正不自然地剧烈翻涌起来。
不是风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林中横冲直撞,引发了灵气的紊乱。
紧接着,一声充满了痛苦、愤怒与绝望的嘶吼,穿透了迷踪林的天然迷障与距离,隐隐约约传来。那声音并非兽类,更接近……人声?或者说,是某种扭曲变异后的人声?
嘶吼声中,还夹杂着混乱的灵力爆炸与树木摧折的巨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闯入迷踪林,并且……正在快速靠近灵纹宗废墟!
“警戒!”沐云的低喝声在营地中响起。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未知的威胁,正以另一种形式,主动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