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尾沉默的银鱼,滑过云海与山峦的暗影。
越往东南,地势逐渐抬升,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下方不再是翠意盎然的丘陵林地,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裸露的、呈现出暗红或赭黄色的岩石,植被也变得稀疏、低矮,多为耐旱的灌木与针叶林木。这里已是南离山脉的外围。
星漪操控飞舟的轨迹变得更加曲折,时而贴地低掠,借助山体阴影掩护;时而陡然拔高,穿过稀薄云层,利用星光短暂掩盖行迹。她的神情专注,指尖流淌的星辉与飞舟控制核心的灵光交织,每一次转向、变速都精准而果断,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与潜在危险区域了如指掌。
沐云和雷震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飞舟前后左右,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生命气息。南离山脉并非善地,这里除了残留的古老禁制和可能蛰伏的妖兽,更因灵纹宗旧址的存在,吸引着不少怀揣各种目的的修士与探险者。
宋峰靠在舱壁上,闭目凝神。体内那微弱的新生灵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正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中艰难前行,一点点浸润、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每一次循环,都带来酸麻刺痛与微弱新生的交织感。神魂深处,涤魂玉髓留下的温润凉意与养魂丹药力交融,持续巩固着刚刚稳定的魂体。那些顽固的污染残痕虽未根除,但已被压制到角落,暂时无法再侵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眉心的守护之光更加凝实,心口那团新生“火种”的搏动也越发有力、规律。甚至,在灵力流转间,他隐隐触摸到一种与以往“星轨”之力截然不同的感觉——更加内敛,更加“自主”,仿佛蕴含着未定的可能性。但这力量太微弱,如同风中之烛,远不足以应敌。
婉儿守在他身边,虽也疲惫,但眼神明亮了许多,时不时查看他的状况,喂他服用温水和辅助丹药。她的守炉人血脉似乎对宋峰新生力量的气息有特殊的感应,能敏锐察觉到他体内灵力循环的细微变化,并及时提醒他调整呼吸节奏。
时间在紧张的沉默中流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将至。
飞舟此刻正穿行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地带。两侧是陡峭的、呈现出铁锈红色的崖壁,高耸入云。谷底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硫磺味的白色雾气,能见度很低。
“前方是‘赤风峡’,常有地肺毒瘴与乱流,过了此地,再行百余里,便是灵纹宗旧址外围的‘迷踪林’。”星漪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地气流混乱,神识探查易受干扰,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飞舟忽然剧烈一震,仿佛撞入了无形的湍流之中,舱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上下颠簸!
“稳住!”星漪低喝,双手星光大盛,全力注入控制核心。飞舟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竭力对抗着混乱的气流。
沐云和雷震同时出手。沐云挥手洒出数道青蒙蒙的灵力,如同藤蔓般缠绕住舱内众人,稳住身形。雷震则踏前一步,沉腰坐马,周身淡紫色雷罡涌动,并未外放,而是以其沉稳厚重的气势,无形中镇住了飞舟局部的动荡。
宋峰被婉儿紧紧扶住,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翻腾,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他强忍着不适,努力集中精神,尝试以微弱的神识感知外界。混乱的气流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其隐晦的、非自然的能量扰动。
“不只是乱流!”宋峰嘶声开口,声音因颠簸而断断续续,“有……有别的东西……在影响……气流……”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星漪脸色微变:“有阵法残留的干扰!是灵纹宗外围的废弃预警或迷幻阵,年久失修,但仍有残能,被地气激发,与自然乱流混在一起了!”
她话音未落,前方浓雾之中,忽有数道暗红色的光影,如同被惊动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疾射而来!那光影并非实体,而是凝聚的、带着灼热与混乱意念的地煞之气,被残阵引导,形成了攻击!
“哼!”雷震眼中紫电一闪,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点出。数道细若游丝、却凝练无比的紫色雷罡电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那几道暗红光影。
“嗤嗤嗤——!”
暗红光影与紫色雷罡相遇,瞬间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剧烈反应,发出刺耳的消融声,随即双双湮灭。但更多的暗红光影正从雾气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不能纠缠!此地残阵受激,可能会引发更大范围的连锁反应!”沐云急道,“星漪,可能强行冲过去?”
星漪额头已见汗珠,咬牙道:“我试试!雷师兄,请护住飞舟左翼!沐长老,右翼交给你!婉儿,稳住宋峰,随时准备激发玉佩防护!”
飞舟在星漪操控下,不再试图完全稳定,而是如同逆流而上的箭鱼,骤然加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峡谷前方冲去!
雷震与沐云分立舟身两侧,雷罡与青木灵气勃发,化作屏障,将不断袭来的暗红光影或击散、或弹开。但这些地煞之气连绵不绝,且角度刁钻,两人防御虽密不透风,灵力消耗却在急剧增加。
宋峰紧握双拳,体内那微弱的新生灵力疯狂运转,试图做点什么,却深感无力。这种只能被保护、成为累赘的感觉,让他胸腔憋闷。眉心守护之光微微跳动,似乎感应到他的焦躁与不甘。
就在这时,他心口那团新生“火种”骤然加速搏动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并非灵力、也非魂力的微弱“波动”,以他为中心,极其短暂地扩散开来。这波动无形无质,甚至难以被他人察觉,但所过之处,那些袭来的暗红光影,其内部蕴含的、极其微弱的“混乱意念”部分,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与“紊乱”,仿佛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干扰”影响,失去了部分精准性。
虽然这影响微乎其微,持续时间可能不足一息,但对正在全力防御的雷震和沐云而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攻击节奏变化!两人精神一振,趁机加大力度,将数道威胁较大的光影提前击溃,压力稍减。
“咦?”沐云诧异地瞥了宋峰一眼,但此刻无暇细究。
星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操控飞舟做出一个惊险的、近乎垂直的侧翻机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前方一块因能量扰动而突兀坠落的巨大岩石,同时从两股紊乱气流的夹缝中猛然穿出!
眼前豁然开朗!
赤风峡已被甩在身后,前方是一片更为广阔、但地势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雾气氤氲的墨绿色林海,那就是“迷踪林”。
飞舟终于脱离了混乱气流与残阵干扰区域,恢复了平稳。舱内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刚才……”星漪微微喘息,回头看向宋峰,清冷的眸子里带着探究,“宋师弟,你似乎……干扰了那些地煞攻击中的意念部分?”
雷震和沐云也看了过来。刚才那瞬间的变化,他们都感觉到了。
宋峰自己也是惊疑不定。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但那感觉玄之又玄,仿佛只是心念一动,某种潜藏的力量便自发响应。“我……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不能坐视,心口那股新生力量好像……波动了一下。”
“规则层面的轻微干涉?”沐云若有所思,“看来,你新生核心的特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特殊。不过,此刻不是深究之时。刚才动静不小,可能引起注意。星漪,尽快进入迷踪林。”
星漪点头,操控飞舟再次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丘陵的轮廓线,向着那片墨绿色林海疾驰。
迷踪林,名副其实。刚一进入林海范围,众人的神识便感到一阵滞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有迷惑性的木灵气息,林木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将大部分天光遮蔽,林间光线昏暗,雾气更浓。更奇特的是,这里的空间感似乎有些错乱,明明朝着一个方向飞行,却总感觉周围的景物在缓慢地、微妙地变化着方向。
“跟紧我,不要用神识乱探,容易被天然迷阵误导。”星漪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她指尖星辉不再明亮刺眼,而是化作极其细微的光点,如同导航的萤火,没入前方雾气中,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
飞舟在她的引导下,以一种复杂而规律的轨迹在林海上空穿行,时而绕行,时而折返,时而悬停片刻。足足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一片被环形山峦包围的、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依稀可见大片残破的建筑地基、倒塌的石柱、爬满藤蔓的断壁残垣。规模宏大,却尽显荒凉破败。唯有谷地最深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相对完好的白石建筑群,还保留着大致轮廓,其上方,隐约有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流转着复杂灵纹的透明光膜在微微荡漾——那便是残存的“万象匿踪大阵”核心区域!
飞舟缓缓降落在谷地边缘一处较为隐蔽的碎石滩上。
众人走出飞舟,脚踏实地。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荒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灵纹余韵。四周寂静无声,连鸟兽虫鸣都极少,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发出的呜咽。
“就是这里了。”星漪环顾四周,神情复杂,似有追忆,更有凝重,“灵纹宗旧址,‘万象匿踪大阵’核心区。阵眼就在那片白石建筑群的主殿之下。大阵虽残,核心尚在运转,足以干扰化神期以下的常规推算与追踪,对那‘黑暗存在’基于规则层面的感应,也应有一定遮蔽效果。”
她看向众人,尤其看向宋峰:“但我们不能久留。大阵残存灵力有限,全力运转下,最多能支撑月余。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让你(宋峰)尽可能恢复,并找到下一步的对策。”
宋峰深吸一口这带着古老尘埃与灵纹余韵的空气,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废墟,心中却无多少凭吊的感慨,只有紧迫。
这里,将是他们暂时的避难所,也是他重铸力量、直面未知威胁的……起点。
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极高天穹之上,一丝极其隐晦、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在扫过南离山脉外围时,被那天然迷阵与残存匿踪大阵的力量层层削弱、扭曲,最终……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干扰……定位……模糊……”
“等待……猎物……总会……露出……痕迹……”
无形的低语,在规则的层面回荡,缓缓退去,却并未消失。